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的願景#
帝國是人類歷史上最常見的政治組織形式之一,也是推動文化統一的最強大力量。本章從一座小山城的悲壯故事說起,探討帝國究竟是什麼、帝國是否邪惡、以及帝國如何深遠地塑造了我們今天的世界。
努曼提亞的故事#
西元前二世紀中葉,位於今日西班牙北部的小山城努曼提亞(Numantia),居住著凱爾特伊比利亞人。這座小城多次擊退強大的羅馬軍團,讓羅馬人顏面盡失。
西元前 134 年,羅馬派出名將小西庇阿(Scipio Aemilianus)率軍圍城。經過一年多的圍困,城內糧盡援絕,努曼提亞人寧可選擇自殺殉難,也不願淪為羅馬的奴隸。
努曼提亞後來成為西班牙獨立精神和勇氣的象徵。然而這裡有一個深刻的諷刺:歌頌努曼提亞的語言——西班牙文——正是源自羅馬征服者的拉丁文。大文豪塞萬提斯(Cervantes)更是用拉丁文寫下了《努曼提亞》劇本。努曼提亞的反抗故事,最終只能用征服者的語言來傳頌。
帝國究竟是什麼?#
帝國有兩項重要特徵:
- 統治許多不同的民族,每個民族擁有不同的文化認同和獨立的領土
- 疆域可以靈活調整,幾乎能夠無限制地擴張,不受固定邊界或政治格局的約束
常見的迷思#
許多人對帝國的想像過於狹隘,事實上:
- 帝國不一定需要軍事征服——雅典帝國和哈布斯堡王朝(Habsburg)都是透過其他方式建立的
- 帝國不一定有專制皇帝——大英帝國本身就是民主政體
- 規模也非重點——雅典帝國的面積遠不及今日的希臘
帝國是造成民族多樣性大幅減少的主因之一。它就像一台壓路機,將許多不同的民族碾壓成越來越少的大型群體。
邪惡的帝國?#
現代知識分子對帝國主要有兩種批評:
- 帝國制度根本行不通——最終必然崩潰
- 就算帝國能夠有效統治,本質上也是不道德的
然而從宏觀歷史來看,第一點完全站不住腳。在過去兩千五百年間,帝國一直是全球最常見的政治組織形式。大多數人類都生活在某個帝國的統治之下。
帝國的穩定性#
帝國政體非常穩定。打倒反叛軍對帝國來說根本不成問題——絕大多數的起義都以失敗告終。帝國的崩潰通常來自兩個原因:
- 外部侵略——被另一個帝國打敗
- 內部統治菁英的內鬥——權力核心自行分裂
被征服的民族很少能靠武力推翻帝國,而是慢慢被帝國所消化吸收。
這是為你們好!#
最早的帝國#
大約西元前 2250 年,薩爾貢大帝(Sargon the Great)建立了阿卡德帝國(Akkadian Empire),這是最早有確切歷史資料的帝國。薩爾貢自誇征服了整個世界,而帝國的概念從此深植人心。
從亞述到居魯士#
亞述帝國的國王始終自稱為亞述國王,征戰的目的只是為了發揚偉大的亞述民族。這是一種直白的民族中心主義。
然而居魯士大帝(Cyrus the Great)的帝國思想則截然不同。他聲稱征服不是為了波斯人的利益,而是為了全人類的福祉。這種思維在當時可謂耳目一新。
在居魯士之前,大部分民族都認為自己就是「人」的代名詞。例如非洲的丁卡人(Dinka),「丁卡」一詞的意思就是「人」;努爾人(Nuer)則自稱「原來的人」。居魯士的革命性在於:他宣稱要統治全世界,並為所有人類的福祉而努力——不只是波斯人。
中國的天命觀#
中國發展出了相似的帝國觀念:天命(Mandate of Heaven)同時期只能歸於一人。天下理應由一個皇帝統一治理。
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宣告:「六合之內,皇帝之土。」天下再無他國,只有一個統一的帝國。
使「他們」成為「我們」#
帝國不僅征服領土,還會刻意加速傳播各種思想、制度、習俗和規範。這背後有兩個原因:
- 統治方便——標準化法律、貨幣、度量衡,讓管理更加容易
- 強化正當性——傳播帝國文化,讓被征服者相信帝國的統治是正義的
帝國的文化使命#
歷史上許多帝國都聲稱自己肩負崇高的文化使命:
- 羅馬人自稱為「野蠻人」帶來和平與正義
- 孔雀王朝(Maurya Empire)的阿育王將佛法傳播到無知的世界
- 穆斯林哈里發肩負傳播先知啟示的使命
- 蘇聯推動從資本主義走向無產階級專政的共產烏托邦
- 大英帝國傳播自由主義和自由貿易
- 美國自認有道義責任,讓第三世界國家同樣享有民主和人權
這些帝國的文化使命各有不同的意識形態外衣,但底層邏輯一致:「我們」擁有某種普世真理,有義務(甚至有權利)將它帶給「他們」。
「他們」依然不是「我們」#
然而,同化的過程往往充滿痛苦和創傷。
夾在兩個世界之間#
從征服到完全同化之間,往往需要數個世代的漫長時間。在這段期間,被征服者處於一個尷尬的境地:他們已經失去了原來的文化認同,卻還沒被帝國真正接納。
- 努曼提亞滅亡後一個世紀,伊比利亞人已經學會說拉丁語、崇拜羅馬神祇,但在羅馬人眼中,他們依然是「野蠻人」
- 十九世紀末的印度,年輕的律師甘地(Gandhi)在南非搭火車,明明買了頭等車票,卻因為膚色被趕下車。他穿著英式西裝、說著流利英語、熟讀英國法律——但在殖民者眼中,他依然不是「我們」
這些夾在兩個世界之間的人是「失落的一群」——他們既無法回到祖先的傳統,也無法被征服者完全接受。這種身分認同的撕裂,往往比軍事征服本身更加殘酷。
帝國遺風#
從排斥到接納#
然而,文化的涵化(acculturation)與同化(assimilation)最終還是會打破新成員和舊菁英之間的障礙。帝國越成熟,就越願意接納被征服者。
羅馬帝國的例子#
- 西元 48 年,皇帝克勞狄烏斯(Claudius)提議任命高盧地區的賢達人士進入元老院,引發元老們的激烈反對。但克勞狄烏斯力排眾議,指出羅馬本身的祖先也曾是外來者
- 後來,來自伊比利亞半島的圖拉真(Trajan)和哈德良(Hadrian)先後成為羅馬皇帝,統治了帝國的黃金時代
- 出身北非的塞普提米烏斯·塞維魯斯(Septimius Severus)也登上了皇位
阿拉伯帝國的轉變#
阿拉伯帝國初期由阿拉伯穆斯林菁英統治,壓制被征服的埃及人、敘利亞人、伊朗人和柏柏人。但隨著時間推移,這些民族逐漸融入伊斯蘭文明,最終成為帝國的核心力量。
中國的帝國大計#
中華大地原本有許多不同的族群和文化,彼此語言不通、習俗各異。經過兩千年的帝國統合,這些差異巨大的族群被融合成了一個龐大的群體——漢族。這是帝國同化力量最壯觀的展現之一。
帝國循環#
去殖民化的矛盾#
二十世紀的去殖民化(decolonization)浪潮看似帝國的終結,但仔細觀察會發現,殖民帝國留下的文化遺產早已深深滲透被殖民者的思維。
數十億人在反抗西方帝國的同時,也接受了西方文化的幾項重要元素。反殖民鬥爭高舉的核心理念——民族自決、社會主義和人權——恰恰來自西方帝國本身的思想傳統。
這就是帝國最深層的矛盾:被征服者用征服者的語言和概念來反抗征服者。就像努曼提亞的故事必須用拉丁文後代的西班牙文來傳頌一樣,反帝國主義的思想武器,往往就是帝國自身所鍛造的。帝國不只征服了領土,更征服了被征服者的心智——包括他們反抗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