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善惡樹#

本章探討認知革命如何讓智人從一種無足輕重的動物，搖身一變成為地球的主宰。關鍵在於一種全新的語言能力——不只能描述現實，還能「虛構」故事，從而讓大規模合作成為可能。

認知革命的起點#

• 約 15 萬年前，智人的外表已與現代人相同，但認知能力仍然有限
• 約 10 萬年前，智人首次與尼安德塔人衝突，結果是敗北
• 約 7 萬年前，智人脫胎換骨，再次從非洲出擊——這次不只把尼安德塔人趕出中東，甚至趕出整個世界
• 約 4.5 萬年前，智人越海抵達澳洲；約 7 至 3 萬年前，發明了船、油燈、弓箭、縫製衣物的針
• 藝術、宗教、商業和社會分層開始出現

7 萬年前到 3 萬年前之間，智人發展出全新的思維與溝通能力，這就是所謂的認知革命（Cognitive Revolution）。

語言誕生#

認知革命最可能的原因是：一次偶然的基因突變，改變了智人大腦內部的連結方式，讓他們能用全新的方式思考和溝通。這就像吃了《聖經》裡知善惡樹的果實。

智人的語言並非第一種語言，也不是第一種有聲語言。每種動物都有某種語言，例如綠猴（green monkey）擁有不同的叫聲來代表不同的警告——「小心！有老鷹！」和「小心！有獅子！」是完全不同的叫聲。

人類語言的特別之處#

最常見的理論認為，人類語言最為靈活——有限的聲音和符號可以組合出無限的句子，每個句子都有不同的含義。這使得智人能夠接收、儲存和溝通大量關於周遭世界的資訊。

八卦理論#

第二種理論認為，語言最重要的功能是傳達關於人類自己的社會資訊——也就是八卦（gossip）。

• 對智人而言，社會合作是生存和繁衍的關鍵
• 知道部落裡誰討厭誰、誰跟誰交往，比知道獅子和野牛在哪裡更為重要
• 一個 50 人的部落，光是一對一的社會關係組合就有 1,225 種
• 八卦能力讓部落規模得以擴大，社會結構也更加穩定

社會學研究顯示，藉由八卦來維持的最大「自然」團體大約是 150 人——這就是著名的鄧巴數（Dunbar’s number）。在 150 人以下，團體可以靠人際關係正常運作；一旦超過這個門檻，就需要不同的管理方式。

集體想像——虛構故事的力量#

人類語言真正最獨特的功能，不只是描述現實或八卦，而是能夠傳達關於根本不存在的事物的資訊。

• 認知革命之後，傳說、神話、神、宗教應運而生
• 「討論虛構的事物」正是智人語言最獨特的功能

虛構的重點#

「虛構」的重點不在於個人想像，而在於大夥兒一起共享虛構故事。一個人知道不存在的事物並不特別，但當千千萬萬人都相信同一個故事時，力量便無比強大。

國家、教會、法律制度都建立在集體想像的虛構故事之上。宇宙中根本沒有神、國家、金錢、人權、法律、正義——這些全都只存在於人類共同的想像之中。

寶獅汽車的傳說#

Harari 以寶獅（Peugeot）汽車公司為例，說明一家跨國大企業如何「存在」。

• 寶獅公司是一種法律擬制（legal fiction），是一種合法個體（legal entity）
• 有限公司（corporation）的概念：公司是獨立的法律個體，不等於設立者、投資者或管理者
• 英文 corporation 語源是 corpus（拉丁文「身體」），但公司沒有真正的實體——沒有身體、沒有心靈

寶獅公司的誕生#

阿爾芒·寶獅（Armand Peugeot）在 1896 年成立了有限公司。他成立公司的過程，類似於祭司創造神魔的儀式：

1. 講一個故事
2. 說服所有聽眾相信這個故事
3. 故事成為「現實」

這就像天主教神父在彌撒中高喊 「Hoc est corpus meum!」（這是我的身體），宣稱將麵包變成了基督的身體。法國律師遵循類似的儀式和程序，宣告寶獅公司「誕生」。

生活在雙重現實之中#

認知革命之後，人類便生活在雙重現實之中：

• 客觀現實：河流、樹木、獅子——不管人類信不信，它們都存在
• 想像的現實（imagined reality）：神、國家、企業——只存在於人類共同的想像中

「想像的現實」不等於「謊話」。謊話是某個人知道事實卻故意扭曲；想像的現實則是人人都相信的事物，而且只要共同的信念仍然存在，力量就足以影響世界。

隨著時間過去，想像的現實日益強大——今天，河流、樹木和獅子的存亡，反而取決於人類想像中的神、國家和企業。

繞過基因演化#

認知革命最深遠的意義，在於讓智人走上了文化演化的快速道路，不再停留在基因演化的塞車道路上。

文化演化 vs 基因演化#

• 基因演化：緩慢，需要數萬年才能改變行為模式。例如黑猩猩與巴諾布猿（bonobo）的社會行為差異，只能靠 DNA 改變來解釋
• 文化演化：快速，可以在一個世代內徹底改變社會結構

實例#

• 1789 年法國大革命：法國人幾乎一夕之間從相信「君權神授」轉為相信「主權在民」
• 天主教神父的禁慾：這種行為不靠基因遺傳，而是靠故事代代相傳
• 一位 1900 年出生的柏林老太太：一生經歷了五種截然不同的社會政治制度——威廉帝國、威瑪共和國、納粹德國、東德共產政權、統一後的民主德國

遠距貿易#

認知革命也催生了遠距貿易：

• 考古學家在歐洲內陸發現了來自地中海和大西洋沿岸的貝殼，證明數萬年前已存在遠距貿易
• 在新愛爾蘭島，智人使用來自 400 公里外新不列顛島的黑曜石

貿易需要以虛構故事為基礎——遠距貿易意味著你必須信任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而信任正是建立在共同相信的故事之上。

認知革命帶來的新能力#

歷史學之始#

文化一旦出現，便無法停止改變和發展——這些無法停止的改變與發展，就構成了我們所說的**「歷史」**。

• 認知革命是歷史學從生物學脫離而獨立存在的起點
• 我們和黑猩猩的不同，在超過 150 人的門檻之後才開始真正顯現
• 在 150 人以下，人類社會和黑猩猩社會的運作方式其實非常相似

人類和黑猩猩真正不同的地方在於：虛構的故事像膠水一樣，把千千萬萬的個人、家庭和群體結合在一起。這種膠水讓人類成為萬物之靈。

石器時代的祖先做了什麼？#

• 生物學為智人設下基本限制（例如活動範圍），但這個範圍非常大
• 智人擁有創造虛構故事的能力，並且代代相傳、不斷精進
• 想要真正瞭解智人的行為，就必須描述人類行為的歷史演化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