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網路的不公不義#
農業革命後幾千年的歷史，可以總結為一個核心問題：如果人類的基因裡並沒有大規模合作的生物本能，所有的合作網路究竟是如何維繫的？
答案是：人類創造出了由想像建構的秩序，並且發明了文字。然而，這些合作網路背後的想像秩序既不中立、也不公平——它們總是把人分成一些其實並不存在的分類，並且排出上下等級。
- **《漢摩拉比法典》**把人分成上等人、平民和奴隸
- 即使 1776 年的**《美國獨立宣言》**，也把人分成了男女、白人與黑人與印地安人、富人與窮人
每一種由想像建構出來的秩序，都絕對不會承認自己出於想像和虛構，而會大談自己是自然、必然的結果。這是歷史的鐵律。
階級制度的「自然化」#
為了維繫想像中的階級秩序，統治者總會宣稱這些區分是「自然」的：
- 漢摩拉比認為階級是神所決定的
- 亞里斯多德認為奴隸有「奴隸的本質」，主人有「主人的本質」
- 白人至上主義者用偽科學講座來「證明」種族差異
這些說法的目的都一樣：讓人為的階級看起來像是自然規律，從而讓人們心甘情願地接受。
階級命定論#
複雜的人類社會似乎就是需要這些由想像建構出來的階級制度和歧視。階級有其實際功能：讓陌生人不用浪費時間精力真正瞭解彼此，只要知道對方屬於哪個階級，就能決定如何互動。
- 蕭伯納的**《乘花女》**（Pygmalion）就是一個絕佳例子——賣花女艾莉莎只要改變口音和衣著，就能被當成貴族小姐
- 天生能力的差異也是重要因素，但能力需要培養和發展，而培養的機會往往由社會階級決定
- 就像哈利波特的世界：你能進哪間學校、學什麼魔法，取決於你的出身
階級制度的核心弔詭在於：它一方面聲稱自己反映了「天生的」差異，另一方面卻不斷透過制度來阻止底層的人發展能力，使得預言自我實現。
惡性循環#
各種秩序的差異多半只是因為歷史的偶發意外，但一旦形成就會不斷自我強化。
印度種姓制度#
約三千年前，印度雅利安人（Indo-Aryan）入侵南亞次大陸，建立了種姓制度，將人分為四個種姓：
- 婆羅門（Brahmin）——祭司
- 剎帝利（Kshatriya）——貴族、武士
- 吠舍（Vaishya）——農民和商人
- 首陀羅（Shudra）——僕人
在這四個種姓之下，還有一群連底層也稱不上的人——「穢多」（不可觸碰者）。隨著時間推移，種姓又分化出無數的副種姓（sub-caste），稱為迦締（jati）。「潔淨」和「不潔」的概念深植於印度文化，至今仍然影響著數億人的日常生活。
美洲的「潔淨」觀念#
從十六世紀到十八世紀，歐洲征服者引進了數百萬名非洲奴隸到美洲。為什麼選擇非洲人？有三大原因：
- 地理接近——非洲離美洲比亞洲近得多
- 非洲已有成熟的奴隸貿易——可以直接購買
- 非洲人對瘧疾和黃熱病有部分免疫力——歐洲人則沒有，無法在熱帶種植園中存活
歷史的最大諷刺之一：非洲人的遺傳優勢（對熱帶疾病的免疫力）反而造成了他們在社會上的劣勢——正因為他們能在炎熱的種植園中存活，才被選為奴隸。
虛構故事的建立#
奴隸制度一旦確立，就需要一套說法來合理化：
- 神學家聲稱非洲人是諾亞兒子含（Ham）的後代，受到神的詛咒
- 生物學家聲稱黑人在智力上不如白人
- 醫師聲稱黑人會傳播疾病，因此不潔
惡性循環的運作#
偶然的歷史事件 → 白人控制黑人 → 種族歧視的法律 → 黑人普遍貧窮、缺乏教育 → 文化偏見加深 → 循環持續
美國南北戰爭後，1865 年通過了第十三條和第十四條修正案，在法律上廢除了奴隸制。但黑人家庭在經濟和教育程度上遠遠不及白人，歧視並未消失。
- 黑人歧視法（Jim Crow laws, 1876-1965）在南方各州實施種族隔離
- 1958 年，黑人克雷農·金恩（Clennon King）申請進入密西西比大學，竟被強迫關進精神病院——當局認為，一個黑人想進白人大學，一定是瘋了
他和她——性別階級#
有一種階級制度在所有已知的人類社會裡都具有極高的重要性：性別的階級。
世界各地的人都會區分男女，至少在農業革命以降，幾乎世界各地都是男人占盡好處。在許多社會中，婦女只是男人的財產。
- 強姦罪在許多古代法律中屬於侵犯財產罪——受害人不是被強姦的女性，而是擁有她的男性
- 《聖經》申命記 22:28-29 規定：如果男人強姦了處女，他必須付給女方父親五十舍客勒銀子，並且娶她為妻
- 直到 2006 年，仍有 53 個國家無法控告丈夫強姦妻子
男男女女——生物學差異 vs. 文化建構#
生物學上的差異很明確：男性有 XY 染色體，女性有 XX 染色體。但「男人」和「女人」的概念遠不止於染色體——它們更是社會學和文化的概念。
這裡需要區分兩個關鍵詞：
- 性（sex）——生物學上的分類（雄性 / 雌性）
- 性別（gender）——社會文化上的分類（男人 / 女人）
一個人的「性」由基因決定，但一個人的「性別」則由社會文化來定義。古代雅典和現代雅典對「好女人」的定義就截然不同。
天賦自由，文化禁錮#
從生物學角度來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是「不自然」的。只要有可能發生的事，就是自然。
- 「自然」和「不自然」其實是基督教神學的概念，而非科學概念
- 生物學上，嘴巴演化出來是為了吃東西，但人類也用嘴巴來接吻、說話和吹口哨——這些都不是「不自然」的
- 翅膀演化出來是為了飛行，但有些昆蟲用翅膀來調節體溫——演化從不限定器官的「正確」用途
當有人說某種行為「不自然」時，他們其實是在說「這不符合我所信奉的文化規範」。生物學本身不做道德判斷。
性與性別#
生物學上，成為男性或女性很簡單——由染色體決定。但要當好一個「男人」或「女人」，不但過程複雜，而且要求苛刻。
- 「夠男人」或「夠女人」的標準多半來自文化，而非生物學
- 每個社會都有一套關於男性氣質和女性氣質的規範，這些規範會隨時代和地域不同而大幅改變
- 男性在某些文化中被要求壓抑情感、展現勇武，在另一些文化中則被要求展現藝術修養和詩意
當男人究竟有什麼好的？——父權制的普遍性#
至少從農業革命以來，大多數人類社會都屬於重男輕女的父權社會（patriarchy）。即便歷經各種政治動盪、社會革命、經濟轉型，父權制依然歷久不衰。
歷史上極少數女人坐到了高位：
- 埃及的克麗奧佩脫拉
- 英國的伊莉莎白一世
- 中國的武則天和慈禧太后
但這些都是罕見的例外，而非常態。
父權制的普遍性和持久性，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謎題之一。學者們提出了多種理論來解釋，但沒有一種完全令人信服。
三種解釋父權制的理論#
肌肉理論#
論點：男人比女人強壯，因此能控制糧食生產，進而擁有政治影響力。
反駁：
- 體力和社會權力本來就沒有直接關連
- 歷史上掌權者往往不是最強壯的人——黑道組織的老大通常是老頭，而不是年輕打手
- 即使在黑猩猩社會中，首領靠的也不是蠻力，而是穩固的政治聯盟
流氓理論#
論點：男性的暴力傾向遠比女性明顯，因此能透過戰爭和暴力來奪取權力。
反駁：
- 軍隊的領導者需要的不是蠻力，而是組織、合作和安撫的能力
- 威靈頓公爵（Duke of Wellington）贏得戰爭靠的是冷靜的判斷力和精密的後勤
- 中國有句老話：「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在許多社會中，戰士的地位其實不高
父權基因理論#
論點：男女在演化過程中發展出不同的生存和繁殖策略——男人傾向野心勃勃、爭強好勝；女人傾向趨吉避凶、照顧後代。
反駁：
- 大象和巴諾布猿（Bonobo）的雌性也需要依賴合作來養育後代，但牠們發展出的卻是母權社會
- 最根本的矛盾在於：如果智人這種動物的優勢在於合作，為什麼比較不善於合作的一方（男人）反而控制著比較善於合作的另一方（女人）？
三種理論各有缺陷，至今沒有一個令人滿意的解釋能說明為何父權制如此普遍。這仍然是人類學和歷史學中最大的未解之謎之一。
結論#
我們確實知道的是，人類的性別角色在二十世紀已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 1913 年，美國婦女走上街頭要求投票權
- 2013 年，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同性婚姻合法化
短短一百年間，曾經被視為「自然」的性別秩序已經徹底改寫。這也進一步證明了：父權制其實並沒有生物學上的基礎，而只是基於毫無根據的虛構概念。
歷史從無正義——所有的階級制度，無論是種族、種姓還是性別，都不是自然的產物，而是由想像建構出來的秩序。它們之所以存在，不是因為它們「正確」，而是因為它們讓大規模的社會合作成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