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歷史處境#

佛洛姆在本書最終章回顧了人類歷史的宏觀軌跡。人類歷經數十萬年的緩慢演化,在最近數千年間創造了驚人的文明成就:

  • 發展了理性認識自然的能力,掌握了自然力量
  • 建立了偉大的社會組織,從小部落發展到涵蓋數億人的國家
  • 創造了宗教、哲學與藝術的偉大願景
  • 蒸汽、石油、電力等新技術取代了人力與獸力,通訊手段將地球縮為一體

然而,正當人類似乎即將迎來更豐盛、更幸福的時代,其生存卻比以往更受威脅。

自由的悖論:從「免於」到「能夠」#

人類從教權與世俗權威中贏得了消極自由(freedom from),卻未能真正獲得積極自由(freedom to)——成為自己、具有創造力、充分覺醒的自由。

人類的核心困境在於:贏得自由後卻害怕自由,反而試圖逃避。而人類征服自然的成就本身,恰好為這種逃避開闢了路徑。

工業文明的異化#

在建造新的工業機器的過程中,人類被新任務完全吞噬,生產成為生活的最高目標:

  • 生產目的倒錯:生產不再是通往美好生活的手段,而成為了目的本身
  • 人成為機器的附屬品:在日益精細的分工、機械化與社會集中化中,人成為機器的零件而非主人
  • 自我商品化:人將自己視為商品與投資,其價值不在於愛、理性、藝術能力等人性品質,而在於市場上的可售性(salability)
  • 幸福的消費化:幸福等同於消費更新更好的商品——音樂、電影、性、酒精、香煙

異化的深層後果#

人喪失了穩固的自我感,只能依賴多數人認可的從眾行為來獲取安全感。他崇拜自己雙手的產物,崇拜自己推舉的領袖,彷彿那些事物凌駕於他之上。在某種意義上,人倒退回了偉大人類演化開始之前的狀態。

異化的人無法去愛,無法運用理性做出決定,無法欣賞生命,因此隨時準備毀滅一切。世界再度碎裂、失去統一性,人再度崇拜各種偶像——只不過這些偶像現在是人造的,而非自然的。

個人主動性的衰退#

新時代始於個人主動性(individual initiative)的理念。從十六、十七世紀的探險家、科學先驅、哲學家到工業先驅,都展現了非凡的個人主動性。

然而,隨著資本主義的官僚化管理者化(bureaucratization and managerialization),個人主動性正在消失:

  • 官僚體制本身就缺乏主動性,其成員也不具備
  • 以「個人主動性」為名捍衛資本主義,不過是懷舊式的空洞口號
  • 更糟的是,這種口號被用來反對那些真正基於人類主動性的改革方案

現代社會的理想與失敗#

現代社會的出發點是創造一種滿足人類需求的文化,理想是實現個人與社會需求的和諧、結束人性與社會秩序之間的衝突。實現這一目標有兩條路徑:

  1. 物質路徑:透過提高生產力,讓每個人都獲得充足的物質生活
  2. 理性路徑:透過對人及其真實需求的理性、客觀認識

佛洛姆所定義的健全社會(sane society),是一個其成員發展出以下能力的社會:

  • 以客觀理性看待自己、他人與自然,不被幼稚的全知幻覺或偏執仇恨所扭曲
  • 具備獨立判斷善惡的能力,擁有信念而非迷信
  • 具備愛的能力——愛孩子、鄰人、所有人、自然
  • 在保持個體性與完整性的同時,感受到與萬物的合一
  • 透過創造而非破壞來超越自然

佛洛姆坦言:「到目前為止,我們失敗了。」少數實現這些目標的人與多數仍停留在石器時代、圖騰崇拜、偶像崇拜心態的人之間,鴻溝依然巨大。

東西方兩大體系的比較#

二十世紀中葉,兩大社會集團——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與以蘇聯為首的東方陣營——彼此對峙。雙方都宣稱自己的體制代表人類的最終救贖,都以十九世紀的理想自居:西方以自由、理性、個人主義之名,東方以團結、平等之名。

關鍵差異#

  • 西方:有批評現存體制、表達異議的自由,因此保有和平漸進轉變的可能性
  • 東方:批評與異議遭到暴力壓制,個人面臨監禁、酷刑乃至死亡的威脅

深層相似#

儘管自由資本主義與威權共產主義之間存在巨大差異,兩者在未來發展方向上卻趨於匯合(convergence):

  • 都建立在工業化基礎上,追求不斷增長的經濟效率與財富
  • 都由管理者階層(managerial class)與職業政治家運作
  • 都徹底物質主義,無論西方的基督教意識形態還是東方的世俗彌賽亞主義
  • 都將人組織在大工廠、大政黨的集中化體制中,每個人都是機器中的齒輪

佛洛姆指出兩種體制的趨同方向:西方朝向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發展——透過心理制約、大眾暗示、金錢獎勵來實現控制;東方在當時則更像歐威爾的《一九八四》——透過恐怖手段。但兩者最終趨於匯合。

未來的三種前景#

一、核戰爭#

最可能也最直接的危險。其結果是工業文明的毀滅,世界退回原始農業社會。即使毀滅不徹底,倖存者也將被迫建立一個以武力為基礎的集中化國家。

二、機器人化(Robotism)#

即使避免了戰爭,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的持續發展也將導致自動化異化的不斷加深。兩個體系都將演變為管理者社會(managerial societies):

  • 居民衣食無憂、願望被滿足,卻沒有無法被滿足的願望
  • 人們成為自動機器(automatons)——不需要武力便服從,不需要領袖便被引導
  • 人製造的機器像人一樣行動,而人卻像機器一樣行動
  • 理性退化的同時智力卻在提升,造成了擁有最大物質力量卻缺乏使用智慧的危險局面

三、人文主義的社群社會主義(Humanistic Communitarian Socialism)#

佛洛姆認為這是唯一真正的出路。

替代方案:健全社會的道路#

佛洛姆從問題診斷轉向解決方案的呼籲:

時代的核心問題#

  • 十九世紀的問題是上帝已死(God is dead)
  • 二十世紀的問題是人已死(man is dead)
  • 過去的危險是人成為奴隸;未來的危險是人成為機器人

機器人不會反抗,但也無法保持理智。它們會因為無法忍受無意義生活的無聊,而成為「Golems」(魔像)——毀滅自己的世界和自身。人類面臨的危險正是戰爭與機器人化

必要的變革#

領域變革方向具體內容
和平廢除戰爭威脅首要條件——戰爭威脅使所有人陷入恐懼,癱瘓信念與主動性
國際國際合作承擔對全人類生命的責任,發展國際經濟合作,走向世界政府與全面裁軍
組織去中心化保留工業方法,但將工作與國家去中心化,賦予其人性的比例(human proportions)
經濟共同管理(co-management)讓所有在企業中工作的人積極、負責地參與
政治小型面對面團體回歸城鎮會議精神,創建數千個消息靈通、進行討論的小團體,決議整合為新的「下議院」
文化文化復興結合青少年勞動教育、成人教育、大眾藝術新體系與世俗化的全國性儀式

核心原則#

人文主義社群社會主義的核心問題不是財產所有權的法律問題,也不是分享利潤(profits),而是分享工作、分享經驗(sharing work, sharing experience)。所有權的改變只需達到能創造工作社群、防止利潤動機將生產引向有害方向的程度即可。

佛洛姆提出的根本價值轉向:

  • 人必須重回社會的最高位置,永遠不能淪為手段或被他人利用的工具
  • 經濟必須服務於人的發展,資本必須服務勞動,事物必須服務生命
  • 取代十九世紀的剝削型與囤積型傾向、當代的接受型與市場型傾向,創造型傾向(productive orientation)必須成為一切社會安排的終極目標
  • 收入必須均等化到足以讓每個人過上有尊嚴的生活,從而防止經濟差異造成根本不同的生活體驗

變革的條件#

任何變革都不能僅透過武力實現,而必須在經濟、政治與文化三個領域同時進行。局限於單一領域的變革會摧毀所有領域的變革成果。正如原始人在自然力量面前無助,現代人在自己創造的社會與經濟力量面前同樣無助——他崇拜自己雙手的作品,卻以命令他摧毀偶像的上帝之名起誓。

人類最根本的抉擇#

佛洛姆在全書最後指出,人類今天面臨的最根本選擇,不是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之間的選擇,而是機器人化(robotism)與人文主義社群社會主義(Humanistic Communitarian Socialism)之間的選擇。

建設健全社會意味著結束「類人」(humanoid)歷史——人類尚未完全成為人的階段。這不是衝突與問題消失的「末日」,而恰恰相反:人的命運就是被矛盾所困擾,不斷解決卻永遠無法終結。當人克服了人祭的原始狀態、征服與破壞自然的盲目、偶像崇拜的束縛之後,他將面對真正屬於人的衝突與問題。他必須勇敢、富有想像力、能夠承受痛苦也能感受快樂,而他的力量將服務於生命而非死亡。

佛洛姆承認,大多數事實顯示人類正在選擇機器人化,而那意味著長期的瘋狂與毀滅。但這些事實不足以摧毀對人類理性、善意與健全的信念。只要我們還能設想其他選擇、還能共同商議與規劃,就仍有希望。

全書以《申命記》的話語作結:

「我將生與死、祝福與詛咒擺在你面前——你選擇了生命。」這也是我們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