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綿延與神聖時間#
對宗教人而言,時間就像空間一樣,既不同質也不連續:
- 一方面有神聖時間的區段,即節慶之時
- 另一方面有世俗時間,亦即日常的時間綿延,承載著沒有宗教意涵的行為
兩種時間之間當然存在連續性的中斷,但宗教人能透過儀式毫無危險地從世俗綿延通往神聖時間。
神聖時間的可逆性#
兩種時間最關鍵的差異是:神聖時間具有可逆性,因為它本質上是原初神話時間的當下化。
- 每場宗教節慶、每個禮儀時刻,都是某個發生於神話過去、「太初」的神聖事件之再度當下化(reactualization)
- 參與節慶意味著從日常時間綿延中走出來,重新整合那個被節慶重新激活的神話時間
- 神聖時間因此可無限取回、無限重複
從某種角度說,神聖時間並不「流逝」——它不構成不可逆的綿延,而是一種本體論的、巴門尼德式的時間:始終等於自身、不變、不耗竭。
每次週期性節慶中,參與者重新遭遇的是同一個神聖時間——與去年同樣,與一個世紀前同樣,與神祇於其行動(gesta)之時所創造、所聖化的時間同樣。
神聖時間隨創造而生#
節慶展開所在的神聖時間,並不先於它所紀念的神聖行動:
- 神祇創造了今日構成世界的各種實在
- 同時也奠定了神聖時間
- 因為任何與「創造」同時並存的時間,必然因神祇的在場與行動而被聖化
因此宗教人活在兩種時間之中,而其中更重要的神聖時間呈現為一個弔詭面貌——循環的時間,可逆且可取回的時間,一種被儀式週期性重新整合的永恆神話當下。
宗教人與非宗教人的時間經驗對照#
宗教人的態度足以將其與非宗教人區分開來:
- 他**拒絕只活在「歷史當下」**之中
- 他試圖取回一個在某意義上可類比於永恆的神聖時間
非宗教人的時間#
非宗教人也體驗到時間的某種不連續與異質性:
- 有相對單調的工作時間
- 有慶典與表演的「節慶時間」
- 聽喜愛的音樂、戀愛時等待或約會,與工作或無聊時的時間節奏顯然不同
但與宗教人相比有根本差異:
- 宗教人經驗到的「神聖區段」毫不參與其前後的時間綿延
- 這些區段具備完全不同的結構與來源——它們屬於原初時間,由神祇聖化,並可透過節慶當下化
- 這種超人的禮儀時間性質對非宗教人而言不可達
對非宗教人而言,時間既無中斷亦無神祕:
- 時間是人最深的存在向度,與他自身的生命綁定
- 因而有一個開始與一個終結——即死亡,他生命的湮滅
- 即使時間節奏強度有別,他都明白這些經驗純屬人類經驗,沒有任何神聖在場的空間
城市中的教堂:時間中的斷裂#
對宗教人而言,世俗時間可週期性地被中止——某些儀式有能力以非歷史性的神聖時間中斷它。
- 一座教堂在現代城市的世俗空間中構成平面的斷裂
- 同樣地,教堂內舉行的禮拜在世俗時間綿延中構成斷裂
- 當下呈現的不再是相鄰街道上所經驗的歷史時間
- 而是耶穌基督歷史性存在的時間——被祂的教導、受難、死亡與復活所聖化的時間
基督教徹底改變了禮儀時間的經驗與概念,原因是它肯定了基督個人的歷史性。基督教禮儀展開於一個歷史時間中,而這個歷史時間因神子的道成肉身而被聖化。
相對地,前基督宗教中週期性重新當下化的神聖時間是神話時間——一種原初時間,找不到歷史對應,是「一次性出現」的原初時間,因為在神話所敘述的實在出現之前,沒有任何時間能夠存在。
本書主要關心的是這種古老的神話時間觀。
「templum tempus」:聖殿與時間#
「世界」與「年」的等同#
某些北美印地安語言中:
- 「世界(宇宙)」一詞同時也指「年」
- Yokuts 人說「世界已經過去了」,意思是「過去一年」
- Yuki 人用「大地」或「世界」的詞表達「年」
宇宙被想像為一個有生命的整體:它出生、成長,在年末死去,在新年那天重生。每個新年,時間都重新開始——ab initio。
聖屋同時象徵宇宙與年#
某些北美民族(如阿岡昆 Algonquin、蘇族 Sioux)的聖屋既是宇宙之像,也象徵年:
- 年被視為穿越四個基本方位的旅程
- 由聖屋的四門四窗所表示
- 達科他人說:「年是繞著世界的圓圈」——亦即繞著作為 imago mundi 的聖屋
印度的火壇#
吠陀儀式中建造火壇等同於重複宇宙創生:
- 圍欄的 360 塊磚對應一年的 360 個夜晚
- 360 塊 yajusmati 磚對應 360 個白天
- 每建一座火壇,世界與年都重新被建造
- 時間透過被重新創造而再生
- 同時年被等同於宇宙神祇 Prajapati,每建新壇即重新賦予 Prajapati 生命
耶路撒冷聖殿#
弗拉維烏斯・約瑟夫斯(Flavius Josephus)對聖殿象徵的解讀:
- 桌上的十二塊餅象徵一年十二個月
- 七十枝的金燈台代表「旬」(decans)
- 聖殿作為 imago mundi 位於世界中心,聖化的不只是宇宙,還有宇宙生命——即時間
Hermann Usener 首先解釋 templum(聖殿)與 tempus(時間)之間的字源親近——兩者都透過「交叉」概念被詮釋:
- templum 指地平線運動在空間上的面向
- tempus 指它在時間上的面向
對古代宗教人而言,世界每年都被更新——每年它都重獲它從造物者手中誕生時的原初神聖性。
時間隨創造而誕生#
宇宙創生不僅是創造的範式,也意味著時間的創造:
- 每個創造、每個存在物的存在都從時間中開始
- 在一物存在之前,那特定的時間不可能存在
- 宇宙產生前沒有宇宙時間
- 某種植物被造前,使它生長、結果、凋零的時間並不存在
這就是為什麼每個創造都被想像為「在時間之初」(in principio)發生,並由其神話揭示——神話揭示一個實在是如何進入存在的。
創造的年度重複:阿基圖節#
巴比倫每年舊年最後幾日與新年最初幾日舉行 akitu 慶典,鄭重朗誦創造之詩《埃努瑪・埃利什》(Enuma Elish):
- 此儀式性朗誦重新當下化馬爾杜克(Marduk)與海怪 Tiamat 的戰鬥
- 此戰於太初發生,以神祇的最終勝利結束混沌
- 馬爾杜克以 Tiamat 之屍造宇宙,以惡魔 Kingu(Tiamat 的首要盟友)之血造人
兩組演員的戰鬥再現了從混沌到宇宙的過渡——此模式也見於西台人、埃及人與 Ras Shamra。祭司高呼:「願他繼續征服 Tiamat 並縮短其日!」——戰鬥、勝利與創造就在那一刻發生,hic et nunc(此時此地)。
廢除舊時間#
新年是宇宙創生的重新當下化,意味著重新從頭開始時間——恢復原初的、純淨的、創世時刻的時間:
- 因此新年是「淨化」的時機——驅除罪、惡魔,或單純的代罪羔羊
- 不只是一段時間結束、另一段開始
- 而是廢除過去之年與過去之時間
- 個人與群體的罪過被消滅、被火焚毀
波斯新年(Nawroz)紀念世界與人類被造之日。阿拉伯歷史學家 Al-Biruni 記載,國王宣告:
「這是新一月、新一年的新一日;時間所耗損者必須被更新。」
時間耗損人、社會與宇宙——耗損的時間就是世俗時間、嚴格意義下的綿延,必須被廢除以重新整合那個世界進入存在的神話時刻。
象徵性的「世界終結」#
廢除世俗過去時間透過種種「世界終結」的儀式完成:
- 熄滅火源
- 亡魂回歸
- 撒圖恩節(Saturnalia)式的社會混亂
- 性放任與狂歡——象徵宇宙退化為混沌
年末,宇宙融化於原初之水。Tiamat 再次降臨並威脅。已存在一整年的世界真的消失了。
Tiamat 既已重現,宇宙不再存在,馬爾杜克不得不在再次戰勝 Tiamat 後重新創造它。
這個世界週期性退化的意義是:該年所有的「罪」、所有時間玷污與耗損的事物,都被物質意義上地消滅。
人也藉象徵性地參與世界的湮滅與再造而被重新創造:
- 他重生,因為他開始了新的生命
- 每個新年,他都更自由、更純淨——擺脫罪與過失的重擔
- 他重新整合了創世的奇妙時間,這神聖且強的時間
- 神聖:因被神祇的在場所改變;強:因屬於那從未發生過的最巨大創造——宇宙的創造
回歸源初時間的再生#
兩個關鍵特徵#
宇宙創生的年度重複帶來:
- 時間被再生——重新作為神聖時間開始,因它與世界初次存在的 illud tempus 一致
- 透過儀式性地參與世界的終結與再造,任何人都成為 illud tempus 的同代者;因而獲得新生,以全副生命力重新開始生命
由於神聖且強的時間是源起的時間——某實在被創造、首次完整顯現的驚人瞬間——人會週期性地尋求回到這原初時間。
神聖曆法即儀式性的時間召回#
- 節慶不僅是神話事件的紀念,更是事件本身的重新當下化
- 一切源起時間之上的卓越時間,是宇宙創生時間——最巨大實在(即世界)出現的瞬間
- 因此宇宙創生既是一切創造的原型,也是一切神聖時間的範式
普世性的儀式應用#
宗教人不只在創造新事物時重新當下化宇宙創生,也在以下時機這樣做:
- 確保新君的吉祥統治
- 拯救受威脅的作物
- 戰爭、海上航行
- 療癒——尤其當所求是人的再生時
例如:
- 斐濟新統治者就任的儀式名為「世界的創造」,相同儀式也用於拯救作物
- 波利尼西亞最廣泛地應用宇宙創生神話——Io 在 illo tempore 創世時所說的話成為儀式公式,用於使不孕的子宮受孕、療癒、備戰、處理死亡、激發詩意靈感
納希族的療癒儀式#
中國西南的藏緬語族納希(Na-khi)人的療癒儀式:
- 朗誦世界的創造
- 朗誦疾病起源於蛇怒、首位薩滿—治療者帶來必要藥物的神話
- 「除非說出其起源,否則不能談論它」
在所有原始與傳統療法中,藥物只有在病人面前儀式性地重述其起源時才有效。
亞述的牙痛咒語#
亞述對抗牙痛的咒語包含三層:
- 世界的創造
- 蟲與疾病的誕生
- 療癒的原初與範式行為
「Anu 造了天,天造了地,地造了河,河造了渠,渠造了池,池造了蟲。」蟲哭著去找 Shamash 和 Ea,要求人類的牙齒。「蟲啊,既然你如此言說,願 Ea 以其有力之手粉碎你!」
咒語的效力在於:儀式性地說出時,它重新當下化神話的源起時間——既是世界的起源,也是牙痛及其治療的起源。
節慶時間與節慶的結構#
某實在源起的時間具有範式價值——人們透過適當儀式週期性地重新當下化它。
- 實在的「首次顯現」等同於神性或半神性存在的創造
- 因此回返此源起時間,意味著儀式性重複神祇的創造行為
- 神聖曆法、節慶序列,就是這種週期性重新當下化的展現
- 節慶總是發生在源起的時間中
阿魯恩塔的圖騰儀式#
澳洲阿魯恩塔(Arunta)人每年舉行的 Intichiuma 儀式:
- 重複氏族神聖祖先在神話時代所做的旅程
- 在祖先停留過的所有地點停下,重複祖先在 illo tempore 做過的動作
- 整個儀式期間禁食、不持武器、避免與女性及他族成員接觸
- 他們完全沉浸於「夢時」
蒂科皮亞的節慶#
波利尼西亞蒂科皮亞島(Tikopia)的年度節慶再現「神祇之工」:
- 噪音、遊戲、舞蹈停止
- 從世俗時間進入神聖時間,由儀式性地將一塊木頭切為兩半來標示
- 節慶中的種種儀式(修船、種植食用植物、整修聖所)看似日常活動
但它們與日常勞動有本質差別:
- 只對少數對象進行
- 在飽含神聖性的氛圍中進行
- 原住民意識到自己正鉅細靡遺地重現神祇在 illo tempore 的範式行為
一條船的儀式性修補並非因為它需要修理,而是因為在 illo tempore,神祇示範了人如何修船。它不是經驗性的操作,而是宗教行為,是 imitatio dei(對神的模仿)。被修的船不再是「船」這類中的一個,而是神話原型——神祇在 illo tempore 親手操作的那艘船。
神聖時間的結構#
可以說神聖時間永遠相同——它是「一連串永恆」(a succession of eternities):
- 無論宗教節慶多麼複雜,總涉及一個太初發生並被儀式性當下化的神聖事件
- 參與者成為神話事件的同代者
- 他們從歷史時間(世俗個人與群體事件的總和)中走出來
- 取回永遠相同、屬於永恆的原初時間
- 由「永恆當下」構成,可無限取回
神聖時間使世俗時間成為可能#
宗教人感到必須週期性投入這份神聖且不可摧毀的時間:
- 對他而言,正是神聖時間使另一種時間(日常時間)成為可能
- 神話事件的永恆當下,使歷史事件的世俗綿延成為可能
例:發生於 illo tempore 的**神聖婚配(hierogamy)**使人類的性結合成為可能。神與女神的結合發生於非時間性的瞬間、永恆的當下;人類性結合(若非儀式性結合)則發生於綿延、世俗時間中。
神聖、神話時間也是存在性歷史時間的範式模型:
- 山藥能以日常方式種植與食用,是因為它週期性地被儀式性種植與食用
- 而這些儀式之所以能被執行,是因為神祇在 illo tempore 啟示了它們
永恆回歸、自由與責任#
對「永恆回歸」的解讀#
從歷史時間中週期性脫離的這種行為,可能被視為對歷史的拒絕、對創造自由的拒絕:
- 它涉及永恆回歸到 illo tempore,回歸到神話的、完全非歷史的過去
- 這種對神祇行為的永恆重複,似乎反對人類進步、麻痺創造自發性
但這個結論只部分正確。即使最原始的宗教人也不是原則上拒絕進步——他接受進步,但同時賦予進步神聖的起源與向度。從現代角度看的種種進步,原始社會在漫長歷史中都把它們當作一連串新的神聖啟示來接受。
接近神祇的渴望#
宗教人之所以不斷重複同一行為,是因為他渴望活在自己神祇的近處:
- 重新整合源起的神聖時間=成為神祇的同代者
- 即使這神祇的在場是神祕、不總是可見的
宗教人的鄉愁就是源起的完美:
- 用基督教詞彙說,可稱之為「樂園鄉愁」
- 雖然原始文化的宗教意識形態與猶太—基督教完全不同
- 但神話時間都是被神聖在場所聖化的時間
不是逃避,而是宇宙責任#
不應以為原始與古代社會的宗教人拒絕承擔真正存在的責任:
- 相反地,他勇敢地承擔巨大責任:與神祇合作創造宇宙、創造自己的世界、確保動植物的生命
- 但這是宇宙層面的責任,不同於現代文明中唯一被視為有效的道德、社會或歷史責任
從世俗存在的角度看,人對自身與社會以外不負責任。宇宙對他而言並非有生命、有結構的整體,只是地球的物質儲備與物理能量的總和——現代人最大的關切,是不要愚蠢地耗盡地球的經濟資源。
對原始人而言,他的存在永遠處於宇宙脈絡中:
- 他的個人經驗既不缺真實也不乏深度
- 只是表達的語言對現代人陌生,看似偽造或幼稚而已
週期性回歸源起神聖時間,不是對真實世界的拒絕、不是逃入夢與想像,而是本體論性的執著——這正是原始與古代社會之人的本質特徵:
渴望重新整合源起的時間,即渴望回到神祇的在場,重獲那存在於 illo tempore 的強、新、純的世界。這既是對神聖的渴求,也是對存在的鄉愁。
神話:範式模型#
神話的定義#
神話訴說一個神聖歷史——發生於時間之初(ab initio)的原初事件:
- 神話的角色不是人,而是神祇或文化英雄
- 他們的行動(gesta)構成神祕——人若無啟示則不可能知道
- 一旦被講述(亦即被啟示),神話便成為絕對真理
- 內希里克愛斯基摩人說:「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人們說它如此」
神話宣告一個新宇宙處境或原初事件的出現:
- 因此它總是一個創造的記述——它說某物如何被完成、如何開始存在
- 神話與本體論密切相關:它只談論實在、真正發生過、完整顯現過的事物
神聖才是真正的「真實」#
凡屬世俗領域者並不參與存在——因為世俗未被神話本體論地確立、沒有完美模型。
農耕工作是由神祇或文化英雄啟示的儀式,因此它既真實又有意義。對照之下,去神聖化社會中的農耕僅由經濟利益所辯護——它變得不透明、令人疲倦,不揭示任何意義,不向普遍、向精神世界開敞。
宗教人擁有的範式模型愈多,他愈進入真實,愈不會在「主觀的」、非範式的行為中迷失。
神話為何是範式#
每個創造都是神聖之工,每個創造也都是創造能量的爆發:
- 神祇之創造源於力量的過剩、能量的滿溢、本體實質的盈餘
- 神話敘述這場神聖本體顯現(ontophany)、這場存在豐盈的勝利顯現
- 因此神話成為一切人類活動的範式
印度經文:「我們必須做神祇起初所做的事。」 「神祇如此行;人也如此行。」
神話的最高功能:為一切儀式與重要人類活動「固定」範式——飲食、性、工作、教育等等。
新幾內亞海上航行的範式#
許多神話講述漫長海上航行,提供「現代航行的範本」,也為其他活動(戀愛、戰爭、求雨、捕魚等)提供先例:
- 船長出海時化身神話英雄 Aori
- 穿著 Aori 的服裝、塗黑臉、戴 Aori 從 Iviri 頭上拔下的同種葉
- 在平台上跳舞、像 Aori 之翼般張開雙臂
- 「我去射魚時,假裝自己就是 Kivavia」
- 他不是向神話英雄祈求協助——他與其認同
加州 Karuk 印地安人也說:他們所做的一切都仿照 Ikxareyavs(先於印地安人到達美洲的存在)的範例。Ikxareyavs 留下足夠久以制定所有習俗,並每次都說:「人類也要這樣做。」
模仿神祇的雙重後果#
- 人透過模仿神祇而停留於神聖、亦即實在中
- 透過範式神聖行為的持續重新當下化,世界被聖化
人類的宗教行為有助於維持世界的神聖性。
「我」必須符合神話模型#
宗教人預設自身有一個超人的、超越的模型:
- 他不認為自己是真正的人,除非他模仿神祇、文化英雄或神話祖先
- 宗教人不是被給予的,他透過接近神聖模型而創造自己
- 神話正是這些模型的儲存所
宗教人也認為自己是由歷史所造——但對他重要的只是神聖歷史,亦即由神話揭示的神祇歷史;而世俗人則堅持自己只由人類歷史所構成。
神話之沉重:血祭與食人#
模仿神祇可能極為沉重#
某些血祭的辯護來自原初的神聖行為:在 illo tempore 神祇屠殺海怪、肢解其屍以造宇宙。人在建村、建廟、甚至建一棟房子時都重複這場血祭——有時甚至以人為犧牲。
早期農耕者的死亡神話#
早期農耕者的神話中,人之所以成為今日這樣——必死、有性、被罰勞動——是一場原初謀殺的後果:
- illo tempore 中,神性存在(常為女性或處女,有時為小孩或男子)允許自己被獻祭
- 從其身體長出塊莖或果樹
- 這場原初謀殺根本改變了人類生命的存在模態
- 神性存在的獻祭開啟了:吃的需要、死亡的命運、性(延續生命的唯一方式)
- 被祭的神祇身體變為食物,其靈魂下到地下,建立死者之地
對所有這些古農耕民族而言,本質的是週期性地喚起那個確立今日人類處境的原初事件。他們的整個宗教生活是紀念、是記憶。
真正的罪是遺忘。初經少女在暗室中三日不語,因為被殺害的處女成了月亮、留在黑暗中三日;若少女破默而言,便犯下「遺忘原初事件」之罪。
儀式性食人#
食人者的主要關切是形上學的——他不能忘記 illo tempore 所發生之事:
- 節日中屠殺與吞食母豬、收成塊莖時食用初熟之果——這些都是吃神之身體,如食人盛宴中所為
- 屠豬、獵頭、食人在象徵上等同於收成塊莖或椰子
食用植物不是自然給予的——它是屠殺的產物,因為它在時間之初正是這樣被創造的。
獵頭、人祭、食人都是為了確保植物生命延續而被人接受。食人不是「自然」行為,而是基於宗教生命觀的文化行為。植物世界要延續,人必須殺與被殺;此外還須將性發揮到極限——狂歡。
阿比西尼亞之歌:「未生育者,當生育;未殺戮者,當殺戮!」這是說兩性註定要承擔其命運。在審判食人之前,我們必須記得:食人是由神聖存在所制定的,目的是給人類在宇宙中承擔責任的機會,使他們能維持植物生命的延續。
因此這責任本質上是宗教性的。Uito 食人者說:「即使我們沒在跳舞,我們的傳統也始終活在我們之中;但我們工作,是為了能跳舞。」
神聖歷史、歷史與歷史主義#
摘要#
宗教人經驗兩種時間:
- 世俗時間:稍縱即逝的綿延
- 神聖時間:「一連串永恆」,可在節慶曆中週期性取回
禮儀曆中的時間循環封閉:
- 它是宇宙的時間之年,由神祇之工所聖化
- 最巨大的神聖工程是世界的創造——故許多宗教中對宇宙創生的紀念極為重要
- 新年與創造的第一日重合
- 「世界已過去」意味著一年完成
- 每個新年,宇宙創生被重新進行——世界被重新創造,時間也被重新創造
宗教節慶=原初事件、神聖歷史的重新當下化:
- 神聖歷史以神話述說
- 參與節慶者成為神祇與半神存在的同代者
- 神聖曆法週期性地再生時間,因為它使時間與源起時間重合
-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神話在前摩西宗教中具有根本重要性
進入永恆的解放#
對原始與古代社會的宗教人而言,神聖曆法的「永恆回歸」不蘊含悲觀的人生觀:
- 相反,正是這份永恆回歸到神聖與真實的源頭,使人的存在從虛無與死亡中被拯救
當神聖意義喪失:時間變得恐怖#
當「宇宙的宗教性」喪失,這個觀點就完全翻轉:
- 在某些更高度進化的社會中,知識菁英逐漸脫離傳統宗教模式
- 宇宙時間的週期性聖化變得無用、無意義
- 神祇不再透過宇宙節奏可達
- 範式行為重複的宗教意義被遺忘
重複若被掏空宗教內容,必然導致悲觀的存在觀。當重複不再是重新整合原初處境的工具、不再恢復神祇神祕的在場時,亦即當時間被去神聖化時,時間就變得令人恐懼——被視為一個永遠自轉、無限重複的圓圈。
印度的循環宇宙論#
印度精心發展了宇宙週期的學說:
- 一個 mahayuga 含 12,000 神聖年,每年 360 年,共 4,320,000 年
- 結束時有一場毀滅(pralaya)
- 一千個 mahayuga 構成一個 kalpa
- 14 個 kalpa 構成一個 manvantara
- 一個 kalpa 等於梵天一日,第二個 kalpa 為夜
- 梵天的一百年(亦即 311,000 億人類年)構成梵天的生命
但即使這也沒耗盡時間,因為神祇並非永恆,創造與毀滅永遠繼承。這就是真正的永恆回歸——宇宙根本節奏的永恆重複,但已被掏空宗教內容。
對印度宗教與哲學菁英而言,這份永恆回歸意味著由業(karma)法則所驅動的永恆回歸於存在——即痛苦與奴役的無限延長。唯一的希望是不返回於存在——廢除業、最終解脫,超越宇宙。
希臘的循環時間#
希臘哲學家在晚期將循環時間觀念推到極致。普埃許(H. C. Puech)所述:
- 柏拉圖式定義:時間由天球運轉所規定,是「不動之永恆的運動影像」
- 一切宇宙生成、我們所在的生滅世界,依循無限相續的週期前進
- 畢達哥拉斯派、斯多噶派、柏拉圖派甚至承認:每個週期中同一情境都被重現——同樣的個體出現、又出現、又再出現
猶太教的時間革命#
相較於古代東方宗教、印度與希臘的永恆回歸觀,猶太教引入一項首要創新:
- 時間有開端,也將有終結
- 循環時間的觀念被拋諸腦後
- 耶和華不再在宇宙時間中顯現,而在不可逆的歷史時間中顯現
- 每一次新的顯現都不能化約為更早的顯現
- 耶路撒冷的陷落表達耶和華對其子民的憤怒,但這不是與撒馬利亞陷落時相同的憤怒
- 神的行為是對歷史的個人介入——歷史事件由此獲得新向度:成為神顯(theophany)
基督教進一步聖化歷史#
基督教更進一步使歷史時間獲得價值:
- 神道成肉身——亦即承擔了一個歷史性條件下的人類存在
- 歷史獲得了被聖化的可能性
- 福音書所喚起的 illud tempus 是清晰定義的歷史時間(本丟・彼拉多任猶太總督時)
- 但被基督的在場所聖化
- 當代基督徒參與禮儀時間時,取回的不再是神話時間,而是本丟・彼拉多執政時期的歷史時間
對基督徒而言,神聖曆法也無限地重複基督存在的事件——但這些事件發生在歷史中,不再是「在開端」的事實。
也就是說,歷史顯現為神在世臨在的新向度——歷史再次成為神聖歷史,但這次不在神話視角下,而在歷史視角下。
從神聖歷史到歷史主義#
基督教抵達的不是歷史哲學,而是歷史神學:
- 神對歷史的介入、尤其耶穌基督的道成肉身,具有超歷史目的——人的救恩
- 黑格爾繼承此意識形態,套用至普遍歷史:普遍精神在歷史事件中顯現,並且只在歷史事件中顯現
- 整個歷史成為一場神顯——一切歷史所發生之事必然如其所是,因普遍精神如此意願
- 由此通向二十世紀各種歷史主義哲學
歷史主義是基督教分解的產物——它賦予歷史事件決定性的重要性,但否定歷史事件可揭示超歷史、救贖性的意涵。
在現代歷史主義與存在主義哲學中:
- 時間雖不再被想像為圓圈,卻再次呈現出它在印度與希臘永恆回歸哲學中所具有的可怕面貌
- 被徹底去神聖化的時間,呈現為脆弱、稍縱即逝的綿延,無可挽回地導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