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的法則#

宗教是繼金錢與帝國之後，第三種讓人類大規模統一的力量。社會秩序和階級都是想像的產物，規模愈大反而愈脆弱——而宗教正是賦予這些秩序超人類（superhuman）正當性的關鍵機制。

撒馬爾罕的場景#

中世紀中亞的撒馬爾罕（Samarkand）是一個文明的十字路口。在這裡，敘利亞商人、東非部落男子、來自各國的金幣與文字交匯在一起。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人群，能夠在同一個市場上做生意，背後正是共同的信念體系在支撐。

類似的場景不斷上演：

• 1281 年忽必烈攻日本：蒙古騎兵、中國步兵、高麗援軍、南海水手、甚至歐洲冒險家——這些人來自完全不同的文化，卻能為同一個帝國效力
• 麥加朝聖：美索不達米亞人、土耳其族長、馬利王國的穆斯林、印度香料商人齊聚一堂，因為他們共享同一套宗教信仰

宗教的定義與功能#

宗教是一種人類的規範及價值觀的體系，建立在超人類的秩序之上。它必須具備兩大基本要素：

西元前一千年才開始出現同時具備「普世」和「鼓吹」特質的宗教。在此之前，多數信仰都是地方性的，不會主動向外傳教。

讓羔羊變得沉默——從泛靈信仰到多神教#

農業革命帶來了一場宗教革命。在採集社會中，人類與動植物是平等的生物；但農業革命之後，動植物變成了人類的所有物。

農民面對一個根本性的難題：他們無法完全控制動植物的生長與繁殖。於是，「神」的概念應運而生——農民透過獻祭和祈禱，期望神靈保佑作物豐收、牲畜繁衍。

古代神話本質上是一種法律契約：人類獻祭以換取神靈的保佑。由此，多神教（polytheism）發展出來，產生了掌管生育、雨水、戰爭等不同領域的各種神靈。

多神教很少迫害異教徒#

多神教的核心觀念是：存在一個最高的權柄，高於所有神靈之上。

這個最高的力量不偏袒任何人，也沒有特別的欲望或利益，因此向它祈禱或獻祭毫無意義。正因如此，多神教徒會崇拜各種負責不同領域的小神。

多神教本質上心胸開放、包容異己。既然最高力量之下有許多不同的神，那麼承認別人的神也就很自然了。阿茲特克帝國和羅馬帝國都展現了高度的宗教寬容。

聖巴塞洛繆節慘案#

羅馬帝國唯一長期無法接受的，就是堅持傳福音、拒絕承認其他神祇的基督教。但即便如此，在三百年間，羅馬帝國大型迫害基督徒也不過四次，估計殉難人數不超過數千人。

諷刺的是，在接下來的 1,500 年間，基督徒自相殘殺的死亡人數高達數百萬。1572 年 8 月 23 日的聖巴塞洛繆節慘案（St. Bartholomew’s Day Massacre）就是典型案例：法國天主教徒在短短 24 小時內屠殺了 5 千到 1 萬名新教徒（胡格諾派）。在基督教的歷史上，同教派之間因教義細微差異而引發的暴力，遠超多神教時代的宗教迫害。

神是唯一——從多神教到一神教#

一神教的演化歷程：

• 西元前 1350 年：法老阿肯那頓（Akhenaten）首次嘗試一神教，但未成功延續
• 猶太教：一種「本地一神教」，主要關注猶太民族和以色列的土地，並未積極向外傳教
• 基督教：來自大數（Tarsus）的保羅將基督教從猶太教的一個小分支轉變為普世宗教，最終接掌了整個羅馬帝國
• 伊斯蘭教：七世紀在阿拉伯半島興起，迅速征服了從大西洋到印度的廣大帝國

一神教的內在矛盾#

一神教徒比多神教徒更為狂熱地傳教和迫害異教徒。然而，一神教有一個根本的矛盾：它們把其他神祇從大門趕出去，又從旁邊的小窗把祂們接回來。

• 基督教的聖人崇拜與多神教的眾神功能幾乎相同
• 各地守護聖人各司其職，與古代的小神如出一轍

善惡之戰——二元論宗教#

二元論（dualism）認為宇宙中存在善與惡兩股對立的力量。

兩大哲學難題#

二元論的代表#

• 瑣羅亞斯德（Zoroaster）與祆教（Zoroastrianism）：善神阿胡拉．馬茲達（Ahura Mazda）對抗惡神安格拉．曼紐（Angra Mainyu）
• 摩尼教（Manichaeism）曾一度聲勢浩大，但最終敗給基督教和伊斯蘭教

一神教實際上吸收了大量二元論的概念：魔鬼、天堂與地獄、靈魂與身體的對立。這種混合被稱為綜攝（syncretism），可以說是全球最普遍的宗教現象。

自然律宗教#

大約在西元前 1000 年，出現了一種新型宗教信仰——崇拜的不是神祇，而是自然律（natural law）。

佛教：最重要的古代自然律宗教#

釋迦牟尼（Siddhartha Gautama）的核心教導：

• 苦由「欲」起：痛苦不是來自外在的不幸，而是來自內心的渴望
• 即使得到快樂，心靈也不會滿足，反而渴求更多
• 涅槃（nirvana）：完全放下渴愛，讓心靈從對感受的追求中解脫
• 佛教的最高原則：「痛苦確實存在，我該如何逃離呢？」

佛教雖然以自然律為核心，但傳播過程中也無法擺脫神祇崇拜。在不同地區，佛教吸收了印度教的神、西藏本教（Bon）的神、中國道教的神等。菩薩（Bodhisattva）的概念也出現了——已達到涅槃但為了救度眾生而自願返回輪迴。

當崇拜的對象變成了人——人文主義宗教#

近代出現了一批新型的自然律宗教信仰，包括自由主義、共產主義、資本主義、民族主義和納粹主義。

共產主義完全符合宗教的定義：它有聖經（《資本論》）、節慶、神學家、殉道者，甚至有異端審判。

三種人文主義宗教#

生命科學帶來的衝擊#

自由人文主義相信每個人都有獨一無二、不可分割的「自我」。然而，現代生命科學的發現顯示，人類的行為受基因、荷爾蒙和神經元的支配，並不存在一個所謂的「自由意志」。自由人文主義的信仰基礎與科學發現之間，存在著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