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會癒合,但疤痕一直都在#
開車經過華盛頓特區的五角大廈,你看不到一絲 2001 年 9 月 11 日飛機撞擊的痕跡。但再開三分鐘到雷根國家機場(Reagan National Airport),九一一的傷痕隨處可見:脫鞋、脫外套、解皮帶、拿出牙膏、舉手過檢、清空水壺。
人類有能力適應、重建,但磨難留下的疤痕永遠都在,改變他們餘生對風險、報酬、機會與目標的看法。大多數辯論並非真的意見不合,只是經驗不同的人彼此討論而已。
建築會重建,心態不會#
東線戰場與戰後日本#
- 二戰東線戰場 4 年死了逾 3,000 萬人,相當於加州總人口。1940 年,蘇維埃共和國約占全球人口 10%;到 1945 年,近 14% 的人死亡、7 萬個村莊遭摧毀。
- 但實體破壞在 1960 年大致清完;戰後不到十年,該地區人口就超過戰前水準。
- 1946 年日本每日糧食只夠供應國民 1,500 卡熱量。1960 年已成為全球成長最快的經濟體之一,GDP 從 1965 年 910 億美元衝到 1980 年的 1.1 兆美元。
衰退會復甦、市場會回神、企業的錯會被遺忘。但疤痕一直都在。
一項涵蓋 13 國、2 萬名二戰倖存者的研究顯示,這群人成年後罹患糖尿病的比例高出 3%、憂鬱症高出 6%,比較不想結婚,晚年生活滿意度也較低。
大蕭條世代的金錢觀#
歷史學家艾倫(Frederick Lewis Allen)1952 年描述那代人:
他們後來對霍瑞修.愛爾傑(Horatio Alger)的成功法則嗤之以鼻;對冒險抱持懷疑;偏好缺乏冒險創新但有保障的工作、社會保險計畫、退休金計畫。他們從痛苦的經驗當中學會渴望安全感。
寫於 1950 年代——美國當時經濟蓬勃、失業率不到 3%。艾倫引用 1936 年《財星》(Fortune):
當今的大學生是聽天由命的一代……他們不會冒險。他們冷靜沉著、振作不喪志、沉默寡言……這是一個謹慎、克制、沒有冒險精神的世代。
帕夫洛夫的狗與洪水#
1924 年,帕夫洛夫(Ivan Pavlov)位於列寧格勒的實驗室遭洪水淹沒。倖存的狗游了約 400 公尺才脫險。
洪水後第 11 天,他寫道:
鈴響後,制約反射幾乎完全消失;牠們再次拒絕食物,變得非常不安,不斷盯著門口瞧。
帕夫洛夫花了好幾個月研究這批狗。多年訓練出來、根深柢固的行為,被一場創傷徹底重設。他總結:
引發極度興奮的各種條件,通常會導致神經與精神活動嚴重而長期的失衡……自己或親近朋友遭遇極端危險,甚至目睹一些對當事人沒有直接影響的可怕事件,都可能造成精神官能症與精神病。
人平時健忘,過去的教訓多半會被淡忘。但重大壓力會留下疤痕。奧利佛.溫德爾.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說:「心智一旦經過全新的經驗而拓展開來,就永遠無法回復原樣。」
戰爭為什麼催生福利制度#
1947 年,阿姆斯壯(Hamilton Fish Armstrong)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描寫戰後歐洲:每一分鐘都用來張羅接下來 24 小時的食物、衣物與燃料;房屋、玻璃、皮革、羊毛、瓦斯、棉布、糖、油、牛奶、肥皂,全都少得可憐。
凱因斯預測,受戰火摧殘的國家會持續懷抱「對社會與個人安全的渴望」。果然——豐厚失業保險、全民健保等在美國不普及的制度,戰後在歐洲紮根。
歷史學家麥可.霍華德(Michael Howard)說:戰爭和福利息息相關。因為再怎麼健全理財、再怎麼趨避風險,戰爭都會粉碎你的掌控感。
同理:
- 經歷 1970、80 年代高通膨的嬰兒潮世代,對通膨的恐懼是其子女無法體會的。
- 今天的科技創業家也可清楚分兩類:經歷過 1990 年代末網路泡沫的,與太年輕沒經歷過的。
重擊之後會發生的兩件事#
人遭遇重大意外打擊後,往往會:
- 認定剛剛發生的事會再發生,而且力道更大、後果更嚴重。
- 儘管原事件發生機率微乎其微,你仍會滿懷信心地如此預測。
意外的衝擊愈大,這兩項愈明顯。
沒有經歷過那場事件的人,很難理解你的觀點。
為什麼人們總是意見不合#
「你為什麼和我意見不同?」這問題有無限個答案。有時是其中一方自私、愚蠢、盲目或無知。但更好的問法是:
你有哪些我所沒有的經驗,讓你相信自己所做的事?如果我和你有一樣的經驗,我對世界的看法會和你一樣嗎?
這個問題不好開口,因為承認「沒有過的經歷可能會改變自己的信念」,等於承認自己的無知。把對方想成思緒沒你縝密,輕鬆多了。
班乃迪克.伊凡斯(Benedict Evans)說:「人們在網際網路上接觸到愈多新觀點,就愈會因為不同觀點的存在而更加憤怒。」
與其說意見不合的癥結在於人們的所知,不如說是在於人們的經歷。
既然經歷一定不一樣,分歧就會一直存在。過去一直如此,未來必然如此——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