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型演化的陷阱：優勢會創造它自己的滅亡#

演化有一項工作，就是讓動物體型隨時間增長。古生物學家愛德華．德林克．柯普（Edward Drinker Cope）追蹤數千物種的譜系，發現動物體型明顯隨時間增大，被稱為「柯普法則」（Cope’s Rule）。

• 馬匹從像犬隻般嬌小演變為現代的高頭大馬
• 蛇從不到 2.5 公分演變成巨蟒
• 恐龍從 3 英寸長的蜥蜴演變為雷龍
• 人類祖先從身高不到 4 英尺演變到現代身材

大體型物種更擅於捕獵、移動距離更長，大腦也更大。但一個關鍵問題浮現：為什麼演化沒讓每個物種都變得龐大？

聖塔菲研究所與自然歷史博物館的科學家在論文中用一句話總結：「演化機制創造出更大型物種的傾向，會被滅絕機制消滅較大型物種的傾向抵銷。」

體型問題就像投資的槓桿操作：放大獲利、也放大損失。一段時間內運作良好，然後在獲利不錯、但損失會很要命的時候，它會兇猛反噬。

大型動物的脆弱#

• 螞蟻從身高 15,000 倍的高度墜落，毫髮無傷
• 老鼠從身高 50 倍高度墜落，會骨折
• 人類從身高 10 倍高度墜落，會死亡
• 大象從身高 2 倍高度墜落，如水球落地粉身碎骨

其他不利條件：

• 大型動物需要平均土地面積較大，土地減少時更殘酷
• 單位體重需要更多食物，飢荒時死期逼近
• 不容易躲藏、行動遲緩、繁殖緩慢
• 位居食物鏈頂端，通常不需要適應環境——但一旦必須調適，這反而成為不幸條件

最占優勢的生物往往體型龐大，但生存能力最強的生物往往體型嬌小。暴龍 ＞ 蟑螂 ＞ 細菌。

演化鼓勵你把體型變大，又因為你體型大而降下懲罰。

這是生活各領域的明訓：競爭優勢不會長期存在。

西爾斯百貨：1970 年代的亞馬遜#

唯一比取得競爭優勢更困難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失去你所擁有的競爭優勢。

1970 年代的西爾斯百貨（Sears）擁有編劇都難以想像的競爭優勢：

• 全世界最大的零售商
• 座落於全世界最高的建築物裡
• 雇用人數全球數一數二
• 旗下擁有全州保險（Allstate）、發現卡（Discover）、添惠證券（Dean Witter）、冷泉銀行家（Coldwell Banker）

它幾乎就是當時的亞馬遜。美林證券董事長唐納德．雷根（Donald T. Regan）1974 年都還把「成為投資業的西爾斯」設為目標。

然後一切崩塌：

• 所得不均加劇，消費者兩極化——不是買廉價品，就是買奢侈品
• 西爾斯卡在日益萎縮的中間地帶
• 沃爾瑪（Walmart）與塔吉特（Target）這兩家更年輕、野心更大的零售商加入競爭
• 到 2000 年代晚期，西爾斯失去往日光彩

這不是西爾斯的特例#

• 1980 至 2014 年，將近 40% 的上市公司市值全部蒸發
• 曾位居財星 500 大前十名、卻以破產告終的公司：通用汽車、克萊斯勒（Chrysler）、柯達（Kodak）、西爾斯
• 面目全非到難以辨識的公司：奇異（General Electric）、時代華納（Time Warner）、AIG、摩托羅拉（Motorola）
• 國家命運亦然——科學與經濟進步的主導曾由亞洲、歐洲、中東輪番擔任

石油大亨湯瑪士．布恩．皮肯斯（Thomas Boone Pickens）說：「猴子爬得愈高，你就愈能看清牠的屁股。」

競爭優勢衰退的五個原因#

1. 成功創造出毀滅性的自信#

做對事會讓人相信自己「不會做錯」，在樹大招風、對手緊跟在後的世界裡，這是毀滅性特質。規模帶來成功，成功帶來傲慢，傲慢是終結成功的開端。

2. 成長本身會改變賽局#

• 成功會帶來成長，但大型組織和小型組織完全不同
• 讓某種規模成功的策略，在不同規模可能行不通
• 職場上的彼得原理（Peter Principle）：有能力的員工不斷升遷，直到陷入困境而失敗
• 過去十年的明星投資基金經理人在下一個十年績效低落，原因之一是資金規模放大後不再靈活

3. 為了不再努力而努力，反而失去戒心#

人們拚命取得競爭優勢，通常是為了未來某時不必再那麼拚命。一旦實現目標，鬆懈理所應當——但戒慎恐懼的心態也跟著消散，競爭者就在此時乘隙而入。

4. 技能會過時#

一項技能在某個時代價值不菲，下個時代可能一文不值。你可以照樣拚命努力，但如果技能不再被世界重視，那就是損失。繁榮時期具備單一專長的公司通常獲得最高報酬，這埋下了轉型困難的種子。

5. 成功有運氣成分#

往往只有事後回頭看時才看得清楚——而回歸現實會讓人謙卑，同時卻也不願相信事實。

紅皇后假說：不斷奔跑才能留在原地#

演化生物學家利伊．范華倫（Leigh Van Valen）提出的理論起初沒有期刊願刊登，他自創期刊發表，最終成為普世接受的觀點。

傳統觀念認為：物種存續期間愈長，存續機會愈高——因為時間證明了長存能力。但范華倫的資料發現：

• 物種存續期間與其滅絕機率幾乎無關
• 各群物種，無論存續一萬年或一千萬年，滅絕機率大致相同
• 取一千顆彈珠，每年丟掉 2%。20 年後有些還在罐中——但每年每顆彈珠被丟棄的機率仍都是 2%

范華倫 1973 年論文〈全新演化法則〉寫道：「任何一類生物滅絕的機率，實際上和存續期間長短無關。」

原因：演化競爭不像足球比賽，贏家出現就可以休息。競爭永遠無法喊停。當一個物種取得優勢，會立刻刺激競爭對手進步——這是一場軍備競賽。

• 黑犀牛演化了 800 萬年，卻因盜獵者而滅絕
• 雷曼兄弟挺過 33 次經濟衰退、走過 150 年，卻在不動產抵押債權證券化時彈指之間消失

紅皇后的世界#

范華倫借《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紅皇后的國度來比喻：必須不斷奔跑才能留在原地。紅皇后對愛麗絲大喊：「跑快點！別想說話！不斷的跑！」

現代生活裡的大部分事物都是如此：

• 商業
• 產品
• 職場
• 國家
• 人際關係

演化無情又絕不心慈手軟，它不會告訴你什麼東西有用，而是透過毀掉沒有用的東西來給我們教訓。

當看到主宰一個時代的事物在下一個時代消亡時，不需要驚訝——這是歷史最常上演的故事之一。

你要不斷奔跑。沒有任何競爭優勢可以強大到讓你安於現狀——看似能讓你高枕無憂的競爭優勢，往往會讓你自取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