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奧托到本書的轉向#

魯道夫・奧托(Rudolf Otto)於 1917 年出版的《論神聖》(Das Heilige)至今仍激起廣泛的迴響。其成功之處在於採取了一個前所未見的切入角度:

  • 不再從「神」與「宗教」這類既成觀念入手
  • 改為直接分析宗教經驗本身的種種樣態
  • 跳過理性、思辨的一面,專注於非理性的層面

奧托同時受過神學與宗教史的雙重訓練,並深受路德(Martin Luther)影響。對他而言,「活的上帝」並不是哲學家筆下的抽象概念,也不是道德寓言,而是一股令人戰慄的力量,在神聖之怒(divine wrath)中顯現。

努秘性(the numinous)#

奧托將這種令人敬畏又無從理性化的經驗稱為努秘的(numinous),其特徵包括:

  • 在神聖面前感到的恐懼
  • 面對令人戰慄之奧祕(mysterium tremendum)時的敬畏
  • 受到威嚴(majestas)所散發的壓倒性力量震懾
  • 在誘人之奧祕(mysterium fascinans)中感受到完滿的存在

努秘者呈現為「全然他者」(ganz andere)——既不像人,也不像宇宙萬物。人在它面前感到自己徹底的虛無,正如亞伯拉罕對上主所說:「我不過是塵土與灰燼」(創世記 18:27)。

神聖總是顯現為與自然實在屬於完全不同層級的實在。語言之所以只能借用自然界或世俗心理生活的詞彙來描述它,是因為人本就無從以日常經驗的語言直接表達「全然他者」。

本書的取徑#

四十年過去,奧托的分析仍具參考價值。但本書採取另一個視角:

  • 不只關注神聖中的非理性面向
  • 而是要呈現神聖作為整體現象的複雜性
  • 不糾結於宗教中理性與非理性元素之間的關係

對神聖最初步的定義是:它是世俗(the profane)的對立面。本書的任務正是要說明並界定「神聖/世俗」這組對立。

神聖的顯現:聖顯(hierophany)#

人之所以能意識到神聖,是因為神聖自身顯現出來,作為與世俗截然不同的事物。作者為這種「神聖的顯現行動」提出一個術語——聖顯(hierophany):它依字源僅意味著「某種神聖之物向我們顯現自身」,不夾帶任何額外預設。

從最原始到最高度發展的宗教史,整體可視為一連串的聖顯,沒有質的斷裂;無論是石頭、樹木這類最素樸的聖顯,還是最崇高的聖顯,發生的都是同一件神祕之事:一個屬於另一秩序的實在,在我們「世俗」自然世界的物件中顯現出來。

聖顯的弔詭#

現代西方人面對許多神聖的顯現會感到不自在,難以接受神聖竟能在石頭或樹木中顯現。但關鍵在於:

  • 受崇拜的不是石頭或樹木本身
  • 而是它們作為聖顯所顯現的「全然他者」
  • 一塊神聖的石頭仍是石頭,外觀上與其他石頭無異
  • 但對體驗到聖顯的人而言,它的當下實在已被轉化為超自然實在

換言之,對有宗教經驗的人來說,整個自然都能顯現為宇宙的神聖性,整個宇宙都可能成為一個聖顯

神聖等於實在#

對古代社會的人而言:

  • 神聖等同於力量,最終等同於實在
  • 神聖飽含存在(saturated with being)
  • 神聖力量同時意味著實在、恆久與效力

因此「神聖/世俗」的兩極對立,常被表述為「真實/非真實或偽真實」的對立。宗教人深切渴望存在(to be)、參與實在、被力量所充滿。

完全世俗化的世界、徹底去神聖化的宇宙,是人類精神史上晚近才出現的發現。對現代不具宗教感的人而言,「去神聖化」已滲透其全部經驗,使他越來越難重新體會古代宗教人的存在向度。

在世存在的兩種模態#

神聖與世俗這兩種經驗模態的鴻溝,會在以下對比中浮現:

  • 空間:神聖空間與居所的儀式性建造
  • 時間:宗教時間經驗的多種型態
  • 自然與工具:宗教人與自然界、工具世界的關係
  • 生命:人之生命本身的聖化、生理機能可承載的神聖性

對現代意識而言,飲食或性行為等生理活動只是有機現象,至多帶有禁忌色彩;但對原始人而言,這些行為從來不只是生理性的,它可以、也應該成為聖事(sacrament)——一種與神聖的共融。

神聖與世俗,是人在歷史過程中所承擔的兩種在世存在模態、兩種存在處境

跨學科的關懷#

這兩種存在模態不僅是宗教史或社會學的研究對象:

  • 它們取決於人在宇宙中所佔有的不同位置
  • 因此既關涉哲學家,也關涉任何想探索人類存在向度的人
  • 作者雖為宗教史家,卻不打算自我侷限於該學科視角,而會援引哲學人類學、現象學、心理學等資源

比較方法的取捨#

為呈現「能成為神聖的世界」的特徵,作者會自由援引不同時期、不同文化的宗教例證——美索不達米亞、印度、中國、夸夸嘉夸(Kwakiutl)等。從歷史文化角度看,這種跨文化並置不無風險,可能落入十九世紀泰勒(Edward Tylor)或弗雷澤(James Frazer)「人類心靈對自然反應一致」的舊誤;但本書關心的是宗教經驗的特徵本身,而非其歷史變異。

此一取徑可類比於詩學研究:要把握「詩之為詩」的現象,就不得不把荷馬、但丁與印度、中國、墨西哥的詩並置討論,即使從文學史角度看可疑,從詩之本質角度看卻有效。

神聖與歷史#

本書的首要關切是揭示宗教經驗的特殊向度,並標示它與世俗經驗的差異。作者不會深究宗教經驗在歷史中的種種變異——例如,地母、人與農作的豐產、女性的神聖性等象徵與崇拜,顯然要等到農業出現後才能形成完整的宗教系統;前農業的狩獵社會無從以同等方式或強度體會地母的神聖性。

不過,遊牧獵人與定居耕作者之間的相似性,比兩者間的差異更為根本:

  • 雙方都生活於已被神聖化的宇宙
  • 雙方都共享在動物界與植物界中同等顯現的宇宙神聖性
  • 與生活於去神聖化宇宙的現代人相比,兩者的存在處境彼此非常接近

這也說明跨文化比較宗教事實的正當性——所有這些事實都源自同一種行為類型,即「宗教人」(homo religiosus)的行為

本書定位#

這本小書可作為宗教史的一般導論,因為它描述的是神聖的種種樣態,以及人在一個充滿宗教價值的世界中的處境。但嚴格而言,它並不是一本宗教史專著——

  • 在援引例證時並未一一交代其歷史文化脈絡
  • 那樣做需要的是好幾卷的篇幅
  • 讀者可在書末參考書目(Bibliography)中找到相關資訊

—— 米爾恰・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1956 年 4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