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預測，只跟隨#

賴瑞．海特（Larry Hite）對「預測未來」這件事抱持極端的懷疑。他常說：

「我賺錢不是因為我知道什麼，而是因為我做了市場叫我做的事。」

趨勢跟隨（trend following）的核心可以濃縮成兩句話：

• 「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比「未來會發生的事」更可靠
• 趨勢一旦成形，往往會持續一段時間——你只需要搭上、然後在它反轉時下車

這是一種承認自己無知的策略：海特自己稱之為「預設自己會錯（assumption of wrongness）」。

趨勢跟隨的歷史脈絡#

海特並非趨勢跟隨的發明人。他的工作是把它系統化、自動化、用大數據驗證：

• 十九世紀英國經濟學家李嘉圖（David Ricardo） 的「黃金法則」——「截斷虧損、讓利潤奔跑」——是規則的源頭
• 1960 年代理察．唐契安（Richard Donchian） 創立「四週規則」：價格創 4 週新高就買、創 4 週新低就賣
• 1970 年代艾德．賽科塔（Ed Seykota） 等人率先用打孔卡開始嘗試電腦化交易
• 1980 年代海特、彼得．馬修斯（Peter Matthews）與麥可．戴爾曼（Michael Delman）在 Mint 把它推到全自動、跨市場、可回測（backtest）的層次

海特的競爭優勢不是「比別人更聰明」，而是第一批拿大量資料證明趨勢跟隨可重複、可量化、可規模化的人。

怎麼判斷趨勢#

海特用最簡單的工具——移動平均線（moving average）——辨識趨勢：

• 短期均線（如 20、30 日）：訊號早，但雜訊多
• 長期均線（如 200 日）：反應慢，但確認趨勢更強

判斷規則一旦設定，就機械化執行：

• 價格高於均線、且突破預設門檻 → 買進（建立多單）
• 價格低於均線、跌破門檻 → 賣出（或建立空單）
• 觸發追蹤停損 → 自動退出

用微軟（Microsoft）為例：海特的朋友從趨勢跟隨的角度買進微軟股票，不是因為它在雲端市場領先、CEO 強勁、授權業務穩健，而是因為「價格在漲，且漲得夠久足以確認趨勢」。

趨勢跟隨者不問「為什麼」，只問「現在在發生什麼」。

觀察「可觀察的事實」（observable facts）#

1972 年，海特與夥伴在《Commodity Journal》發表的論文〈Game Theory Applications〉中提出了核心方法論。他們引用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的話：

「特殊相對論不是建立在臆測上，而是建立在『讓物理理論符合可觀察的事實』之上。」

論文用同樣的精神定義機率：

• 找一組可觀察的事實（observable facts）或單一事實 A
• 數出 A 出現的總次數
• 數出 A 出現後緊接著出現某結果 B 的次數
• 用 B/A 即可估出機率

如果你假設市場會在某些條件下出現某種行為，就用一千次歷史去驗證它。

不要靠直覺、不要靠故事、不要靠權威——靠數字。

800 年的回測：趨勢跟隨歷久不衰#

海特長期合作夥伴 Alex Greyserman 與 Kathryn Kaminski 在著作《Trend Following with Managed Futures》中，做了一份史無前例的研究：

• 範圍：股票、固定收益、外匯、商品共 84 個市場
• 時間：自西元 1200 年代至 2013 年（約 800 年）
• 條件：每個市場至少 12 個月歷史才納入

結果：

趨勢跟隨即使在 1929 年華爾街崩盤、1987 年黑色星期一、荷蘭鬱金香狂熱（Dutch Tulip mania）等劇烈動盪時期，也都能早於崩盤離場、甚至在恐慌中創造正報酬。

例如 1928 年 10 月至 1930 年 10 月期間，趨勢跟隨策略可獲得 90% 報酬。

危機中為什麼特別有效#

海特的朋友麥可．科維爾（Michael Covel）在《Trend Following》一書中指出：

「市場若要同向移動，必須先存在一個共識。當重大事件——如 1998 年俄羅斯違約、2001 年九一一恐攻、2002 年企業會計醜聞、2008 年股災——撞上這種共識時，會加速既有趨勢。事件不會在真空中發生。這就是為什麼趨勢跟隨者很少被事件抓到反向。」

黑天鵝（black swans）並不真的「黑」——它們只是把市場原本累積的張力釋放出來。趨勢跟隨者順著張力走，因此能在最艱困的時期反而表現出色。

「正期望值遊戲」，不是零和遊戲#

Alex 加入海特團隊後，看完數據後說了一句海特永生難忘的話：

「你在玩一個正平均（positive mean）的遊戲。」

華爾街的傳統教育告訴年輕交易員：「市場是零和遊戲（zero-sum game），有贏家就必然有輸家。」但趨勢跟隨者透過：

• 跨市場、跨時間、跨策略的分散
• 對風險的精確量化
• 截斷虧損、讓贏家奔跑的不對稱結構

實際上創造了正期望值——也就是 Alex 所說的「正平均遊戲（positive mean game）」。

即便有「上帝視角」也不夠#

海特團隊曾做過一個非常違反直覺的模擬：

「如果我們事先就知道今年 12 月 31 日的收盤價，能用多大的槓桿一月一日進場？」

答案讓所有人都驚訝：

即使有「完美的事後知識」，槓桿也不能超過 3:1。

因為你知道終點，但不知道路徑——而路徑上的劇烈回檔會在到達終點之前先把你刷掉。

這個結論引出一個反直覺的洞見：

• 槓桿不一定意味著更多風險——當你把多個互不相關的策略組合起來，槓桿反而能降低整體標準差，從而降低風險

趨勢跟隨在生活中的應用#

海特最強調的一點是：趨勢跟隨不只是交易策略，更是面對不確定性的生活哲學。

• 婚姻：趨勢一直向上的關係，繼續走下去；持續向下的關係，要敢於停損
• 事業：在持續成長的事業上加碼，不要在每年虧損的事業上死撐 5–10 年
• 求職：別把不會兌現的退休金當成留下的理由——海特舉過一位在校園槍擊高發學校任教的女老師，為了「退休金」而不敢辭職的故事；那是一筆糟糕的賭注
• 社交與約會：海特年輕時曾刻意去女性比例高的購物中心約陌生女子喝咖啡，把賠率倒向自己——這也是把「進場」與「跟隨趨勢」結合的應用

「生命就像市場一樣，是一連串必須在不確定中下注的決定。 我們唯一能做的，是承認自己不知道、依照當下能觀察到的事實做決定，並接受自己可能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