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起監獄高牆#
本章探討農業革命如何讓人類從小型的狩獵採集部落,走向大規模的城市、王國和帝國。關鍵在於由想像建構出的秩序——虛構的故事讓數百萬陌生人能夠合作,但這些秩序一旦建立,就如同監獄的高牆,人類再也無法脫離。
農業革命的爭議#
對於農業革命,歷來評價兩極:
- 有些人認為這讓人類邁向繁榮和進步
- 有些人認為這條路終將導致滅亡
農業革命是一個轉捩點,讓智人拋下了與自然緊緊相連的共生關係。但不管這條路的盡頭為何,現在都已經無法回頭。
約西元前 10000 年,全球採集者人口約 500 至 800 萬;到了西元一世紀,採集者只剩下 100 至 200 萬,而農業人口已達 2.5 億。
劃地自限#
農民的活動範圍遠小於過去狩獵採集的範圍。他們在荒野中勞心勞力,刻意打造出一座座專屬於人類的人工孤島。
- 對人類來說,環境就僅限於人類和「我們的」動植物所有
- 人類與「自己家」緊密相連,卻與周遭其他物種畫出界線
西元 1400 年,農民、農作物和家禽家畜全加起來,約只佔全球面積的 2%(約 1,100 萬平方公里)。正是這微乎其微的 2%,構成了整個歷史展開的舞台。
「未來」成為重擔#
農業時代,人類的空間縮小了,但時間卻變長了。
- 狩獵採集者現採現吃,不會花太多心思考慮下一週或明年的事
- 農民卻必須想像和預測未來幾年、甚至幾十年的事
農業經濟以生產的季節週期為基礎。農民擔心未來,因為有更多東西需要保護,也因為現在有了別的方法可以減少風險——例如儲存糧食、灌溉水渠。
農業帶來的焦慮影響深遠。正是因為農民必須為未來籌謀,才催生出後代大規模的政治制度和社會制度的基礎。
由想像所建構的秩序#
靠著農民多生產出來的食物,加上新的運輸技術,愈來愈多人可以住在一起。聚落的演進大致如下:
村落 → 城鎮 → 都市 → 王國或商業網路
但光靠糧食剩餘和交通改善還不夠。要讓成千上萬、甚至數百萬人協調合作,需要讓所有人達成共識。問題是,人類在演化過程中一直都只是幾十人的小部落,怎麼可能在短短幾千年內就出現城市、王國和帝國?
答案是:虛構的故事讓人類能夠開創出擁擠的城市、強大的帝國。
聚落規模的增長#
以下是人類聚落從小村落演進到龐大帝國的歷史軌跡:
- 約西元前 8500 年:最大聚落如耶律哥(Jericho),大約有幾百個村民
- 西元前 7000 年:土耳其的加泰土丘(Catalhoyuk)城鎮約 5 千到 1 萬人
- 西元前 3100 年:尼羅河谷統一,法老王統治數千平方公里、人民達數十萬
- 約西元前 2250 年:薩爾貢大帝(Sargon the Great)在兩河流域建立阿卡德帝國(Akkadian Empire)
- 西元前 1000 年至西元前 500 年:亞述帝國、巴比倫帝國和波斯帝國相繼崛起
- 西元 1 年:羅馬統一整個地中海地區,納稅人口達一億
- 東亞方面:西元前 7000 年黃河流域出現小村落,西元前 221 年秦始皇統一天下,人口約 4,000 萬
大型合作網路的陰暗面#
「合作」聽起來正面,但事實並不總是如此。
- 合作並不總是出於自願,也並不都能夠公平
- 大多數的人類合作網路最後都成了壓迫和剝削的工具
- 羅馬圓形劇場常常是由奴隸所建造
- 監獄和集中營也可算是一種「合作網路」
當我們讚歎人類偉大的建設成就時,不應忘記這些成就背後往往是血淚與強迫。金字塔和圓形劇場的壯觀,掩蓋不了建造者的苦難。
《漢摩拉比法典》vs.《美國獨立宣言》#
Harari 以兩份相隔約 3,500 年的文件為例,說明「由想像建構出的秩序」如何運作:
《漢摩拉比法典》(約西元前 1776 年)#
- 數十萬古巴比倫人的合作手冊
- 核心原則:階級制度——將所有人分成男女兩種性別,以及上等人、平民和奴隸三種階級
- 不同階級的人命價值不同,懲罰標準也不同
《美國獨立宣言》(西元 1776 年)#
- 數億美國人的合作手冊
- 核心原則:「人人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 造物主賦予每個人不可剝奪的權利,包括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
兩份文件都聲稱自己說的是普世且永恆的正義原則。然而從客觀角度來看,這些原則都只存在於人類的想像之中——它們是維持社會秩序的虛構故事。
從生物學角度解構「人人平等」#
Harari 從生物學角度逐一拆解《美國獨立宣言》的核心概念:
- 「人人生而」(created):生物學上,生命並沒有「被創造出來」,而是演化而來
- 「平等」:演化鐵定沒有「平等」這回事。所謂平等的概念與「創造」緊密相關,但如果沒有創造者,哪來的平等?
- 「權利」:生物學上沒有「權利」這種東西。只有各種器官、能力和特性
- 「不可剝奪的權利」:其實是「可變的特性」
- 「幸福」:在生物學上難以定義和客觀測量
如果用生物學的語言重寫《獨立宣言》,大概會變成:「人人演化各有不同,出生就具有某些可變的特性,其中包括生命和追求快感。」——這顯然不太能激勵人心。
需要真正的堅信者#
光靠暴力不足以維持由想像建構出來的秩序。還需要一些真正相信如此的堅定信徒。
- 如果不是大多數人都真正相信仁義禮孝,儒家思想不可能持續兩千多年
- 如果不是大多數投資人和銀行家都相信資本主義,現代經濟體系連一天也不可能繼續存在
- 至少部分的軍事將領、獄卒和密探,必須真心相信他們所捍衛的秩序
虛虛實實——為何我們不會發現秩序是想像的#
人類為什麼很難發現「秩序」其實只是想像?Harari 提出三大原因:
一、想像建構的秩序深深與真實世界結合#
想像的秩序會塑造出物質世界的樣貌。例如:
- 個人主義催生了私人房間的設計——現代西方人從小就有自己的房間,牆上掛著自己的海報,房門可以上鎖。這強化了「我是獨立個體」的信念
- 中世紀貴族不會有「私人」空間的概念——城堡的大廳是社交和政治的中心,強化的是社會階級和家族認同
二、想像建構的秩序塑造了我們的欲望#
我們最深層的欲望,通常都是由想像的秩序所塑造。
- 浪漫主義告訴我們:要活得充實,就必須盡量累積不同的體驗
- 消費主義告訴我們:要快樂,就必須消費更多產品和服務
- 兩者結合 = 現代旅遊業
可口可樂的經典廣告語「相信你的直覺,順從你的渴望」恰恰說明了這個機制——我們以為是自己的渴望,其實是想像秩序植入的欲望。
三、想像建構的秩序存在於人與人的思想連結中#
想像的秩序不只存在於單一個人的想像中,而是存在於千千萬萬人共同的想像之中。這就是所謂的互為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
三種不同層次的存在:
- 客觀(objective):不管人信不信都存在。例如放射線
- 主觀(subjective):存在於單一個人的信念中。例如個人的想像朋友
- 互為主體性(inter-subjective):存在於許多人共同的信念中。例如法律、金錢、國家
互為主體性的事物極難改變,因為改變需要同時改變數十億人的想法。要推翻現有的想像秩序,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另一套想像秩序來取代它。
有如監獄的高牆#
寶獅汽車(Peugeot)就是互為主體性的經典例子——它沒有實體,但只要千千萬萬人共同相信它的存在,它就「存在」並擁有真實的力量。
同樣地,美元、人權、美國都存在於數十億人的共同想像之中。要改變這些秩序,就得同時改變數十億人的想法——這幾乎不可能單獨做到。
而且,為了改變現有由想像建構出的秩序,就得先用想像建構出另一套秩序才行。我們不可能打破所有想像秩序,只是從一套換到另一套。
身為智人,我們不可能脫離想像所建構出的秩序。每一次我們以為自己打破了監獄的高牆、邁向自由的前方,其實只是到了另一間更大的監獄,把活動範圍稍稍加以擴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