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從不只是「自然」#
對宗教人而言,自然從來不只是「自然性的」——它總是承載著宗教價值。
理由顯而易見:宇宙是神聖的造物。
- 世界從神祇手中誕生,滿溢神聖性
- 這神聖性不只是由神祇傳達給某個被聖化的物或地點
- 神祇做得更多——他們把神聖的不同樣態展現在世界與宇宙現象的結構本身之中
世界以這樣的方式呈現自身:宗教人在凝視它時,發現神聖(亦即存在)的多種樣態。
- 首先,世界存在、它就在那裡、它有結構
- 它不是混沌而是宇宙——因此呈現為造物,作為神祇之工
- 這神聖之工保持其透明性,會自發揭示神聖的諸多面向
天空直接、「自然地」揭示無限距離與神性的超越;大地同樣是透明的——它呈現為普世的母親與哺育者。
本體顯現與聖顯的會合#
宇宙節奏揭示秩序、和諧、恆久、豐產:
- 整個宇宙是同時真實、活著、且神聖的有機體
- 它同時揭示存在的樣態與神聖的樣態
- 本體顯現(ontophany)與聖顯(hierophany)相遇
對宗教人而言,超自然與自然不可分割地相連——自然始終表達某種超越自身之物。
一塊神聖的石頭被崇拜,不是因為它是石頭,而是因為它是神聖的;透過石頭的存在模式所顯現的神聖性才揭示其真正本質。
因此不能用十九世紀意義上的「自然主義」或「自然宗教」來描述——宗教人透過世界的自然面向所把握的,是**「超自然」**。
天的神聖與天界諸神#
對天空的凝視#
僅僅凝視天穹就已引發宗教經驗:
- 天顯現為無限、超越
- 它是「全然他者」相對於人與其環境之渺小的卓越展現
- 對無限高度的單純意識揭示了超越
- 「至高」(Most High)自發地成為神性的屬性
- 人不可達的高處、星辰之域,獲得超越、絕對實在、永恆的重量
- 神祇住在那裡;少數有特權的凡人經由升登儀式進入;某些宗教中亡魂也升往那裡
「至高」是人作為人不可達的向度——它屬於超人的力量與存在。攀登聖所階梯或通天的儀式之梯者,不再是人——他以某種方式分享了神性處境。
完整人對天的覺察#
這不是邏輯與理性的運作——超越、超塵世、無限這個範疇,是向整個人揭示的,向其智性與靈魂揭示:
- 人凝視天空時,同時發現神性的不可衡量與自身在宇宙中的處境
- 天以其自身的存在模式揭示超越、力量、永恆
- 天絕對地存在,因為它高、無限、永恆、有力
正因為天絕對存在,許多原始民族的至高神都以高度、天穹、氣象現象命名,或單純稱為「天之主」或「天上居者」。
各民族的天神#
跨越文化普遍存在以「天」命名的至高神:
- 毛利人(Maori):Iho(意為崇高)
- 阿克坡索(Akposo)黑人:Uwoluwu(意為上方、上界)
- 火地島塞爾克南人(Selk’nam):「天上的居者」、「在天者」
- 安達曼島民:Puluga,住在天上,雷霆是他的聲音、風是他的氣息、暴風雨是他怒氣的徵兆
- 約魯巴人(Yoruba):Olorun,字面即「天之主」
- 薩莫耶德人(Samoyed):Num(意為天)
- 科里亞克人(Koryak):「在高處者、高處之主、存在者」
- 阿伊努人(Ainu):稱其神為「天的神聖首領、天神、世界的神聖造物者」,亦稱 Kamui(即天)
更高文明的民族同樣如此:
- 蒙古人的至高神 Tengri =天
- 中文「天」既指天,也指天神
- 蘇美語「神」(dingir)原意為天界顯現——明亮、燦爛
- 巴比倫的 Anu 也表達天的觀念
- 印歐至高神 Dieus 同時表示天界顯現與神聖
- 宙斯(Zeus)與朱比特(Jupiter)的名字仍保留天的神聖記憶
- 凱爾特的 Taranis、波羅的海的 Perkunas、原始斯拉夫的 Perun,揭示了天神後來轉化為暴雨之神
這裡不存在自然主義。天界至高神不等同於天本身——他是創造整個宇宙(包括天)的同一位神。因此他被稱為造物者、全能者、主、首領、父等。他是位格,不是天界顯現本身。但他住在天上,並透過氣象現象顯現自身——雷、電、暴風、流星等等。
遠去的神:從至高神到「閒置之神」#
至高神的消失#
天界結構的至高神在宗教實踐中有一個重要趨勢:
- 他們漸漸從崇拜中消失
- 離開人,退回天上,變成遙遠、不活動的神
- 仿佛在創造宇宙、生命與人之後,這巨大工程耗盡了他們的資源
- 於是他們退至天上,留下一個兒子或半神來完成或完美創造
漸漸地,他們的位置由其他神聖形象取代:
- 神話祖先
- 母神
- 豐產之神
暴雨之神仍保留天界結構,但不再是創造的至高神——他只是大地的使豐產者,有時甚至只是其同伴大地母親的助手。
天界結構的至高神只在牧民中保有重要地位,並在傾向一神或徹底一神的宗教中達到獨特地位。
諸民族中遠去的神#
這個現象在古代文化中已有大量記載:
- 澳洲庫林(Kulin):至高存在 Bunjil 創造宇宙、動物、樹木與人,授子權於地、授女權於天後即退出世界,留在雲端持劍如王
- 安達曼島民的 Puluga:創世與第一個人之後即退去;其遠離對應的是幾近完全的崇拜缺席——無祭祀、無祈求、無感謝
- 塞爾克南人:神的創造由神話祖先完成,神祇現已將自己與人隔絕,只在病時被祈求:「你在上者,不要帶走我的孩子,他還太年幼!」
- 赫雷羅人(Herero)的 Ndyambi:「我們為什麼要向他獻祭?他不傷害我們,不像亡魂會傷害。」
- 約魯巴的 Olorun:開始創造後即委派下級神 Obatala 完成與統治;無聖殿、無雕像、無祭司,僅在大災時被求告
- 東非吉里阿馬人(Gyriama):「Mulugu 在上頭,鬼在下頭!」
- 班圖人:「神創造人之後便不再關心他。」
- 赤道非洲方人(Fang)的歌:
神在上,人在下。 神是神,人是人。 各在其家,各在其屋。
末路的求告#
這些原始宗教中天界至高神已失去宗教效力:
- 他在崇拜中無位置
- 在神話中愈來愈遠離人,變成 deus otiosus(閒置之神)
- 但仍被記得、被當作最後手段求告——當所有其他神祇、女神、祖先、惡魔的求告都失敗後
奧拉昂人(Oraons)說:「我們已試遍一切,但仍有你可以幫助我們。」於是他們向他獻上白雞,呼喊:「神啊,你是我們的造物者,憐憫我們吧。」
對生命的宗教經驗#
從遠神到生命神#
神的遠離實際上表達了人對自身的宗教、文化、經濟發現的興趣日增:
- 對生命聖顯的關注
- 發現大地的神聖豐產
- 暴露於更具體的宗教經驗
原始人由此遠離天界與超越的神。農業的發現根本地轉化原始人的經濟,更轉化其神聖的經濟:
- 性、豐產、女性與大地的神話進入舞台
- 宗教經驗變得更具體、更與生命密切相連
- 偉大的母神、強力諸神或豐產之靈,遠比造物神更動感、更可達
危機中的回返#
但每當極度困苦時,當一切徒勞、特別是來自天的災難(旱、暴、瘟疫)時,人重新轉向至高神祈求。
這態度不只見於原始人。古希伯來人每逢和平繁榮,便離棄耶和華而服事鄰族的巴力與亞斯她錄。只有歷史性的災難才迫使他們回向耶和華:
「他們呼求耶和華說:我們離棄耶和華,事奉諸巴力和亞斯她錄,是有罪了。現在求你救我們脫離仇敵的手,我們必事奉你。」(撒母耳記上 12:10)
為什麼回到至高神?#
兩種情境(原始人面對宇宙災難、希伯來人面對歷史滅絕)的意涵相同:
- 在群體存在岌岌可危的極端危機中
- 平日確保並讚揚生命的神祇被棄
- 而轉向至高神
這似乎是大弔詭:替代天界至高神的神祇正是生命之神——豐產之神、生命飽滿之神、宇宙與人類生命的擴大者。
但兩者都感到:這些偉大女神與植被諸神無法在真正關鍵的時刻拯救他們。
- 這些神祇只能再生與增益生命
- 而且只在正常時期能履行此功能
- 簡言之,他們是宇宙節奏的傑出統治者,但無法在危機時拯救宇宙或人類社會
替代至高存在的諸神是最具體、最鮮明力量(即生命的力量)的儲庫。但正因如此,他們成為「生殖專家」,失去了造物神更精微、更崇高、更靈性的力量。
在發現生命的神聖性後,人愈發被自己的發現所驅使;他獻身於生命的聖顯,背離超越其當下日常需要的神聖性。
天界象徵的恆存#
即使天界至高神不再支配宗教生活,星辰區域、天界象徵、上升的神話與儀式等等仍在神聖的經濟中佔據主要位置:
- 「上方」、「高處」在每個宗教複合體中都繼續揭示超越
- 雖被逐出崇拜、在神話中被其他主題取代,天因其象徵而始終在宗教生活中存在
- 中心象徵的廣泛傳布也說明了天界象徵的重要性——正是在中心,與天的交通得以實現
仿佛神祇創造世界的方式使其無法不反映自身存在——沒有任何世界能脫離垂直性而存在,僅此一向度便足以喚起超越。
即便被嚴格意義上逐出宗教生活,天界神聖透過象徵繼續活動。宗教象徵即使其每個部分不再被有意識地理解,仍能傳達訊息——因為象徵向整個人說話,不只向智性。
水的象徵結構#
在處理大地之前,必須先呈現水的宗教賦值:
- 水先於大地存在
- 透過分析水的宗教價值,能更掌握象徵的結構與功能
水=原初與起源#
水象徵諸潛在性的普遍總和——它們是 fons et origo(泉源與起源),是一切存在可能性的儲庫;先於一切形式,支撐每個創造。創造的範式意象之一,就是從浪濤中突然顯現的島嶼。
另一方面,浸入水中意味著回返前形式狀態,重新併入未分化的前存在模式:
- 浮出水面重複「形式顯現」的宇宙創生行為
- 浸入則等同於形式的解體
- 因此水的象徵同時意味著死與生
死與重生#
接觸水永遠帶來再生:
- 一方面:解體之後是新生
- 另一方面:浸入使生命的潛能受孕並倍增
水的宇宙論在人的層面有對應的:
- hylogeny:人類由水誕生的信仰
- 大洪水或週期性大陸沉沒(亞特蘭提斯型神話)
- 對應人層面的「第二死」或洗禮中的入會死亡
無論宇宙或人的層面,浸入水中等同於暫時重新併入未分之中,繼之以新的創造、新生命,或「新人」(依宇宙、生物或救贖層面而定)。
從結構上說,洪水可比於洗禮,葬禮的奠水可比於新生兒的潔淨儀式或春季帶來健康與豐產的儀式沐浴。
水的恆久功能#
無論在哪個宗教複合體中,水永遠保有其功能:
- 解體、廢除形式、「洗去罪過」
- 同時兼具潔淨與再生
- 它的命運是先於創造、再吸收創造,因為它本身不能超越其存在模式——亦即不能以形式顯現自身
一切「形式」都從水之上、藉脫離水而顯現自身。
一個關鍵點:水的神聖性與水的宇宙創生/天啟結構,只有透過水的整套象徵體系才能完整揭示。象徵作為整體才賦值各個聖顯。例如「死之水」,唯有掌握水的象徵結構才能看見其深義。
洗禮:原型與歷史的會合#
約翰・屈梭多模對洗禮的詮釋#
「洗禮代表死亡與埋葬、生命與復活。當我們將頭浸入水中如入墳墓,舊人完全被淹沒、被埋葬;當我們從水中出來,新人同時出現。」
特土良(Tertullian)與屈梭多模的詮釋與水的象徵結構完全吻合。但基督教對水的賦值加入了新的元素,與「歷史」、特別是與神聖歷史相關。
三層基督教式賦值#
(1) 洗禮=下降深淵與海怪戰鬥:
- 範式:基督下入約旦河(同時是下入死水)
- 耶路撒冷的西里爾(Cyril):「依約伯所言,龍 Behemoth 在水中,將約旦含於口。如今因龍頭必須被擊碎,耶穌下入水中,捆綁強者,使我們有能力踐踏蠍與蛇。」
(2) 洗禮=重複大洪水:
- 殉道者賈斯丁說:基督是新挪亞
- 「洪水是一個意象,洗禮來成全它。挪亞曾面對毀滅有罪人類的死海並勝出,正如新受洗者下入洗禮池與水龍進行終極之戰並勝出。」
(3) 基督=新亞當:
- 此並列在保羅神學中已具相當地位
- 特土良:「藉洗禮,人重獲神的肖像。」
- 西里爾:「洗禮不只是罪的潔淨與收養之恩,也是基督受難的對應。」
洗禮的赤裸#
洗禮赤裸具雙重意涵——儀式性與形上學的:
- 是脫去「腐敗與罪的舊衣」,模仿基督,去除亞當犯罪後所穿的衣
- 也是返回原初無辜、亞當墮落前的狀態
西里爾:「噢奇妙!你在眾人眼前赤裸而不感羞恥。因你在內心承載第一亞當的形象,他在樂園中赤裸而不感羞恥。」
結構不變、意涵增添#
教父們在兩約之間尋找對應;同時表明耶穌真正成全了神對以色列民的應許。但這些洗禮象徵的新賦值處處不違背普世水象徵:
- 挪亞與洪水在無數傳統中有對應(古東方、亞洲、大洋洲神話中的「死之水」)
- 水是最卓越的「殺手」——溶解、廢除一切形式
- 因此它富於胚胎、富於創造性
- 洗禮的赤裸也不是猶太—基督獨有——樂園意味著無衣,亦即無耗損;一切儀式赤裸都暗示非時間性的範式、樂園的意象
- 深淵的怪物在許多傳統中重現——英雄、入會者下到深處對抗海怪,這是典型的入會試煉
對基督徒而言,洗禮是聖事因為它由基督所立。但它同時重複了試煉的入會儀式、象徵性死亡與復活。
我們不是說猶太教或基督教從鄰族借用了這些神話與象徵——他們不需要。猶太教繼承了豐富的宗教史前史與長久的宗教史,這些東西早已存在。即便不必完整保留某個神話或象徵——只要一組意象從前摩西時代倖存下來,即使模糊,也能在任何時刻重獲強大的宗教效力。
象徵的普遍性#
教父對宇宙象徵的引用#
某些早期教父看見了基督教所推崇的象徵與人類共有象徵之間的對應:
- 安提阿的提阿非羅(Theophilus)對否認復活者說:「種子與果實不是會復活嗎?」
- 羅馬的克萊孟(Clement of Rome):「日與夜向我們顯示復活;夜落,日升;日去,夜來。」
- 對基督教護教者而言,象徵承載訊息——它們透過宇宙節奏揭示神聖
信仰加值,不取消象徵#
信仰所帶來的啟示並未摧毀象徵的前基督教意涵——它只是為其增添新值:
- 對信徒,新意涵蓋過所有舊意,將其變為啟示
- 重要的是基督的復活,而非可在宇宙生命中讀出的徵兆
- 但新的賦值在某種程度上是被象徵結構本身所條件化的——可以說水的象徵在等待基督教所帶來的新意以實現其最深意涵
基督教信仰繫於歷史性的啟示——神在歷史時間中的道成肉身,在基督徒的觀點中保證了象徵的有效性。
但普世水象徵並未被洗禮象徵的歷史詮釋所廢除或拆解:歷史不能根本地修改古老象徵的結構。歷史不斷增添新意,但不摧毀象徵的結構。
對宗教人而言,世界永遠呈現超自然的價值——它揭示神聖的某種樣態。每個宇宙片段都是透明的,其存在模式顯示存在(亦即神聖)的某種特定結構。
Terra Mater:大地母親#
斯莫哈拉拒絕耕地#
印地安預言家斯莫哈拉(Smohalla)拒絕耕地。他認為傷害與撕裂大地(一切之母)是罪:
「你叫我犁地!我可以拿刀撕裂母親的胸膛嗎?那麼當我死時,她不會接我入懷安息。
你叫我挖石!我可以挖她皮下的骨頭嗎?那麼當我死時,我不能進入她的身體再次出生。
你叫我割草曬乾賣錢,像白人一樣富有!但我怎敢剪去母親的頭髮?」
Terra Mater 的形象#
這意象在世界各地以無數變體出現,正是地中海宗教所熟悉的 Terra Mater 或 Tellus Mater,她生出萬物:
- 《荷馬地母讚歌》:「歌頌大地,眾神之最古老的母親,養育世間萬物。賜予或奪取凡人之命,皆在於你。」
- 埃斯庫羅斯《奠酒人》:「大地萬物之所生,所養,再受納回其腹中。」
大地懷中的孕育#
北美神話揭示太初時的情狀:
- 第一代人在母親懷中度過一段時間——亦即大地的深處
- 在大地深淵中度過半人的生活,是發育不全的胚胎
- 賓夕法尼亞舊住民勒尼—雷納佩(Lenni-Lenape)或德拉瓦(Delaware)印地安人的神話中:造物者已在地表為人準備一切現今所享之物,但他決定讓第一代人先隱藏於大地之母懷中一段時間,好讓他們更好地發育、成熟
- 其他美洲神話述說古時 Mother Earth 像現在生灌木與蘆葦那樣生人
自源信仰的痕跡#
人由大地所生是一個普世的信念:
- 多種語言中「人」被稱為「土生者」(earthborn)
- 兒童「來自」地深、洞穴、岩縫,也來自池、泉、河
- 至今歐洲傳說、迷信或單純隱喻仍存活
- 幾乎每個地區、城鎮、村莊都知道「帶來孩子的小溪或泉水」(Kinderbrunnen、Kinderteiche、Bubenquellen 等)
即使今日歐洲人仍保有與本土的神祕團結感——這是「自源性」(autochthony)的宗教經驗:歸屬於某地的感覺,是宇宙性結構的感覺,遠超家族或祖先團結。
將死之人渴望回歸大地母親、埋於故土:
- 《梨俱吠陀》:「爬向你的母親大地。」
- 《阿闥婆吠陀》:「將你放回大地。」
- 中國葬禮莊嚴地呼:「願肉與骨復歸於土!」
- 羅馬墓誌銘表達對骨灰葬於遠方的恐懼,與重歸故土的喜悅:「Hic natus hic situs est」(生於此,葬於此)。
Humi Positio:將嬰兒放在地上#
人類母親只是大地大母親的代表——這個基本經驗衍生出無數習俗。
在地上分娩#
幾乎全球性的儀式,從澳洲到中國、從非洲到南美:
- 希臘羅馬在歷史時期已消失,但更早無疑曾有
- 某些生育女神雕像描繪她們跪著,正是地上分娩的姿勢
- 古埃及通俗文中「坐在地上」即指生產
宗教意涵明顯:生育與分娩是大地所行範式行為的微觀版本——每位人類母親只是模仿並重複生命在大地子宮中出現的原初行為。每位母親必須與大地母接觸,才能在「生命的誕生」這神祕中受其引導、獲其能量、得其保護。
將嬰兒放在地上#
更廣泛流傳:
- 歐洲某些地區至今仍俗於洗淨嬰兒、包好後放在地上;父親再從地上抱起孩子以示感激
- 古代中國「將死之人,如新生嬰兒,被放在地上」——出生或死亡,進入家族或祖宗,有共同門檻:故土
- 由大地裁決出生或死亡是否有效
將嬰兒置於地上的儀式,意味著種族與土地的實質同一。這正是中國歷史開端最強烈的「自源感」:國家與居民之間親密連結的觀念深入宗教制度與民法之心。
大地作為治療之母#
正如新生兒被置於地上由大地之母合法化,嬰兒、孩童乃至成人,在病時也被置於地上甚至埋入其中:
- 象徵性掩埋(局部或完全)具與浸水洗禮相同的法力—宗教價值
- 病者被再生,重新出生
- 同樣的操作可消除罪、療愈精神疾病
- 罪人被置入桶中或挖好的溝中,出來時被認為「從母腹中重生」
因此斯堪地那維亞信仰:女巫可被救免於永罰,方式是活埋之、種子撒於其上、收成此作物。
入會包含儀式性的死與復活——許多原始民族中,新進者被象徵性地「殺死」、放入溝中、覆以樹葉。當他從墳墓中起來,被視為新人——他直接由宇宙之母重新生出。
女、地、豐產#
女性在神祕意義上被視為與大地一體;生育被視為大地豐產在人層面的變體。所有與豐產與出生相關的宗教經驗都具有宇宙結構:
- 女性的神聖性繫於大地的神聖性
- 女性豐產有宇宙模型——Terra Mater,普世的生育者
- 某些宗教中 Mother Earth 被想像為能獨自受孕,無需助手
母神的處女生育#
這類古老觀念的痕跡仍見於地中海女神的處女生育神話中:
- 希西俄德:蓋亞(Gaia)生出烏拉諾斯(Ouranos),「一個與她同等、能完全覆蓋她的存在」,無神祇之助而生
- 這神話表達 Mother Earth 的自足與豐產
- 對應的有關於女性自發豐產與其神祕宗教力量(可影響植物生命)的信仰
已知為「母系」的社會與文化現象,與女性發現農業有關——是女性首先栽培食用植物,因而成為土地與作物的所有者。
女性的法力—宗教威望以及由此而來的社會主導,有一個宇宙模型——Mother Earth 的形象。
神聖婚配與人類婚姻#
其他宗教中,宇宙創造(或至少其完成)是天神與大地母親之間神聖婚配(hierogamy)的結果:
- 此宇宙創生神話分布甚廣,特別在大洋洲(從印尼到密克羅尼西亞),亞、非、兩美洲皆見
- 既然宇宙創生神話是卓越的範式神話、人類行為的典範
- 因此人類婚姻被視為對宇宙神聖婚配的模仿
例證:
- 《大林間奧義書》:「我是天,」夫宣告,「妳是地!」
- 早在《阿闥婆吠陀》中,新郎與新娘已被等同於天與地
- 狄多(Dido)與埃涅阿斯在暴雨中成婚,他們的結合與元素的結合一致——天擁抱其妻,散布使豐產之雨
- 希臘的婚禮儀式模仿宙斯與赫拉的祕密結合
婚姻的宇宙結構#
對現代非宗教人而言,婚姻結合同時是宇宙性與神聖性的這一向度難以把握。但古代社會的宗教人視世界為充滿訊息——有時以密碼,但有神話協助解碼。
整個人類經驗都可同化於宇宙生命,因而可被聖化——因為宇宙是神祇的至高創造。
為作物而行的儀式狂歡#
為作物舉行的儀式狂歡也有神聖模型——使豐產之神與大地母親的神聖婚配:
- 田地的豐產由不受限的生殖狂熱所激發
- 從某角度看,狂歡對應創造前不分化的狀態
- 這就是為什麼某些新年儀式包含狂歡儀式:社會混亂、性放任、撒圖恩節象徵回歸到世界創造前的狀態
對於植物層面的創造,這宇宙論—儀式劇本被重複,因為新作物等同於新創造:
- 新年儀式中已見的「更新」觀念再次出現
- 狂歡是回到宇宙之夜、前形式、水——以確保生命的完全再生,從而確保土地的豐產與作物的豐沛
宇宙之樹與植物崇拜#
生命的中心奧祕#
對宗教人而言,生命的出現是世界的中心奧祕:
- 生命來自非此世之處,最終離此而去
- 以某種神祕方式在多數凡人不可達的未知處延續
- 人類生命不被視為兩個虛無之間的短暫出現
- 它先於之有「前存在」,後續有「後存在」
- 因此死亡並非生命的最終結束——它只是人類存在的另一種樣態
宇宙作為巨樹#
一切都以密碼編碼於宇宙節奏中——人只需解讀宇宙的諸多存在模式即可理解生命的奧祕。
宇宙是一個有生命的、週期性自我更新的有機體。生命取之不盡的奧祕與宇宙的節奏性更新緊密相連——這就是為什麼宇宙被想像為一棵巨樹:宇宙的存在模式、首先是其無盡再生的能力,象徵性地透過樹的生命來表達。
但這不是單純從微觀向宏觀的意象轉移:
- 作為自然物,樹本身無法暗示整個宇宙生命
- 在世俗經驗層面,樹的存在模式不能與宇宙複雜性中的存在模式重合
- 在世俗經驗層面,植物生命只顯示一連串生與死
唯有生命的宗教觀才能在植物節奏中解讀出其他意涵——首先是再生、永恆青春、健康、不朽。
「絕對實在」這宗教觀念——以許多其他意象象徵性地表達——也以賦予不朽、全知、無限力量、能將人變為神的奇蹟之果這形象表達。樹的意象不僅象徵宇宙,也表達生命、青春、不朽、智慧。
宇宙之樹的諸多形式#
除了如日耳曼神話中的 Yggdrasil 等宇宙之樹,宗教史上還有:
- 生命之樹
- 不朽之樹
- 知識之樹
- 青春之樹
樹來表達宗教人視為卓越真實與神聖的一切——他知道神祇本性所擁有的、且只有少數特權者(英雄、半神)才偶能達到的一切。
因此追尋青春或不朽的神話,常突出一棵結金色果或長奇蹟葉的樹,生長於「遙遠之地」、有怪物守護。要採其果實者必須面對並殺死守護怪物——這本身就告訴我們:這是英雄式入會試煉。勝者以暴力獲得超人、近乎神性的條件——永恆青春、不可戰勝、無限力量。
植物崇拜的真正基礎#
植物之所以被注意與栽培,是因為其宗教價值:
- 有學者認為今日所有栽培植物原本都被視為神聖植物
- 所謂「植物崇拜」並非依賴世俗的、「自然主義的」經驗(例如連結春天與植被甦醒)
- 相反,世界更新的宗教經驗先於、並使「春=自然復活」這賦值得以可能
- 是宇宙週期性再生的奧祕,構成春的宗教意義之基礎
少年們儀式性地拜訪村中各家,展示綠枝、花束或鳥——這是植物生命即將復活的徵兆,是奧祕已完成、春天即將到來的見證。多數此類儀式發生於春的自然現象之前。
自然的去神聖化#
中國案例:山水盆景#
對宗教人而言,自然從不只是「自然性的」。徹底去神聖化的自然經驗是晚近的發現——而且即使在現代社會也只有少數人(特別是科學家)能達到。
之所以選中國為例,有兩個原因:
- 在中國如在西方,自然的去神聖化是少數(特別是文人)的工作
- 但在中國與整個遠東,去神聖化從未推到極端——即使對最世故的文人,「審美觀照」仍保有宗教光環
從十七世紀起,在陶盆中佈置花園成為中國學者間的時尚:
- 盆中盛水,從中升起幾塊石頭,上有矮樹、花,常有微型房屋、塔、橋與人物
- 安南語中稱「假山」(Miniature Mountains)
- 名稱本身已暗示宇宙論意涵——山是宇宙的象徵
從聖盆到藝術品#
這些微縮花園有一段悠久史前史,揭示對世界的深刻宗教感:
- 其前身是盛香水的盆,水代表海,蓋代表山
- 山在海中象徵蓬萊仙島(Isles of the Blessed)——道家神仙居住的樂園
- 這是一個微型的「另一世界」,學者置於家中以參與其凝聚的神祕力量,並透過冥想與世界重建和諧
- 山上有洞窟——洞穴是道家神仙的祕居與入會之所,代表樂園世界,因此難以進入
整個複合(水、樹、山、洞)是更古老宗教觀念的發展:完美之地——結合完整與獨處,因而完美——既是世界的縮影、又是樂園、福樂與不朽之源。
但「完美山水」也只是中國每年回春時,少男少女以對唱儀式歌與愛戀相會的神聖場所。
神聖空間的層層賦值#
可推測原初神聖場所的層層賦值:
- 最早是特權空間,封閉的聖化世界,少男少女週期性相會以參與生命與宇宙豐產的奧祕
- 道家承襲此古老宇宙論模式(山與水),發展為更豐富的複合,但縮小至最微規模——一個樂園式的微型宇宙,因脫離世俗而充滿神祕力量
- 封閉世界的神聖性仍見於有蓋的香水盆中
- 此複合仍服務於冥想,正如十七世紀文人時尚將其轉為藝術品之前的微型花園
但即便此例中,我們從未見到完全去神聖化——遠東所謂「審美情感」即使對知識分子仍保有宗教向度。微型花園的例子顯示了去神聖化進行的方向與方式。
我們只需想像這種審美情感在現代社會中可能變成什麼,便能理解宇宙神聖性如何稀薄化、轉化為純粹人類的情感——例如「為藝術而藝術」。
其他宇宙聖顯#
石的聖顯#
由於篇幅,許多宇宙聖顯只能略過——例如日月象徵與崇拜、石的宗教意義、動物的宗教角色等。每一類宇宙聖顯都揭示自然神聖性的特定結構。
石的聖顯是卓越的本體顯現:
- 石就是——它始終保持自身、不變
- 它以其不可化約與絕對性震撼人,因而類比性地向人揭示存在的不可化約與絕對性
- 透過宗教經驗所感知的石的特定存在模式,向人揭示絕對存在的本性——超越時間、不可侵犯
月的象徵#
月的諸多宗教賦值揭示了人從月相讀出的眾多事物:
- 透過月的相位(出生、死亡、復活),人同時知道自己在宇宙中的存在模式與生存或重生的機會
- 月的象徵讓宗教人能比較大量看似無關的事實,最終整合為單一系統
- 原始人首批偉大的「人類—宇宙綜合」可能正是由月的象徵賦值所實現
月的象徵連結了:
- 出生、生成、死亡、復活
- 水、植物、女性、豐產、不朽
- 宇宙黑暗、產前存在、死後生命、繼以月型重生
- 紡織、「生命之線」、命運、時間性、死亡
大多數關於循環、二元、極性、對立、衝突,乃至**對立面之和解(coincidentia oppositorum)**的觀念,都是透過月的象徵被發現或闡明的。
我們甚至可說「月之形上學」——關於萬物存在模式的「真理」連貫系統。月對宗教人揭示的不只是死與生不可分,更重要的是:死非終結,總有新生隨之而來。月為宇宙生成賦予宗教價值,使人與死亡和解。
日的象徵#
太陽則揭示不同的存在模式:
- 太陽不參與生成——雖恆運動,但不變,其形始終如一
- 日的聖顯表達自主、力量、主權、智性的宗教價值
- 因此某些文化中可見「至高存在的太陽化」過程
太陽神與太陽英雄#
天界諸神傾向從通行宗教中消失,但其結構與威望有時在太陽神中存活,特別是在歷史上扮演重要角色的高度發達文明中。
許多英雄神話是太陽結構的:
- 英雄被等同於太陽——像太陽一樣與黑暗戰鬥,下入死亡之界並勝出
- 此處黑暗不再如月神話中是神性的存在模式之一
- 而是象徵神所不是的一切,因而是卓越的對手
- 黑暗不再被賦值為宇宙生命的必要階段——在太陽宗教中,它對立於生命、形式與智性
太陽哲學的理性化#
某些文化中太陽神的光輝顯現變成智性的徵兆:
- 最終太陽與智性將被等同至如此程度,以致古代末期的太陽與融合主義神學變成理性主義哲學
- 太陽被宣告為「世界的智性」
- Macrobius 在太陽中見到希臘—東方世界所有神祇——從阿波羅、朱比特到歐西里斯、荷魯斯、阿多尼斯
- **皇帝朱利安《論太陽王》、普洛克盧斯(Proclus)《太陽讚》**中,太陽聖顯讓位於觀念,宗教情感在這場長久的理性化後幾乎完全消失
結語#
太陽聖顯的去神聖化只是諸多類似過程之一——透過這些過程,整個宇宙最終被掏空宗教內容。
但正如所述,自然的徹底世俗化只是少數現代人的事實——僅限於完全沒有宗教情感的少數人。儘管基督教在宇宙與生命的宗教賦值上做了深廣變革,它並未拒絕它們。
整個宇宙生命都可被感受為神性的密碼,由基督徒作家如雷昂・布魯瓦(Léon Bloy)所言展示:
「無論生命在人、動物或植物中,那都是生命;當被稱為死亡的不可把握之微點到來時,那永遠是耶穌離開了,無論離開的是一棵樹還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