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世界敞開的存在#
宗教史家的任務#
宗教史家的最終目標是:理解、並讓他人理解宗教人的行為與心智宇宙。這並非易事——
- 對現代世界而言,作為生活形式與世界觀的宗教,由基督教代表
- 西方知識分子要熟悉古典時代的宗教觀,乃至印度教、儒家等東方大型宗教,需要相當努力
- 但這些努力仍不足以擴展宗教視野——希臘、印度、中國都未帶西方知識分子走出**「複雜且高度發展、有大量書面聖典」**這個範圍
要理解 homo religiosus 的心智宇宙,僅熟悉部分聖典或某些東方/古典神話神學還不夠——這些神話神學早已深受學者長期勞動的標記,即使嚴格說不是「書的宗教」,它們也擁有聖典或至少受過尊崇作家的影響。
從歐洲農民與原始人下手#
更有用的做法是熟悉歐洲民間傳承:
- 在他們的信仰、習俗、生死態度中,許多古老宗教情境仍可辨認
- 研究歐洲農村社會,提供理解新石器時代農耕者宗教世界的基礎
- 許多歐洲農民的習俗信仰,比古典希臘神話所記載的,呈現更古老的文化狀態
- 雖然這些農民被基督化已逾千年,他們將大量前基督教宗教遺產融入自身的基督教
- 我們可稱之為**「原初的、非歷史性的基督教」**:歐洲農民成為基督徒時,把史前保存下來的宇宙宗教整合進新信仰
但宗教史家還需考慮真正「原始」的世界——遊牧畜牧者、圖騰獵人、仍處採集與小型狩獵階段的民族。要進入陌生心智宇宙,唯一辦法是置身其中、由其中心向外推進。
宇宙是活著的、會說話的#
從古代社會宗教人的視角出發,第一個發現是:
- 世界存在,因為它由神祇所造
- 世界的存在本身**「意味著」、「想說」某種東西**
- 世界既不沉默也不不透明,不是無目的、無意義的惰性物
- 對宗教人而言,宇宙「活著」並「說話」
- 宇宙的生命本身是其神聖性的證明,因宇宙由神祇所造,而神祇透過宇宙生命向人顯現自身
從某文化階段起,人把自己構想為微觀宇宙:
- 他是神祇創造的一部分
- 他在自身中發現他在宇宙中所辨認的同一神聖性
- 因此他的生命被同化於宇宙生命——作為神聖之工,宇宙成為人類存在的範式意象
婚姻—大地—種子#
例證:婚姻被賦值為天地的神聖婚配。但在農耕民族中,地—女的同調更為複雜:
- 女性被同化於土壤
- 種子被同化於男性精液
- 農耕勞動被同化於婚配
《阿闥婆吠陀》:「這女人來如活的土壤:男子們,把種子撒入她!」
《古蘭經》(11:225):「你們的女人是你們的田。」
一位不孕的王后哀嘆:「我像一塊不長東西的田!」
相反,十二世紀的一首讚美詩讚頌聖母瑪利亞為「未曾被犁的土地,卻結出果實」。
「向世界敞開」的存在#
對於把這些「同調」當作經驗而非單純觀念來活的人,他的生命有一個額外向度:
- 不只是人性的,同時是宇宙性的——它有超人的結構
- 可稱之為敞開的存在——它不嚴格侷限於人的存在模式
- Homo religiosus(特別是原始人)的存在向世界敞開:生活時,宗教人從不孤獨;世界的一部分活在他之中
但不能像黑格爾那樣說原始人「埋葬於自然」、「尚未從自然中區分出自身」。擁抱妻子並宣告「她是地、我是天」的印度教徒,完全意識到他自己與她的人性。
南亞農民用同一個詞 lak 指陽具與鏟子,並如其他農耕者那樣將種子等同於精液——他完全清楚自己造的鏟子是工具,犁田是涉及一定技術知識的勞動。
換言之,宇宙象徵向某物或某行為添加一層新值,而不影響其特殊與當下的價值。向世界敞開的存在不是「埋葬於自然」的無意識存在;對世界的開放使宗教人能在認識世界中認識自己——這份認識對他寶貴,因為它是宗教性的,因為它關乎存在。
生命的聖化#
整個生命都可被聖化#
對古代社會的人而言,整個生命都能被聖化:
- 達成聖化的方式各異,結果始終相同:生命在雙重平面上展開
- 既作為人類存在進行,同時分享一個超人生命——宇宙或神祇的生命
在很久遠的過去,人的所有器官、生理經驗以及一切行為,可能都帶有宗教意涵。
因為一切人類行為都由神祇或文化英雄在 illo tempore 確立——他們不只制定各種勞動方式、獲取與食用食物的方式、做愛、表達思想與感情的方式,甚至看似無關緊要的行為也由他們規定。
例:澳洲卡拉傑里(Karadjeri)神話中,兩位文化英雄以特定姿勢小便——卡拉傑里人至今仍模仿此範式姿勢。
這在世俗生命經驗中毫無對應:
- 對非宗教人而言,所有生命經驗(無論性、飲食、工作或遊戲)都已去神聖化
- 這些生理行為被剝奪了精神意義,因而被剝奪了真正的人性向度
身體與宇宙的同調#
除了透過模仿神聖模型而獲得的宗教意義外,器官及其功能還透過被同化於各種宇宙區域與現象而獲得宗教賦值。
自發呈現於心的同調:
- 眼=太陽,雙眼=日月
- 顱=滿月
- 氣息=風
- 骨=石
- 髮=草
更發達的對應系統(人體與大宇宙):
- 腹/子宮=洞
- 腸=迷宮
- 呼吸=織造
- 靜脈動脈=日月
- 脊柱=宇宙之軸
這些並非全部存於原始人中——某些人—宇宙對應系統只在更高文化中完整闡發。但起點已存於古代文化中。法屬西非的多貢人(Dogon)展現了極其複雜的人類—宇宙同調系統,見證了無窮的思辨能力。
主要生理機能可成為聖事#
宗教人活在敞開的世界中、其存在亦向世界敞開——這意味著他可獲得無限系列的「宇宙性」經驗。主要生理機能可成為聖事:
- 飲食是儀式:食物或被視為神聖、或被視為神性的禮物,或為對身體諸神的奉獻
- 性也被儀式化、同調於神聖行為
奧馬哈人(Omahas)村莊分為兩半,分別名為「天」與「地」:
- 婚姻只能在兩個外婚的半族間締結
- 每場新婚都重複原初的神聖婚配——天地之合
印度坦特羅:性作為神祕技藝#
這類人類—宇宙同調與生理生命的聖事化,即使在高度發達的宗教中仍生氣勃勃:
- 印度坦特羅(tantrism)中性結合作為儀式所獲得的威望
- 印度生動展示生理行為如何能被轉化為儀式,而當儀式期結束後,同一行為又能被賦值為神祕技藝
《大林間奧義書》中夫的呼喊「我是天,妳是地」,繼於妻被轉化為吠陀祭壇之後。但坦特羅中:
- 女性最終體現 Prakriti(原質)與宇宙女神 Shakti
- 男性被等同於 Shiva——純粹、不動的至高靈
- 性結合首先是這兩個原則(宇宙的自然—能量與靈)的整合
一段坦特羅文本:「真正的性結合是至高 Shakti 與靈的結合——其他結合僅是與女人的肉體關係。」
- 不再是生理行為,而是神祕儀式
- 伴侶不再是人,而是脫離與自由的,如神祇
- 坦特羅文本不厭其煩地強調肉體經驗的轉化
「使某些人被燒於地獄千年的同樣行為,瑜伽士藉以獲得永恆的救贖。」《大林間奧義書》早已宣告:「知此者,雖似犯罪,仍為純淨、無瑕、不老、不朽」——亦即「知之者」所擁有的經驗,與世俗人的經驗截然不同。任何人類經驗都可被轉化、在不同的、超人的平面上活出。
性作為參與神聖手段的賦值不無危險——印度的坦特羅曾為偏離與惡名昭彰的儀式提供場合;原始世界中儀式性性也常伴隨多種狂歡形式。
但這例子仍有啟發價值——它揭示了在去神聖化社會中已不可達的經驗:聖化的性生活的經驗。
身體—房屋—宇宙#
三者的同調#
宗教人活在敞開的宇宙中且向世界敞開——這意味著:
- 他與神祇相通
- 他分享世界的神聖性
宗教人只能活在敞開的世界中——他渴望住在中心,那裡才有可能與神祇相通。他的住所是微觀宇宙;他的身體也是。
「房屋—身體—宇宙」這個同調很早就出現,並被後來的宗教與哲學重新詮釋。印度宗教思想充分運用此傳統同調,理由清楚:歸根究底,身體如宇宙一樣,是個「處境」、是個體所承擔的條件影響系統。
印度傳統的對應:
- 脊柱=宇宙之柱或須彌山(Meru)
- 氣息=風
- 臍/心=世界中心
身體、儀式、祭壇、祭具與動作之間也有同調:
- 一段哈他瑜伽文獻稱人體為**「有一根柱與九扇門的房屋」**
- 廟或房屋反過來也被視為人體
- 圓頂的「眼」是多種建築傳統中的用語
每個等價意象——宇宙、房屋、人體——都有上方開口,使通往另一世界成為可能。
上方開口的「死亡象徵」#
印度塔的上方開口,名為 brahmarandhra:
- 此語也指頭顱頂端的開口——在瑜伽—坦特羅技術中扮演首要角色,死亡時靈魂由此出
- 因此有打破已逝瑜伽士頭顱以利靈魂離去的習俗
歐亞廣傳的信仰:
- 死者靈魂由煙囪或屋頂、特別是「神聖區域」上方部分離去
- 臨終延長時拿掉一兩塊屋頂板,甚至破屋頂
- 若身體—宇宙的另一意象「房屋」上方被破開,靈魂就更易離開身體
這些對非宗教人皆不可達——不僅因死亡已被去神聖化,更因他不再活在嚴格意義的宇宙中,不再意識到「擁有身體與居住於房屋」等同於「在宇宙中承擔某存在處境」。
阿羅漢「破屋頂」的飛升#
印度的神祕語彙保留人—屋同調,特別是顱—屋頂/圓頂的同化:
- 根本神祕經驗(超越人之處境)以雙重意象表達——破屋頂與飛行
- 佛教文本提到阿羅漢「飛經空中破宮殿之屋頂」
兩重詮釋:
- 神祕經驗層面:是「出神」(ecstasy),靈魂經 brahmarandhra 飛行
- 形上層面:是條件世界的廢除
兩個意涵都表達本體層級的斷裂與從一存在模式通往另一存在模式——更精確地說:從條件存在通往非條件的存在模式,亦即完美自由。
在多數古代宗教中,飛行意味著進入超人的存在模式——歸根結底,是隨意去到任何地方的自由,亦即取得靈的條件。
神話層面,超越世界的範式行為由佛陀宣告:他「打破了」宇宙之卵、無明之殼,獲得「佛之祝福、普世尊嚴」。
從通天到絕對自由#
這顯示與人居相關之古老象徵的永續生命——它們表達原初宗教情境,但能改變其賦值,被新意涵充實,進入愈來愈複雜的思想體系。
人居住於身體,正如他居住於房屋或他自己創造的宇宙:
- 一切合法且持久的處境都意味著定位於宇宙、定位於完美組織的世界
- 宇宙從原型模型(創造)模仿而來
- 人居領土、聖殿、房屋、身體——皆為宇宙
- 每個宇宙都保有開口,無論不同文化如何表達
在如佛教後印度這種非宇宙性的宗教中,通往高層的開口不再代表從人通往超人,而是表達超越、廢除宇宙、絕對自由。
佛陀破卵或阿羅漢碎屋頂的哲學意涵,與從地通天經宇宙之軸或煙孔的古老象徵之間有巨大差異。但事實仍是:印度哲學與印度神祕主義都選擇了「破屋頂」這個原初意象來表達本體論的突破與超越。
「破屋頂」意味著「個人所選擇居住的個人宇宙」之毀滅。在哲學層面,任何固定的住所都等於某存在處境;破屋頂的意象意味著廢除一切處境、拒絕在世間定居、選擇絕對自由——對印度思想而言,這意味著條件世界的湮滅。
現代人:宇宙變得不透明#
對現代非宗教人而言:
- 他的住所失去宇宙論價值
- 他的身體也沒有宗教或精神意義
- 簡言之:對現代非宗教人而言,宇宙變得不透明、惰性、沉默;它不傳訊息、不藏密碼
自然的神聖感今日在歐洲主要存活於農村人口中——只有他們仍把基督教當作宇宙禮儀來活。工業社會的基督教(特別是知識分子的)早已失去其在中世紀仍擁有的宇宙價值。
這不必然意味城市基督教衰退或低劣,只意味城市人口的宗教感嚴重貧化:宇宙禮儀、自然參與基督受難劇的奧祕,對現代城市基督徒已不可達。其宗教經驗不再向宇宙敞開,最終只是嚴格私人的經驗——救贖只關乎人與其神;至多人意識到他不僅對神、也對歷史負責。但人—神—歷史關係中沒有宇宙的位置。
因此即使對真正的基督徒,世界也不再被感受為神之工。
通過窄門#
開口、通行與多重「過渡」#
我們強調過:所有形式的宇宙——宇宙、聖殿、房屋、人體——上方都有「開口」:
- 開口使從一存在模式通往另一存在模式、從一存在處境通往另一存在處境成為可能
- 過渡是每個宇宙存在的命定
- 人從前生通往生命,最終通往死亡
- 神話祖先從前存在通往存在
- 太陽從黑暗通往光明
這些過渡屬於更複雜的系統——月作為宇宙生成原型、植物作為普世更新象徵、特別是儀式性重複宇宙創生(從潛在到形式的範式過渡)的諸多方式。
所有這些過渡儀式與象徵表達了一種特殊的人類存在觀:人出生時尚未完成;他必須再次出生,靈性地出生——透過從不完美胚胎狀態通往完美成人狀態而成為完整的人。簡言之,人類存在透過一連串「過渡」、亦即一連串入會而臻於完成。
房屋中的過渡象徵#
宗教人在他熟悉的環境與日常生活中讀出過渡象徵——在房屋、上班的路、跨過的橋等:
- 上方開口意味著朝天的方向、對超越的渴望
- 門檻集中了內外邊界與從一區域通往另一區域的可能
- 但橋與窄門的意象尤其暗示危險的過渡,因此常見於入會與葬禮儀式神話
入會、死亡、神祕出神、絕對知識、猶太—基督教的「信」——皆等同於從一存在模式通往另一存在模式,造成真正的本體變態。
危橋與窄門#
各宗教傳統豐富運用「危橋」或「窄門」象徵:
- 伊朗 Cinvat 橋:死者死後旅行所過;對義人寬九矛長,對惡人窄如剃刀。橋下是地獄深淵之口
- 神祕主義者出神升天時也過此橋(如 Arda Viraf 之靈)
- 聖保羅異象:一座「窄如髮」的橋連接此世與樂園
- 阿拉伯文獻:橋「比髮更窄」,連接地與星界、樂園;罪人不能過,墜入地獄
- 中世紀傳說:「水下之橋」、英雄須赤足赤手過的「劍橋」——「比鐮更銳」,過者「痛苦煎熬」
- 芬蘭傳統:覆滿針、釘、刀片的橋橫跨地獄;亡者與出神中的薩滿走它通往他界
此意象也用以表達形上知識的困難,乃至基督教的「信」之難:
- 詩人言:「銳如剃刀的刀刃,難以越過——這是難行之道。」
- 「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馬太福音 7:14)
日常生活的密碼化#
這些例子顯示日常生活與其所蘊含的「小世界」——房屋與器具、日常的動作姿勢——可在宗教與形上層面被賦值:
- 宗教人到處發現密碼
- 即使最習以為常的姿勢也可意味精神行為
- 路與行走可被轉化為宗教價值——每條路可象徵「生命之路」,每場行走可成為朝向世界中心的「朝聖」
擁有房屋意味著在世界中採取穩定處境——捨棄房屋的朝聖者與苦行者,藉其「行走」、其不停移動,宣告他們對世界的離棄、對任何世間處境的拒絕。
房屋是「巢」(《潘恰溫沙梵書》),「巢」意味著畜群、孩子、「家」——簡言之,象徵家庭、社會、謀生之世界。選擇「追尋」、走向中心之路者,必須拋棄一切家庭與社會處境、一切「巢」,全然獻身於走向至高真理。在高度發展的宗教中,至高真理同義於隱藏之神(Deus absconditus)。
過渡儀式#
主要的過渡儀式#
「過渡儀式」在宗教人生活中佔重要地位。最突出的是青春期入會——從一年齡群通往另一年齡群。但出生、結婚、死亡也都有過渡儀式:
每個過渡儀式都包含某種入會——它意味著本體與社會地位的根本變化。
各種過渡:
- 出生:嬰兒出生時只有物理存在,未被家人承認、未被社群接納;正是出生後立即執行的儀式賦予嬰兒「真正活人」的身分
- 婚姻:年輕的丈夫離開單身者群體,從此屬於家長群體。每場婚姻都涉及張力與危險,因此引發危機——這就是它以過渡儀式進行的原因。希臘人稱婚姻為 telos(祝聖),婚禮儀式類似祕密儀式
- 死亡:儀式更複雜,因為這不只是「自然現象」,也是本體與社會地位的變化。死者必須通過某些試煉,且必須被亡者群體承認與接納
對某些民族,只有儀式性葬禮才確認死亡;未照習俗下葬者不算死亡。對其他民族,葬禮儀式完成、亡魂被儀式性引至他界新居並被亡者群體接納後,死亡才有效。
現代的世俗化過渡#
對非宗教人而言,出生、婚姻、死亡只是個人與其家人的事件,或在政要情況下是有政治影響的事件。在非宗教生活觀中,這些「過渡」失去儀式特徵。
但徹底的非宗教生命經驗很少純粹存在,即使在最世俗化的社會。世俗世界中發現的是死亡、婚姻、出生的徹底世俗化——但仍殘留對被廢除宗教實踐的模糊記憶,甚至對它們的鄉愁。
青春期入會與祕密社團入會#
入會儀式可區分為:
- 青春期入會:所有青少年都必須經歷
- 祕密社團入會:只有部分成人加入
青春期入會制度比祕密社團更古老,分布更廣,可在最古老文化階段(如澳洲與火地島原住民)見證。
在所有文化階段中,入會在人的宗教形成中扮演主導角色——其本質在於新進者本體地位的徹底改變。
這對理解宗教人極其重要:原始社會的人不認為自己作為「自然存在所給予的樣子」是已完成的。要成為真正的人,他必須死於這第一個生命,重生於更高的生命——這生命同時是宗教的與文化的。
換言之:
- 原始人想達到的人性理想設於超人的層面
- 一個人並不是已完成、被給予的——他必須超越並在某意義上廢除「自然」人性才能成為完整的人
- 入會可化約為死亡與復活、第二次出生的悖論性、超自然經驗
- 包含試煉、象徵性死亡與復活的入會儀式由神祇、文化英雄或神話祖先所立——因此這些儀式有超人起源
- 透過執行它們,新進者模仿超人、神聖的行為
原始人試圖達到人性的宗教理想——這份努力已包含後來在進化社會中發展的所有倫理的種子。
在現代非宗教社會中,入會作為宗教行為已不再存在;但入會模式仍在現代世界倖存,雖明顯地去神聖化。
入會的現象學#
三重啟示#
入會通常包含三重啟示:
- 神聖的啟示
- 死亡的啟示
- 性的啟示
孩童對這些經驗一無所知;入會者知曉並承擔之,將之納入新人格。
入會者死於童年、世俗、未再生的生命,重生為新的、神聖化的存在;他也重生為一種使學習與知識成為可能的存在模式。
入會者不只是新生或復生者——他是一個有知識的人、學過奧祕的人、獲得形上啟示的人。在叢林訓練期間,他學習神聖祕密:講述神祇與世界起源的神話、神祇真名、儀式器具的角色與起源。入會等同於精神的成熟。
宗教史中持續出現此主題:入會者,經驗過奧祕者,是有知者。
入會的象徵結構#
儀式以將候選人從家中分離、退入叢林開始:
- 已是死亡的象徵——森林、叢林、黑暗象徵彼岸、「冥府」
- 某些地方相信老虎背候選人入叢林——貓科動物體現神話祖先、入會之師,引導男孩入下界
- 其他地方相信新進者被怪物吞噬——怪物腹中是宇宙之夜,是胚胎模式,既是宇宙的也是人的層面
- 許多地方在叢林中有入會小屋——小屋象徵母親子宮,新進者的象徵性死亡意味著退化到胚胎狀態
- 此不僅按人類生理理解——也是宇宙論的:胎兒狀態等同於暫時退化到潛在的、前宇宙的模式
死亡的象徵#
闡明入會死亡象徵的儀式:
- 候選人被埋葬,或置於新挖墓中
- 或被覆以樹枝靜躺如死人
- 或塗白粉以似鬼魂
- 新進者模仿鬼魂行為——不用手指吃,直接用牙取食,如亡魂所被認為的那樣
- 他們所受的折磨亦有此意:被入會主師(神話祖先)的惡魔所折磨、切碎、煮或烤——對應於被貓科惡魔「吞食」、在入會怪物口中切碎、在其腹中消化的處境
殘害(割禮、副切割禮等)與外在記號(紋身、疤痕)也標誌死亡與復活。多與月神有關——月週期性消失(即死去),三夜後重生。月象徵強調死亡是任何神祕再生的先決條件。
重生的象徵#
神祕重生以多種形式出現:
- 候選人被賦予新名字——從此成為他們的真名
- 某些部落中,年輕入會者被認為完全忘記前生——入會後立即如嬰兒被餵食、被牽手、重新教導所有行為形式
- 通常在叢林中學習新語言,至少學祕密詞彙
- 隨著入會,一切重新開始
班圖部落中,男孩割禮前舉行「再次出生」儀式:
- 父親獻一頭公羊
- 三日後將男孩裹入該動物的胃膜與皮中
- 此前男孩須上床如嬰兒般哭泣
- 留在羊皮中三日
- 同部落以羊皮、胎兒姿勢埋葬死者
在入會劇本中,出生象徵幾乎總與死亡象徵並列。
入會脈絡中的死亡意味著超越世俗、未聖化的處境——「自然人」、無宗教經驗、對靈瞎眼的處境。入會奧祕逐步向新進者揭示存在的真實向度——透過將他引入神聖,迫使他承擔「為人」所伴隨的責任。
這是一個首要事實:對所有古代人,進入靈性以死亡與新生的象徵表達。
男社團與女社團#
男社團#
入男社團儀式採用相同的試煉與入會劇本,但入男社團已意味著選擇——非所有經歷青春期入會者都會進入祕密社團。
例:非洲曼賈班達(Mandja Banda)有名為 Ngakola 的祕密社團:
- 神話述說 Ngakola 是有能力吞下人後再吐出已更新者的怪物
- 候選人被置於象徵怪物身體的小屋中
- 他聽到 Ngakola 詭異的聲音,被鞭打與折磨——因為被告知他現在在 Ngakola 腹中、正被消化
- 更多試煉之後,入會主師宣告 Ngakola 已將候選人吐出
入祕密社團儀式各方面都對應青春期入會:隔離、試煉與折磨、死與復活、賜新名、教祕密語言等。
女入會與女社團#
女入會與女社團的象徵表達不必與男相同,但共同元素清晰可辨:所有這些儀式與奧祕的基礎始終是深刻的宗教經驗。
女入會以初經開始:
- 此生理徵象強加一個斷裂——女孩被強制從熟悉世界移開、立即被孤立
- 隔離在叢林中的特殊小屋或屋內暗角
- 經期女孩須保持特殊且相當不適的姿勢,避免曝陽光、避免被觸碰
- 穿特殊衣或戴特定符號或顏色,只能吃生食
這對應男孩在森林或小屋中的入會死亡象徵。差別是:女孩在初經後立即被隔離,因此是個別的;男孩則集體被隔離。差異源自女孩童年的結束有生理表現。但隨時間,女孩會聚為群體,由老婦人作教師集體入會。
生育的奧祕#
女社團始終與出生與豐產的奧祕相關:
- 生育的奧祕——女性發現自己是生命平面上的造物者——構成一種無法以男性詞彙翻譯的宗教經驗
- 生育產生了祕密女性儀式,有時達到真正奧祕的複雜組織
- 痕跡甚至在歐洲仍被保存
如男社團,女社會以多種形式存在:
- 一般入會(每個女孩與年輕已婚女子都經歷)
- 由此產生女社團制度
- 進而是女性奧祕協會(如非洲,或古代封閉的酒神狂女群體)
- 這類女性奧祕協會消失緩慢——只需想想中世紀女巫及其儀式聚會
死亡與入會#
被怪物吞噬的象徵#
被怪物吞噬的入會象徵與儀式,在入會、英雄神話與死亡神話中扮演重要角色:
- 回返腹腔的象徵永遠有宇宙論價值
- 整個世界象徵性地隨候選人回到宇宙之夜,以便被重新創造、亦即再生
我們已見:宇宙創生神話以治療為目的被朗誦——要被治癒,疾病的犧牲者必須被帶到第二次出生,而出生的原型模型是宇宙創生:
- 必須撤銷時間之工
- 必須重新整合創造前的曙光時刻
- 在人的層面,這等同於恢復存在的「空白頁」、絕對開端——當一切尚未被玷污、尚未被破壞之時
進入怪物腹中、被象徵性「埋葬」、被關入入會小屋——皆等同於退化到原初的不分、宇宙之夜。從腹中、暗屋或入會「墳墓」出來——等同於宇宙創生。入會死亡重申向混沌的範式回返,以使宇宙創生的重複成為可能、亦即準備新的出生。
退化到混沌有時是字面性的——例如未來薩滿的入會疾病,常被視為真正的瘋癲發作。事實上,這是徹底危機,有時導致人格瓦解。這份心理混沌是世俗人正在解體、新人格即將誕生的徵兆。
把死亡化為過渡#
由此理解為什麼相同的入會劇本(受苦、死、復活)見於所有奧祕——青春期儀式、入祕密社團、神祕召命前的壓倒性內在經驗:
原始社會的人試圖透過將死亡轉化為過渡儀式來征服死亡。
對原始人而言,人死於某種非本質之物——人死於世俗生命。死亡終於被視為至高入會,亦即新精神存在的開始。
生育、死亡、再生被理解為單一奧祕中的三個時刻。古代人的整個精神努力旨在表明這些時刻間不能有間隔——人不能停留於三者之一。運動、再生持續永恆。
人不斷重複宇宙創生的範式造作,以確信他造得好——孩子、房屋或精神召命。這就是入會儀式始終具備宇宙創生價值的原因。
「第二次出生」與精神生育#
印度祭祀#
「死於世俗、重生於神聖(諸神之界)」這入會劇本,也在高度發達宗教中扮演重要角色。
印度祭祀的目的是:死後得天、住在諸神之中或獲神之品質:
- 透過祭祀,獻祭者為自己創造一個超人處境
- 獻祭者必須先由祭司祝聖——這預備性祝聖具有結構為「產科」的入會象徵
- Diksha 儀式儀式性地將獻祭者轉化為胎兒,使他第二次出生
《愛達雷耶梵書》:「他們所祝聖者,祭司使其再次成為胎兒。他們以水灑他;水即種子。他們引他至祝聖小屋;祝聖小屋是祝聖者的子宮;故他們引他入其子宮。
以衣覆之;衣即胎膜。其上是黑羚皮;胎盤在胎膜之上。他握緊手;胎兒握緊手躺於其中;嬰兒握緊手而生。
鬆解黑羚皮,他下到最後沐浴;故胎兒生時脫胎盤;以衣下;故嬰兒生時帶胎膜。」
希臘與印度的產科隱喻#
神聖知識與智慧被構想為入會的果實。產科象徵與意識的甦醒在古印度與希臘都相連:
- 蘇格拉底有充分理由把自己比作助產士——他幫助人出生於自我意識;他生下「新人」
佛教傳統#
同樣象徵見於佛教:
- 僧人棄家姓,成為「佛子」——「生於聖者中」
- 迦葉自言:「世尊之自然之子,由其口生,由達磨生,由達磨塑造」
- 此入會出生意味著死於世俗存在
- 此圖式在印度教與佛教皆維持
- 瑜伽士「死於此生」,以重生於另一存在模式(解脫所代表的)
- 佛陀教導死於世俗人類處境(亦即奴役與無明)以重生於涅槃的自由、極樂、非條件性
印度的入會重生用語有時令人想起新進者透過入會獲得的「新身體」:
佛陀親自宣告:「此外,我已向我的弟子顯示了由此身體召喚出心所造之另一身的方法,完備四肢與超越官能。」
從亞歷山大猶太教到保羅#
「第二次出生」或「生育即進入靈性」之象徵被亞歷山大猶太教與基督教採納並賦值:
- 斐羅自由運用「生育」主題以指生於更高生命、靈之生命
- 聖保羅講「精神之子」、由信仰所生的兒子:
- 「寫信給提多——按我們共信之道作我真兒子的提多」(提多書 1:4)
- 「就是為我在捆鎖中所生的兒子阿尼西母求你」(腓利門書 10)
不同宗教的「兒子」存在差異:
- 古代社會:是儀式本身的力量「殺死」並「復生」候選人
- 印度祭祀:儀式力量將獻祭者轉化為「胎兒」
- 佛陀:由其「口」生育——傳授其教義;弟子由 dhamma 所揭示的至高知識生於新生命
- 蘇格拉底:自稱僅行助產之術——幫助「生出」每人深處所懷的真正之人
- 聖保羅:由信仰生育「精神之子」——藉基督所立奧祕之力
從一宗教到另一宗教,從一靈智或智慧到另一者,「第二次出生」這悠遠主題被新值充實,有時深刻改變經驗內容。但共通的不變元素仍在——可定義為:
進入精神生命永遠涉及「死於世俗、隨之新生」。
現代世界中的神聖與世俗#
此書的限制與宗教史家的視野#
關於入會與過渡儀式還遠未窮盡——許多重要主題(如統治者、薩滿、祭司、戰士等)都未討論。本書是大課題的快速導論。
知曉宗教人所承擔的處境、理解其精神宇宙,最終是推進我們對人類的一般知識。古代社會宗教人所承擔的多數處境早已被歷史拋諸腦後,但它們未消失無蹤——它們對「我們今日是什麼」有貢獻,因而是我們自身歷史的一部分。
宗教人的特徵模式#
宗教人在世界中採取一種特定的、可辨認的存在模式:
- 始終相信有絕對實在——神聖——它超越此世,但又在此世顯現自身,因而聖化它、使它真實
- 相信生命有神聖起源
- 相信人類存在按其宗教程度(亦即參與實在的程度)實現其全部潛能
- 神祇造人造世界;文化英雄完成創造;所有這些神聖與半神聖之工的歷史保存於神話中
- 重新當下化神聖歷史、模仿神聖行為——人即將自己置於並保持於神祇近處,亦即在實在與意義之中
非宗教人的世界#
與此存在模式相距甚遠的是非宗教人:
- 非宗教人拒絕超越,接受「實在」的相對性,甚至可能懷疑存在的意義
- 過去的偉大文化也並非完全沒有非宗教人——古代文化中可能也存在,但尚無確證
- 只有在現代西方社會中非宗教人才完全發展
現代非宗教人承擔新的存在處境:
- 他只把自己視為歷史的主體與動因,拒絕一切對超越的訴求
- 他不接受人之外的人性模型
- 人造自己,而他只在使自己與世界去神聖化的程度上才完整地造自己
- 神聖是其自由的首要障礙——他只在徹底「除魅」後才成為自己;他不殺死最後一位神就不真正自由
現代非宗教人承擔悲劇性存在,他的存在抉擇有其偉大。但這位非宗教人源自 homo religiosus,無論他喜歡與否,他也是宗教人之工——他的形成始於其祖先所承擔的處境。
簡言之,他是「去神聖化」過程的結果。正如自然是宇宙作為神之工漸進世俗化的產物,世俗人是人類存在去神聖化的結果。
非宗教人仍是繼承者#
但這意味著非宗教人是藉反對其前驅、試圖「掏空」自身一切宗教與超人意涵而形成的:
- 他在「解放」與「淨化」自身於祖先「迷信」的程度上認識自己
- 因此世俗人不能不保留宗教人行為的若干殘痕,雖已被掏空宗教意義
- 不論他做什麼,他是繼承者
- 他無法徹底廢除自己的過去,因為他正是其過去的產物
- 他透過一連串否定與拒絕形塑自己,但他繼續被他所拒絕與否定的實在所縈繞
純粹狀態的非宗教人即使在最去神聖化的現代社會中也相當罕見。多數「無宗教者」仍宗教性地行事,雖然不自覺:
- 不僅指現代人的種種「迷信」與「禁忌」(皆為法力—宗教結構)
- 自稱非宗教的現代人仍保有大量偽裝的神話與退化的儀式
- 新年、喬遷之喜的慶祝雖世俗化,仍展現更新儀式的結構
- 婚禮、生子、新職、社會晉升的歡樂亦然
現代神話的偽裝#
可以寫一整本書講現代人的神話、藏在他玩賞戲劇與閱讀書籍中的偽裝神話:
- 電影這「夢工廠」採用無數神話母題——英雄與怪物之鬥、入會戰鬥與試煉、範式人物與意象
- 閱讀也包含神話功能——它取代了古代社會的神話朗誦、歐洲農村仍存活的口傳文學;尤其因為閱讀使現代人能獲得「逃離時間」,類似於神話帶來的「從時間中浮出」
多數無宗教者並未從宗教行為、神學與神話中解放——他們有時搖搖晃晃地揹負整套法力—宗教裝置,但其退化已至滑稽程度,難以辨認。
共產主義的神話結構#
馬克思接續一個亞地中海世界的偉大末世論神話——義人的救贖角色,其受苦註定要改變世界的本體地位:
- 馬克思的無階級社會與歷史張力的消失,最接近的先例是黃金時代神話
- 馬克思以整套猶太—基督教彌賽亞意識形態充實此古老神話:
- 一方面,他賦予無產階級的先知角色與救贖功能
- 另一方面,善惡之間的最終決戰——可比於基督與敵基督的末世決戰,繼以前者的全勝
- 馬克思甚至取走猶太—基督教對歷史絕對終結的末世論盼望
偽裝的入會:從戰爭到精神分析#
退化或偽裝的宗教行為也見於公開自稱世俗甚至反宗教的運動:
- 裸體主義或完全性自由運動:可看出「伊甸鄉愁」的痕跡——渴望重建墮落前的樂園狀態
- 戰爭:尤其涉及「試煉」的個人戰鬥功績,可同調於傳統軍事入會
- 精神分析仍保留入會模式:
- 病人被要求深入自我,使過去復活,再次面對創傷經驗
- 從形式看,這危險操作類似入會式下入地獄、鬼魂之界、與怪物搏鬥
- 入會者預期勝利出來——「死」並「復生」以獲負責任的存在
- 接受分析的病人也須面對自身被鬼魂與怪物所縈繞的「無意識」,以找到心理健康與整全
入會與人類存在模式如此緊密相連,以致現代人的多種行為仍重複入會劇本:
- 「為生活奮鬥」、職業道路上的「試煉」與「困難」,在某種意義上重申入會試煉
- 年輕人在所受「打擊」、「痛苦」、「折磨」之後,「證明」自己、認識自身可能、意識到自身力量,最終成為自己——精神上成熟與創造性
- 因為每個人類存在都由一連串試煉、由「死」與「復活」的反覆經驗形塑
- 在宗教視角中,存在由入會所建立——可以說,只要人類存在臻於圓滿,它本身就是入會
無意識作為宗教的近似物#
為什麼世俗人仍宗教性地行為?#
世俗人是 homo religiosus 的後裔——他無法抹去自己的歷史,亦即其宗教祖先的行為。這一點更加成立,因為他生命的大部分由來自其存在深處(被稱為「無意識」之區)的衝動所滋養。
純粹理性的人是抽象——現實生活中找不到。每個人都同時由其有意識活動與其非理性經驗組成。
而無意識的內容與結構與神話意象、人物呈現驚人的相似性。
我們不是說神話是無意識的「產物」——神話的存在模式正是它揭示自身為神話,亦即宣告某物以範式方式被顯現。神話是無意識的「產物」,是在「《包法利夫人》是通姦的『產物』」這同樣意義上的。
無意識的宗教光環#
無意識的內容與結構是悠遠存在處境(特別是危機處境)的結果——這就是為什麼無意識具有宗教光環:
- 每場存在危機都重新質疑世界的實在與人在世界中的處境
- 因此存在危機最終是「宗教性的」——因為在古代文化層面,存在與神聖是一體
- 神聖經驗奠定世界,最基本的宗教首先是本體論
無意識作為無數存在經驗的結果,不能不類似於各種宗教宇宙——因為宗教是任何存在危機的範式解答。
它是範式解答,不僅因為可無限重複,更因為被相信有超越來源——因而被賦值為來自他者、超人世界的啟示。宗教解答不僅化解危機,同時使存在向不再偶然或特殊的價值「敞開」,讓人能超越個人處境,最終進入靈之世界。
現代人的「私人神話」不夠#
最公開非宗教的人也在其更深存在中分享宗教導向的行為。但現代人的「私人神話」(夢、幻想、白日夢)從未上升到神話的本體論地位——正因為它們不被「整個人」所經驗,因此不能將特定處境轉化為範式處境。
例:
- 現代人的無意識活動不斷向他呈現無數象徵,每個都有特定訊息要傳達、特定使命要完成,以確保或重建心靈平衡
- 象徵不僅使世界「敞開」,也幫助宗教人達到普世
- 透過象徵,人從特定處境中找到出路,「向一般與普世敞開自己」
- 象徵喚醒個人經驗,將其轉化為精神行為、對世界的形上理解
在前現代社會的人面前,任何樹(作為世界樹的象徵與宇宙生命的意象)都能讓他達到最高靈性——因為透過理解象徵,他成功地活出普世。
樹的意象在現代非宗教人的想像宇宙中也常出現;它是其更深生命的密碼,是在其無意識中上演的、關乎其心靈整全與其存在的劇碼。但只要樹的象徵未喚醒其總體意識並向宇宙「敞開」之,它就未完全完成其功能——它只部分「拯救」了他,使他能化解深度危機、恢復暫時受威脅的心理平衡,但尚未提升他至靈性。
結語:從歷史學家到哲學家#
這顯示現代社會的非宗教人仍由其無意識活動所滋養與協助,但因此並未獲得真正宗教性的經驗與世界觀:
- 無意識為他提供生活困境的解答,因而扮演宗教的角色——因為在使存在成為價值的創造者之前,宗教首先確保存在的整全
- 從某角度幾乎可說,那些自稱非宗教的現代人,宗教與神話「黯淡」於其無意識的黑暗之中——這也意味著:這些人重新整合宗教生命觀的可能性,深藏於其極深處
從基督教觀點亦可說:非宗教等同於人的新一次「墮落」:
- 非宗教人失去了有意識地活出宗教的能力,因而失去理解與承擔它的能力
- 但在其最深處仍保有對它的記憶,正如第一次「墮落」之後,其祖先(原初之人)仍保有足夠智性以重新發現世界中可見的神之痕跡
- 第一次「墮落」後,宗教感降至「分裂的意識」層面
- 第二次「墮落」後,宗教感更降入無意識的深處——它已被遺忘
至此宗教史家的考量結束——接下來是哲學家、心理學家,乃至神學家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