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的非同質性與聖顯#
對宗教人而言,空間不是同質的:他在空間中經驗到中斷與斷裂,某些部分的空間在質上與其他部分不同。
「不要近前來,當把你腳上的鞋脫下,因為你所站之地是聖地。」(出埃及記 3:5)
由此可知存在著一個神聖空間——一個強而有力、有意義的空間;同時也存在其他不神聖、無結構、無形態的空間。
兩種空間的對立#
宗教人所經驗到的空間非同質性,呈現為一組對立:
- 神聖空間:唯一真實、唯一真正存在的空間
- 其他空間:圍繞它的無形廣袤
這種非同質性的宗教經驗是原初的(primordial),可類比於「世界的奠基」。它不是理論思辨,而是先於一切反思的原始宗教經驗。
聖顯如何奠定世界#
空間中的斷裂之所以能讓「世界」得以成立,是因為它揭示了一個固定點,作為一切後續定向的中心軸。每當神聖在某個聖顯(hierophany)中顯現自身,發生的就不只是空間同質性的破裂——
- 還是絕對實在的揭示,與周遭廣袤的非實在相對立
- 神聖的顯現從本體論上奠定了世界
- 在無限同質、無從定向的廣袤中,聖顯揭示出一個絕對的固定點,亦即「中心」
對宗教人而言,神聖空間的揭示具有存在價值:沒有事先的定向就什麼也無法開始;任何定向都意味著取得一個固定點。這就是宗教人總是希望把住所安置於「世界的中心」的原因。
世俗空間:均質與相對#
對世俗經驗來說,空間是同質且中性的:
- 任何質的差異都不存在,沒有結構性的方向感
- 幾何空間可任意切割與界定
- 古典幾何學者所定義的空間正是此意
不要將「同質中性的幾何空間」這個概念與「世俗空間」這個經驗混為一談。本書關心的是後者——它與神聖空間的經驗直接對立。
純粹的世俗存在其實從未存在過:即使最徹底去神聖化的人,也無法完全擺脫宗教行為的痕跡。
隱藏的「神聖之地」#
即使對最坦率的非宗教人而言,仍存在某些特權場所,與其他地點質地不同:
- 出生地
- 初戀的場景
- 年輕時拜訪的第一個外國城市的某些角落
這些都是他私人宇宙中的「聖地」,彷彿在這些地方,他曾接受到一種與日常實在不同的實在的啟示。這是世俗人身上的「隱性宗教行為」(crypto-religious behavior)。
神顯與徵兆#
教堂作為例子#
要例示空間的非同質性,最易理解的例子是現代城市中的教堂:
- 對信徒而言,教堂分享的是與其外街道截然不同的空間
- 通往教堂內部的門意味著連續性的中斷
- 門檻分隔兩種存在模態——世俗與宗教
- 門檻是邊界,是兩個世界對立又能交通的弔詭場所
家屋的門檻同樣具備儀式功能。鞠躬、跪拜、虔誠地觸摸——種種儀式伴隨著穿越門檻的動作。門檻有其守護者,神祇與精靈會在此阻擋人類仇敵與惡疫。在某些古近東文化中,門檻甚至是審判之地。
神顯(theophany)與聖顯#
每個神聖空間都意味著一個聖顯——神聖的爆發,使一塊領域從周遭宇宙環境中分離出來,獲得質的不同。雅各在哈蘭做夢看見天梯,醒來懼怕呼喊:
「這地方何等可畏!這不是別的,乃是神的殿,也是天的門。」(創世記 28:17)
他取了枕頭的石頭立為紀念碑,把油澆在頂上,將那地方稱為伯特利(Beth-el),意即「神的家」。
「天的門」這一意象具有豐富意涵:神顯使該地獲得聖化,正是因為它使該地向上開敞——與天交通,成為從一種存在模態通往另一種存在模態的弔詭點。
徵兆的角色#
很多時候不需嚴格意義上的神顯或聖顯,一個徵兆就足以指明某地的神聖性:
- 例如十六世紀末創立 El-Hamel 的伊斯蘭聖人,過夜時將手杖插入地中,次日發現它已生根長芽,視之為神意
- 當無徵兆顯現時,人們會主動召喚徵兆,常借助動物
- 獵殺野獸,於擊倒處建造聖所
- 放出家畜(如公牛),數日後找到並在該地獻祭、立壇、建村
這意味著人不能自由選擇神聖之地——他只能透過神祕徵兆去尋找與發現。神聖之地是被啟示的,不是被決定的。
混沌與宇宙#
「我們的世界」對「其他世界」#
傳統社會的一大特徵是把所居領域與周圍未知的不確定空間對立起來:
- 我們的世界=宇宙(cosmos):被組織、被聖化的領域
- 外面:不再是宇宙,而是「他者世界」——充滿鬼魂、惡魔、「外人」的混沌空間
但這種對立不只是「居住與否」的差別。每個有人居住的領域之所以是宇宙,正是因為它先被聖化過——以某種方式作為神祇之工,或與神祇之界相通。
宗教時刻必然蘊含宇宙創生時刻(cosmogonic moment)。神聖揭示絕對實在,同時使定向成為可能;它「奠定世界」,意味著它設定了世界的界限與秩序。
取得新地=重複宇宙創生#
吠陀儀式中,取得一塊新領土的「合法化」要透過建立祭祀阿耆尼(Agni)的火壇:
- 「凡造火壇者皆於法律上立定」(《百道梵書》VII, 1, 1, 1-4)
- 火壇的建立是宇宙創生在微觀尺度上的重現
- 攪拌泥土的水=原初之水
- 壇基的泥=大地
- 側壁=大氣
未知、未占領的領土仍處於混沌的流動狀態。佔據它、特別是定居於此,意味著透過儀式重複宇宙創生,把它象徵性地轉化為宇宙。
斯堪地那維亞殖民者開拓冰島時並不視之為原創勞動或世俗工作,而是重複神聖造物的原型行為。同樣,西班牙與葡萄牙的征服者以耶穌基督之名占領新土地,立十字架等同於聖化該國——透過基督,「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哥林多後書 5:17)。
在古代社會的眼光中,凡不是「我們的世界」者,皆尚未成為世界。一塊領土只有透過重新創造、亦即聖化它,才能成為我們的。
中心、宇宙之軸與宇宙之山#
阿欽爾帕的神聖之柱#
澳洲阿魯恩塔(Arunta)部落中的阿欽爾帕(Achilpa),其傳統述說神性存在 Numbakula 在神話時代聖化他們未來的領土,並從膠樹幹削出一根神聖之柱,塗以血,攀爬而上消失於天。
這根柱子代表宇宙之軸(axis mundi):
- 領土圍繞它才得以居住,才轉化為世界
- 阿欽爾帕遊走時必隨身攜帶,並依其傾斜方向決定行進方向
- 這讓他們即使不斷遷徙,仍始終在「他們的世界」中,並與 Numbakula 消失之處的天界保持交通
一旦柱子折斷便意味著災難——「世界終結」、回歸混沌。Spencer 與 Gillen 記錄到一次柱子折斷時,整個氏族陷入恐慌,茫然漫遊一段時間後,全體躺下等候死亡。
這個例子完美說明神聖之柱兼具宇宙論功能與救贖論功能:一旦失去與超越者的接觸,世間生命就不再可能。
宇宙之軸的普世意象#
宇宙之柱的意象廣泛分佈:
- 凱爾特人與日耳曼人崇拜的 Irminsul(查理曼曾摧毀之)
- 古印度的 skambha
- 加那利群島、夸夸嘉夸(Kwakiutl)、弗洛勒斯島的納達(Nad’a)等
夸夸嘉夸人相信一根銅柱貫穿三個宇宙層級,其入天處即為「上界之門」,天上的可見影像就是銀河。儀式屋中央的雪松柱即此宇宙之軸的縮影;候選入會者高呼:「我在……的中心,我在世界之柱上。」
「世界系統」#
由此可整理出傳統社會普遍存在的**「世界系統」**:
- 神聖場所構成空間同質性的中斷
- 此中斷以「開口」為象徵,可在宇宙不同層級間通行(天—地、地—下界)
- 與天的交通由各種宇宙之軸意象表達:柱、梯、山、樹、藤等
- 這軸位於「中央」、「大地之臍」——亦即世界的中心
宇宙之山#
宇宙之山是中心象徵的典型案例:
- 印度的須彌山(Meru)
- 伊朗的 Haraberezaiti
- 美索不達米亞神話中的「眾地之山」
- 巴勒斯坦的基利心山(Gerizim)——被稱為「大地之臍」
由於聖山是連接天地的宇宙之軸,它在某種意義上「碰觸到天」——
因此,環繞聖山的領土被視為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 希伯來傳統:巴勒斯坦因地勢最高,未被洪水淹沒
- 伊斯蘭傳統:天房(Ka’aba)是最高之處,因北極星正對天界中心
- 基督教傳統:各各他(Golgotha)位於宇宙之山頂
聖殿即是宇宙之山的複製:巴比倫的祭壇被命名為「眾地之山屋」、「天地之鏈」;廟塔(ziggurat)的七層代表七個行星天,祭司藉攀登抵達宇宙之頂。爪哇的婆羅浮屠(Borobudur)是人造之山,攀登它等同朝向世界中心的狂喜旅程。
中心也通向下界#
巴比倫城建於 bab apsu(「Apsu 之門」)之上;耶路撒冷聖殿之石深入 tehom(希伯來人對應 apsu 的詞):
- apsu 與 tehom 都是宇宙水之混沌、宇宙物質的前形態
- 同時也是死亡之界、一切先於生命者的世界
- 中心既通向上界,也通向下界——從潛在到形式、從死到生的弔詭通道
「我們的世界」永遠位於中心#
世界的影像(imago mundi)與中心,會在所居住的世界中反覆呈現於愈來愈小的尺度上:
- 整個國家
- 城市
- 聖殿
- 房屋
弗拉維烏斯・約瑟夫斯(Flavius Josephus)論聖殿的象徵時說:庭院代表海、聖所代表大地、至聖所代表天。巴勒斯坦、耶路撒冷、聖殿三者各自且共同代表宇宙之像與世界之中心。
對傳統社會的人而言,他需要一個始終向上開敞的空間——讓平面的斷裂得以象徵性地實現,與超越世界的儀式性交通得以可能。聖所就在城中,但他像阿欽爾帕一樣渴望永遠處於中心。
從中心生長的宇宙#
宇宙從中心誕生,從一個如「臍」般的中心點向外擴展:
- 《梨俱吠陀》:宇宙由一個核心、中心點誕生並發展
- 希伯來傳統:「至聖者像胚胎一樣創造世界。胚胎從臍開始生長,神也從臍開始創造世界,從那裡向四方伸展。」
- 因此第一個人是在「大地之臍」、亦即耶路撒冷被造
每一座新村莊也圍繞十字路口而建,巴里島與部分亞洲區域選擇兩條路成直角交會的天然交叉點為新村中心。村莊以中心點為基準分為四區:
- 屋頂象徵天
- 軸線另一端為死者之界,常以動物或表達黑暗的圖符代表
城市—宇宙:對混沌的抵禦#
由於「我們的世界」是宇宙,任何來自外部的攻擊都威脅將其變回混沌。
- 我們的世界仿效神祇的宇宙創生而立
- 故攻擊者被等同於神祇之敵,等同於原初被神祇所征服的惡龍
- 任何城市的毀滅都等同於回返混沌
- 任何戰勝攻擊者都重現神祇對龍的典範性勝利
法老被等同於擊敗惡龍 Apophis 的雷神 Re;大流士自視為斬殺三頭龍的伊朗英雄 Thraetaona;猶太傳統把外邦君王(耶利米筆下的尼布甲尼撒、《所羅門詩篇》中的龐培)描繪成龍的形象。
龍象徵海怪、原初之蛇、宇宙之水、黑暗、夜與死——一切尚未獲得「形式」的無形與潛在。
馬爾杜克(Marduk)以海怪 Tiamat 之軀造世;耶和華戰勝原初怪物 Rahab 後創造宇宙。每年都必須象徵性地重複這場勝利,因為世界每年都必須被重新創造。
城牆作為魔法防禦#
城市的防禦工事最初應該都是魔法防禦:
- 壕溝、迷宮、城牆設計用以擊退惡魔與亡魂入侵,而非人類攻擊者
- 北印度疫病期間以圈圍村莊阻擋疫鬼
- 中世紀歐洲的城牆要儀式性祝聖,以抵禦魔鬼、疾病與死亡
這些原型意象至今仍存活於非宗教人的語言中。我們仍說「混亂」、「黑暗」會「吞沒我們的世界」——這些用詞表達的是秩序、宇宙、有機結構的廢除,回歸無形的混沌狀態。
著手創造世界:人居的儀式建構#
工業社會中的「居住機器」#
對比工業社會與宗教社會的居住觀:
- 勒・柯比意(Le Corbusier)的著名公式:房屋是「居住的機器」
- 房屋是大量生產的機器之一,可像腳踏車、冰箱、汽車那樣經常更換
- 城市與省份也可隨意更換,除氣候差異外無大障礙
這個過程是工業社會所進行的世界巨大轉化的一部分,奠基於科學思想對宇宙的去神聖化——尤其是物理與化學的發現。
居住即重複宇宙創生#
定居一塊土地、建造住所,對社群與個人都是一項重大決定——因為這意味著著手創造他選擇居住的世界。這要模仿神祇的宇宙創生工作。
但宇宙創生並非總是平和的——有些是悲劇性、血腥的:
- 神祇必須屠殺與肢解海怪或原初存在以造世界
- 因此人在建造城市或房屋時也須模仿這些行為
- 這就是建築獻祭(Bauopfer)的由來
無論社會型態為何(狩獵、畜牧、農耕或都市文明),居所總要經歷聖化過程,因為它構成 imago mundi、世界之像,而世界是神聖的造物。
兩種聖化居所的方法#
可區分兩種把住所儀式性轉化為宇宙的方式:
- 同化於宇宙:從中心點投射四方,或象徵性安裝宇宙之軸
- 重複神祇的範式行為:透過建築儀式,重現「世界從海龍或原初巨人之軀誕生」的原型
第一種方式在最古老的文化階段已有記載;第二種似乎發展於最早的耕作文化。在所有傳統文化中,居所都因反映世界而具有神聖面向。
中央之柱與煙孔#
- 北美與北亞極區的原住民住所中央有一根柱子,被同化於宇宙之軸(cosmic Pillar、世界樹)
- 帳篷的中柱以「世界之柱」命名,柱腳是向至高神獻祭之處
- 中亞遊牧民的圓頂蒙古包以煙孔取代中柱的功能:薩滿藉此爬升、踏上飛升之旅
- 非洲的閃米族與閃米化牧民也保有居所中央聖柱的傳統
建築獻祭與宇宙創生神話#
印度的習俗:
- 動工前,天文家指出蛇所支撐的世界之上的位置
- 大師匠人削尖一木樁,釘入地中以「固定蛇頭」
- 之上鋪設基石——這基石位於世界的正中心
- 釘樁入蛇頭,是模仿因陀羅「擊蛇於穴」、雷霆「斷其首」的原初行為
蛇象徵混沌、無形、未顯現。斬首即是創造行為——從潛在與無形通往有形之物。馬爾杜克從 Tiamat 之軀造世;這場勝利每年要象徵性地重複,因為宇宙每年都更新。
從某文化階段起,宇宙創生神話以「屠殺巨人」解釋創造——其器官生出宇宙各區,乃至食用植物、人類各族與階級。
為使「建築」能持久,必須讓它獲得生命與靈魂。靈魂的轉移只能透過血祭。東南歐有著名的民歌敘述大師匠人之妻被獻祭以使建築完成。
房屋作為世界#
關於人類住所的宗教意義,可得出以下結論:
- 房屋如城市與聖所,藉宇宙象徵或儀式而整體或部分地被聖化
- 因此安身、建村、甚至蓋一棟房子,都是嚴肅的決定——人的存在本身被涉入
- 人必須創造自己的世界,並承擔維護與更新它的責任
- 住所不會輕易更換,因為離開自己的世界並不容易
- 房屋不是物件、不是「居住的機器」,而是人模仿神祇宇宙創生為自己構建的宇宙
每一次新住所的落成都等同於新開始、新生命,重複宇宙首次見光的原初開端。即使在去神聖化程度極高的現代社會,喬遷之喜的歡慶仍保留著昔日 incipit vita nova(新生命之始)的節慶記憶。
多中心的弔詭#
世界的中心可以無限多——這對宗教思想毫無困難,因為這不是幾何空間,而是存在性與神聖性的空間:
- 它有完全不同的結構
- 容許無限多的斷裂
- 因此能與超越者建立無限多的交通
不同文化中,中心的儀式角色由煙孔、煙囪或屋頂的「神聖區域」上方承擔——後者在臨終延長時會被打開或破壞。最古老的聖所多為露天或在屋頂留有開口(「圓頂之眼」),象徵平面的斷裂、與超越者的交通。
聖殿、巴西利卡與大教堂#
從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到中印度文明,聖殿獲得了新的、重要的賦值——它不僅是 imago mundi,更被詮釋為超越模型在地上的複製。
天上的原型#
猶太教繼承了這個古近東觀念:
- 聖殿的神聖性是「地上的腐敗無法觸及的」,因為聖殿建築規劃是神祇之工,存於天上
- 聖殿的超越模型享有靈性的、不朽的天上存在
- 巴比倫王 Gudea 在夢中見女神 Nidaba 給他一塊寫有星辰之名的板,並有神向他啟示聖殿規劃
- 西拿基立按照「永恆以來在天界配置中所定的規劃」建造尼尼微
對以色列人,會幕、所有聖器與聖殿本身的模型都由耶和華親自創造:
「又當為我造聖所,使我可以住在他們中間。製造帳幕和其中的一切器具,都要照我所指示你的樣式。」(出埃及記 25:8-9)
大衛將聖殿規劃交付所羅門時也說:「這一切工作的樣式,都是耶和華用手劃出來使我明白的。」(歷代志上 28:19)
天上的耶路撒冷與樂園同時被神所造,存於永恆。地上的耶路撒冷只是其近似複製,可被人玷污,但模型本身不朽,因為它不在時間之中。
拜占庭教堂#
基督教的巴西利卡與大教堂繼承並延續這些象徵:
- 教會被視為對天上耶路撒冷的模仿(教父時期就如此)
- 同時也再現樂園或天界
- 聖建築的宇宙論結構在拜占庭教堂中尤其明顯:
- 內部四個部分象徵四個基本方位
- 內部即宇宙
- 祭壇=樂園,位於東方
- 通往祭壇的「皇門」也稱「樂園之門」
- 復活週中此門全程開啟
- 西方則是黑暗、悲傷、死亡之界
- 建築中段為大地,是長方形、由四壁圍成、上覆穹頂
結論:宗教人對存在的渴求#
神聖空間使「世界的奠基」成為可能#
神聖在空間中顯現之處:
- 真實揭露自身、世界開始存在
- 不僅在世俗空間的無形流動中投射一個固定點、在混沌中投射一個中心
- 同時造成平面的斷裂——打開宇宙各層級之間的交通
- 使本體論上從一種存在模態通往另一種存在模態成為可能
由此可得結論:世界要被當作世界、當作宇宙來理解,必須在它向人揭示自身為神聖世界的程度上才有可能。每個世界都是神祇之工——或由神祇直接創造,或由人透過儀式重新實現原型造物之舉而被聖化。
對存在的本體論之渴#
宗教人渴求的是存在本身(being)。他對混沌的恐懼,對應於他對虛無的恐懼:
- 在他的世界之外延展的未知空間,是未被聖化、未被宇宙化的空間
- 對宗教人而言,這片世俗空間代表絕對的非存在
- 若他不慎闖入,會感到自己被掏空了存在實質,彷彿溶解於混沌而最終死去
這種本體論之渴最鮮明的展現,就是宗教人意欲立足於實在的核心、立足於世界的中心——
- 那正是宇宙誕生並向四方擴展之處
- 也是與神祇交通成為可能之處
- 簡言之,是離神祇最近之處
居住即宗教決定#
由於定居、佔有空間等同於重複宇宙創生、模仿神祇之工,因此對宗教人而言,任何在空間中安置自身的存在性決定,本質上都是宗教決定:
- 他不僅把混沌宇宙化,也透過讓自己的小宇宙肖似神祇之界而聖化它
- 宗教人最深的鄉愁是居住於「神聖的世界」——讓自己的房屋如神祇之屋
- 這份鄉愁是渴望生活在「純淨而神聖的宇宙」之中,如創世之初剛出造物者之手時那樣
而神聖時間的經驗將使宗教人能週期性地經驗宇宙的「最初狀態」——回到創世的神話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