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和夏娃的一天#
要瞭解人類的天性、歷史和心理,就必須走進我們祖先的頭腦——那些在數萬年間靠狩獵採集為生的智人。在智人的歷史上,絕大多數時間都是採集者,過去 200 年的城市勞動、過去 1 萬年的農牧生活,與先前幾萬年的狩獵採集相比,不過是一瞬間。
演化心理學的視角#
演化心理學(Evolutionary Psychology)的核心論點是:現代人類的各種社會和心理特徵,早在農業時代之前就已開始形塑。我們的飲食習慣、衝突模式和性慾,之所以是今天的樣貌,正是因為我們還保留著狩獵採集者的頭腦。
貪食基因#
高熱量食物對現代人的健康不好,但為什麼就是戒不掉?
在石器時代,甜食非常罕見。如果一個採集者碰到一棵長滿無花果的樹,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立刻吃到吃不下為止——因為不知道下一頓高熱量的飯在哪裡。這種大口吃下高熱量食物的直覺本能,深深植入了我們的基因之中,這就是所謂的貪食基因(gorging gene)。
今天我們住在高樓大廈,冰箱裡塞滿了食物,但我們的 DNA 還記得草原上的日子——那個見到甜食就要拼命吃光的年代。
遠古公社 vs 核心家庭#
關於遠古社會的家庭結構,學界存在激烈爭論:
- 有些演化心理學家認為,古代採集部落並非一夫一妻的核心家庭,而是實行共同養育(communal parenting)
- 南美的巴里印第安人(Bari Indians)至今仍相信孩子是由多個男人的精子結合而成,部落中的多名「父親」共同分擔養育責任
- 反對者則堅持一夫一妻制才是人類核心行為
想要解決這類爭議,我們需要更深入瞭解祖先的實際生活條件。但問題是——我們能知道多少?
考古偏差#
採集者的年代沒有文字紀錄,考古證據主要只有骨骼化石和石器。然而,所謂的「石器時代」,其實說是**「木器時代」**還比較精確——採集者大量使用的棍棒、竹子、繩索和皮革等有機材料早已腐爛消失。
如果光從留存的文物推斷遠古狩獵採集生活,就會差之千里。這就好比一萬年後的考古學家只靠紙本書信來研究 21 世紀台灣年輕人的社交活動——他們完全不知道有智慧型手機和社群媒體的存在。
透過現代採集社會的推論限制#
學者常試圖透過研究現存的狩獵採集社會來推測遠古生活,但這種方法有重大限制:
- 現代採集社會已受到農業和工業社會的深遠影響
- 他們主要棲居在氣候惡劣、不宜農業的偏遠地區,無法代表遠古多樣的棲息地
狩獵採集社會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各有特色、大不相同。農業革命前夕,地球上大約有 500 到 800 萬名狩獵採集者,分成數千個部落,使用數千種語言和文化。
世上並沒有所謂單一的「自然生活方式」。在遠古世界,只有各式各樣的文化選擇。
唯一的家畜#
農業革命之前有一個普遍現象:人類生活在小部落中(數十到數百人),所有成員都是人類。唯一的例外是狗。
大約在 1.5 萬年前,人類身邊就已經有了家犬,可能還要更早數千年。人和狗之間長達 1.5 萬年的共同演化,使得彼此之間的理解和情感遠遠超過人和其他任何動物的關係。
最早的漁村#
部落之間有友好往來,也有資源爭奪。一般來說,一個採集者一輩子遇見的人數不過數百人。農業革命前,整個地球上的人類數量還比不上現在的大台北地區。
大多數部落是餐風露宿、不斷遷徙的。但在某些特殊情況下——例如水產豐富的海邊和河邊——會形成永久聚落。最早的漁村可能在 4.5 萬年前出現在印尼群島沿海地帶。
到處採集知識#
智人採集的不只是食物和原物料,同時還有知識。
每個採集者都必須掌握廣泛的生存技能:怎樣做出一把石刀、修補斗篷、設抓兔子的陷阱、如何面對雪崩或蛇咬。採集者對周遭環境的瞭解,比現代人更深、更廣、更多樣。
有證據顯示,自從採集時代以來,智人的腦容量其實是逐漸減少的。在採集時代,存活需要極高的心智能力;進入農業和工業社會後,人開始可以仰賴他人的專業技能存活,即使是「低能之輩」也能靠著搬水提桶過活。
採集者不只深深瞭解動物和植物,也很瞭解自己的身體、感官和內心世界。他們能靠聲音和形狀分辨不同動物的足跡,知道哪種根可以入藥、哪片天空預告暴風雨。
最初的富裕社會#
有些學者將遠古狩獵採集社會稱為**「最初的富裕社會」**(the original affluent society),理由如下:
- 現代富裕社會每週工時 40 ~ 45 小時,開發中國家更長;遠古採集者平均每週只需工作 35 ~ 45 小時
- 採集者大約每三天打獵一次、每天採集 3 ~ 6 小時,其餘時間用來閒聊、講故事、玩耍和放鬆
- 相較之下,中國血汗工廠的工人一天工作超過 10 小時,日復一日重複相同的枯燥動作
更健康的身體#
骨骼化石的證據表明,遠古採集者:
- 比較少有飢餓或營養不良的問題
- 平均身高較高,也比較健康
- 飲食多樣性極高——採集者每天可能吃到數十種不同的食物;農民則往往依靠單一作物,營養不均衡
- 較少碰到傳染病——農業和工業社會的傳染病多半來自家禽家畜,採集者沒有這些密切接觸
採集經濟能讓大多數人過著比農業社會或工業社會更有趣的生活。每天面對不同的挑戰和環境,遠比在田裡重複除草或在工廠重複裝配要來得豐富。
當時的世界同樣殘酷無情#
然而,不要把古人的生活想得太浪漫。採集者常遇到物資匱乏、時節難過的困境,兒童死亡率極高。
巴拉圭的亞契人(Aché)是一個鮮明的例子:
- 當部落成員死亡時,有時會殺一名小女孩陪葬
- 生病或跟不上隊伍的老人可能被拋棄,甚至被殺
- 不受歡迎的新生兒也可能被遺棄
但另一方面,亞契人之間的成年人暴力其實非常罕見。他們慷慨大方、不愛財產、不重地位階級,整體上樂天知命且愉快。
就像每個現代社會有光明面也有黑暗面一樣,遠古採集社會也是如此。它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
泛靈信仰#
多數學者同意,遠古採集者普遍有泛靈信仰(animism,源自拉丁文 anima,意為靈魂或精神)。
泛靈信仰的核心:
- 相信幾乎任何地點、任何動物、任何植物、任何自然現象都有其意識和情感
- 人類並不凌駕於萬物之上,而是與其他生靈平等共存
- 不像後來的有神論(theism,源自希臘文 theos),不存在一個高高在上的人格化神祇
我們對遠古採集者的宗教信仰只有非常模糊的概念。泛靈信仰的具體面貌——儀式、禁忌、神話——可能因部落而異,千差萬別。
採集者已有社會政治規範#
俄羅斯的索米爾(Sungir)遺址是一處約三萬年前的墓地,提供了重要線索:
- 一具約五十歲男性的骨架,蓋著由 3,000 顆象牙珠串成的裝飾
- 兩具頭對頭的孩童骸骨:男孩身上有 5,000 顆象牙珠子,女孩有 5,250 顆
- 製作這些珠子估計需要約 7,500 小時的工時
這些發現證明,早在三萬年前,智人就已發明了社會政治規範——有階級之分、有地位的差異。某些人(甚至孩童)享有特殊待遇,暗示社會中存在世襲領導或貴族的雛形。
和平天堂、還是戰爭煉獄?#
關於遠古採集社會的暴力程度,學者爭論不休。考古證據呈現出極大的差異:
和平的證據#
- 葡萄牙:檢視約 400 具採集者遺骨,只有 2 具有明顯暴力傷害
- 以色列:約 400 具遺骨中,只有 1 具頭骨有裂痕
暴力的證據#
- 多瑙河谷:約 400 具遺骨中,18 具有暴力傷害痕跡(4.5% 的死亡率,與 20 世紀戰爭頻仍的時代差堪比擬)
- 蘇丹傑貝爾撒哈巴(Jebel Sahaba):一萬兩千年前的墓地中,59 具遺骨中有 24 具嵌著箭鏃和矛頭(死亡率高達 40%)
- 德國歐夫內特洞穴(Ofnet Cave):38 具遺骨(多為婦女和孩童)都有武器傷害痕跡
結論並非「遠古是和平或暴力的」,而是:不同地區的採集社會,暴力程度差異極大。有些地方堪稱和平天堂,有些地方則是戰爭煉獄。
沉默的歷史帷幕#
遠古採集生活的具體事件極難重塑。在認知革命到農業革命之間的幾萬年裡,可能發生過戰爭和革命、宗教運動和哲學理論、無與倫比的藝術傑作。但沉默的帷幕罩住了這段歷史,一切歸於無聲。
即使是最茂密的叢林、最荒涼的曠野,遠古採集者都早已到達過。他們的足跡遍布全球每個角落——但他們留下的,卻少得可憐。
這幾萬年不是空白的歷史序幕,而是整部人類大劇中最漫長的一幕。我們不記得劇情,卻仍然每天生活在它的影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