發現自己的無知#
西班牙農民的兩場夢#
想像一個西元 1000 年的西班牙農民沉沉睡去,在五百年後的哥倫布時代醒來。他會發現世界雖有些變化,但基本上仍然熟悉——同樣的社會結構、同樣的技術水準、同樣的生活方式。
但如果這位農民在哥倫布時代再次入睡,到二十一世紀才醒來,他將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無法理解的世界。
這五百年間發生了什麼?
- 人口:增加了 14 倍
- 生產總值:增加了 240 倍
- 能量消耗:增加了 115 倍
1945 年 7 月 16 日,美國科學家在新墨西哥州的阿拉莫戈多(Alamogordo)引爆了第一顆原子彈。這一刻標誌著人類已經擁有了改變歷史進程、甚至毀滅自身的力量。
共生循環#
科學革命的本質,在於人類學會了將資源投入科學研究,並從中取得新的力量。
在西元 1500 年之前,統治者把資源用在維護現有的社會秩序上,而不是去發明新的能力。國王贊助僧侶和哲學家,目的是讓他們為既有秩序提供正當性,而不是開發新武器或新藥物。
過去五百年則截然不同:
科學研究 → 新的能力 → 新的資源 → 更多研究
這個回饋循環不斷加速,驅動了人類力量的爆炸性成長。
「無知」的革命#
現代科學與先前所有知識體系之間,存在三大根本差異:
- 願意承認自己的無知(拉丁文 ignoramus,意為「我們不知道」)
- 以觀測和數學為中心
- 取得新能力——特別是發展新技術
科學革命不是「知識的革命」,而是**「無知的革命」**。關鍵的突破,在於人類發現了自己原來有太多東西不知道。
前現代的知識體系——無論是基督教、伊斯蘭教還是儒學——都假設世上所有重要的事情,要嘛已為人所知,要嘛已為神所知。如果有某件重要的事情,全能的上帝或古代的聖賢也不知道,那它就不可能是重要的。
這裡有一個關鍵的區分:個人的無知和整個知識體系的無知是不同的。前現代的人承認個人可能不知道某些事(答案在經典裡),但不承認整個知識傳統可能有根本性的盲點。現代科學則坦然接受後者。
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現代科學公開承認,對於「最重要的問題」,我們可能一無所知。
- 達爾文從未宣稱自己找到了生命的最終答案
- 物理學家坦承我們不知道宇宙的大部分組成(暗物質、暗能量)
- 生物學家承認意識如何從神經元活動中產生,至今仍是謎團
科學理論之間互相交鋒、彼此挑戰,是科學的常態而非缺陷。正因如此,現代科學比所有先前的知識體系都更具活力和彈性。
科學教條#
雖然科學強調不預設立場,但它自身也有一套「教條」——也就是研究方法的核心原則:
- 蒐集經驗觀測資料
- 運用數學工具加以整理
前現代的知識體系用「故事」來構成理論:聖經故事、神話傳說、歷史敘事。現代科學則用數學來構成理論。
對「知識」的考驗,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重點不再是它是否「真實」,而在於它是否能帶來新的能力。一個理論如果能讓我們做到新的事情,就是有價值的。
使用數學語言#
1687 年,牛頓出版了《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提出了三大運動定律。這是人類首次用簡潔的數學公式描述自然界的規律,影響極為深遠。
統計學的力量#
統計學的發展同樣意義重大。瑞士數學家雅各・白努利(Jacob Bernoulli)提出了大數法則(Law of Large Numbers),揭示了看似隨機的個別事件,在大量樣本中會呈現穩定的規律。
一個生動的例子:蘇格蘭長老會的兩位牧師——韋布斯特(Webster)和華萊司(Wallace)——運用統計學建立了一套壽險基金。他們精算出牧師在任何年齡死亡的機率,據此決定保費。這個基金後來成為著名的蘇格蘭寡婦基金(Scottish Widows),至今仍是全球最大的退休與保險基金之一。
精算學的發展帶動了人口統計學,而人口統計學的思維方式又深刻影響了達爾文的演化論。
走向精確科學#
數學和統計學的影響力逐步擴展到所有學科。教育的核心,從過去的邏輯、語法、修辭三藝,轉變為以數學和統計為基礎。越來越多領域追求成為精確科學(exact science)。
知識就是力量#
1620 年,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提出了一個革命性的觀念:「知識就是力量」。
在西元 1500 年以前,科學(science)和技術(technology)是兩個幾乎不相干的領域。學者研究哲學和神學,工匠發展手藝,兩者之間鮮少交流。
培根在十七世紀率先將兩者接軌,主張科學的真正目的是為人類帶來實用的力量。但這個理念直到十九世紀才真正開花結果,科學和技術才成為密不可分的夥伴。
科技扮演現代救世主#
在科學革命之前,大多數文化都認為黃金時代屬於過去。世界只會越來越衰敗,人類的最佳出路是回歸古人的智慧。
科學革命徹底翻轉了這個觀念。
從宿命到技術問題#
閃電的例子最能說明這個轉變:
- 過去:閃電是雷神之錘、是神的憤怒,人類只能祈禱
- 現在:富蘭克林發明了避雷針,把閃電從神聖的懲罰變成了可以處理的技術問題
貧窮也經歷了同樣的轉變:
- 過去:貧窮是無可避免的命運,「窮人你們常有」(耶穌語)
- 現在:貧窮成為一個可以處理的技術問題
哈拉瑞在此區分了兩種貧窮:社會性貧窮(因不公平的制度分配導致)和生物性貧窮(無法滿足基本生存需求)。現代科技已大幅消除了生物性貧窮,但社會性貧窮依然存在。
吉爾伽美什計畫#
科學革命對「死亡」的態度也產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的吉爾伽美什(Gilgamesh)神話中,英雄王吉爾伽美什試圖戰勝死亡,最終失敗。這個故事的寓意是: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命運,人類必須接受。
現代科學則將死亡重新定義為一個技術問題——而技術問題在原則上都有技術解決方案。
哈拉瑞區分了長生(a-mortal)和不死(immortal)。科學不承諾讓人「不死」(永遠不會消滅),但追求讓人「長生」(不會因為疾病或老化而死亡,但仍可能死於意外)。
科學在這個方向已有初步成果:
- 研究者將秀麗隱桿線蟲的壽命延長了六倍
- 奈米機器人有朝一日可能在血管中巡邏,消滅病原體和癌細胞
- 人造器官技術持續突破
平均壽命大幅增長#
這些進展的成果已經顯而易見:
- 全球平均壽命:從過去的 25-40 歲 → 今日約 67 歲
- 已開發國家:平均壽命約 80 歲
- 兒童死亡率:十七世紀英國每 1,000 名新生兒有 150 個無法活到一歲;今日英國每 1,000 名新生兒只有約 5 個
英格蘭國王愛德華一世和埃莉諾王后共育有 16 個孩子,其中 10 個(63%)未能活過兒童期。這在當時並不罕見,而是常態。
科研的恩客#
科學活動所費不貲。要建造望遠鏡、加速器、實驗室,要培養科學家,都需要大量資金。
科學研究之所以能得到經費,多半是因為某些人或機構認為,研究成果有助於達成他們的政治、經濟或宗教目的。純粹為了求知而求知的研究,從來不是科學發展的主要驅動力。
在所有贊助科學的力量中,有兩股特別值得關注:
- 帝國主義
- 資本主義
科學、帝國和資本之間的回饋循環,是推動過去五百年歷史演進的主要引擎。歐洲之所以能主宰全球,正是因為這三股力量形成了前所未有的三角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