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述#

本章以 Frances Perkins 的一生為主線，闡述一種與當代「追隨熱情」截然不同的人生哲學——被召喚的自我（The Summoned Self）。Perkins 並非主動規劃自己的人生藍圖，而是在目睹悲劇後被道德義憤所驅動，將一生奉獻給勞工權益，最終成為美國史上首位女性內閣成員。

三角工廠大火：轉捩點#

1911 年 3 月 25 日，紐約 Triangle Shirtwaist Factory 發生大火，造成 146 名工人罹難。當時 31 歲的 Frances Perkins 正在附近喝下午茶，親眼目睹了這場慘劇。

• 工人被困在八至十樓，防火設施嚴重不足——沒有灑水系統、消防梯搖搖欲墜、部分門被鎖住
• 47 人從高樓跳下身亡，消防雲梯無法到達著火樓層
• 工廠管理者 Samuel Bernstein 在關鍵的前三分鐘選擇滅火而非疏散，釀成更大悲劇

這場大火不僅改變了 Perkins 的人生方向，也喚醒了整個城市的集體愧疚感。正如 Perkins 回憶：「彷彿我們所有人都做錯了什麼事。不該是這樣的。我們很抱歉。Mea culpa! Mea culpa!」

被召喚的人生 vs. 自我規劃的人生#

Brooks 在本章提出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取向：

小說家 Frederick Buechner 的提問精準捕捉了這種精神：「在哪些交會點上，我的才能與深層喜悅能夠對應世界的深層需要？」

Viktor Frankl 的印證#

Brooks 引用 Viktor Frankl《Man’s Search for Meaning》中的經歷來深化「被召喚」的概念。Frankl 在納粹集中營中領悟到：

• 道德任務：好好承受苦難，維護內在的尊嚴與完整性（inner hold）
• 知識任務：將極端處境下的觀察轉化為智慧，與世人分享
• 「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們對人生有何期待，而是人生對我們有何期待。」

天職與職業的區別#

天職（Vocation） 不等於 職業（Career）：

• 職業是你選擇的；天職是召喚你的
• 職業看的是薪資與晉升空間；天職源自更深層的驅動力
• 擁有天職的人不做成本效益分析，而是在困難加劇時更加堅持
• Dorothy L. Sayers 區分了「服務社區」與「服務工作本身」——後者才能帶來真正的滿足

Albert Schweitzer 讀到聖經經文「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喪掉生命」後，毅然放棄成功的音樂學者生涯，投身醫學，成為叢林醫生。這正是天職召喚的典型例子。

嚴格的成長背景#

新英格蘭的教養傳統#

Perkins 1880 年出生於波士頓 Beacon Hill，成長於一個節儉、嚴謹、殘酷誠實的新英格蘭家庭。

• 父親從她七八歲起教授希臘文法
• 母親直接指出她臉型的缺點，教她選擇合適的帽子——這種直面弱點的教養方式與今日截然不同
• 新英格蘭人的特質：自制、平等、情感堅韌，私生活保守但政治上支持社會福利與政府行動

Mount Holyoke College 的塑造#

Mount Holyoke 對 Perkins 的影響極為深遠：

• 拉丁文老師 Esther Van Dieman 診斷出她的懶惰，用拉丁語法操練來培養勤奮
• 化學老師 Nellie Goldthwaite 要求她主修最弱的科目化學，鍛鍊面對困難的韌性
• 學校不是告訴學生「你很棒」，而是迫使她們面對自身弱點，再教她們向上突破

Mount Holyoke 的教育哲學：人生是善與惡之間的史詩級鬥爭；真正的英雄不是追逐榮耀者，而是接受艱難召喚的放棄者（heroes of renunciation）。服務不是出於善心，而是償還生命恩賜的債務。

Perkins 畢業時的班訓是 “Be ye steadfast”（你們要堅定不移），出自《哥林多前書》。

柔韌的堅強：Hull House 時期#

畢業後 Perkins 輾轉尋找方向，最終在芝加哥 Hull House 找到了訓練場。

• Hull House 由 Jane Addams 創立，讓富裕女性與貧民共同生活
• Addams 深深懷疑同情心的危險——它容易流於形式、讓服務者產生優越感
• 社工被要求自我縮小，以科學精神調查真正的需要，讓窮人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活

Addams 觀察到一個至今仍常見的現象：許多人大學畢業時充滿活力與理想，但到了三十歲卻變得更加黯淡和犬儒。社會要求他們「安頓下來」，壓抑了他們糾正不義的渴望。

離開 Hull House 後，Perkins 在費城冒著生命危險揭露了 111 家誘騙移民女性從事賣淫的假職業介紹所。

政治生涯中的務實與隱忍#

學會務實妥協#

大火之後，Perkins 從溫和的社會改革者蛻變為務實的政治行動者：

• 她願意與腐敗的 Tammany Hall 政治機器合作，只要能推動改革
• 導師 Al Smith 教她：溫文爾雅的進步派終究會失去興趣，要想推動真正的變革，就得和粗鄙的政客打交道
• 在 54 小時工時法案的關鍵投票中，她接受了排除罐頭業的妥協版本——從此被稱為 “half-a-loaf girl”（取半條麵包的人）

「母親式」的策略#

Perkins 發現男性政治人物會下意識將女性與母親聯繫在一起，於是刻意改變形象：

• 穿著深色衣服配白色蝴蝶結、戴珍珠與黑色三角帽
• 採取端莊的舉止風格
• 媒體開始稱她為 “Mother Perkins”

私生活的磨難#

• 丈夫 Paul Wilson 患有躁鬱症，多年進出療養院，家產也被揮霍殆盡
• 女兒 Susanna 遺傳了父親的精神疾病，一生無法自立
• Perkins 以新英格蘭式的隱忍將這一切封鎖在公眾視線之外

Perkins 堅定站在隱忍派（party of reticence） 一邊，認為內在的複雜情感一旦暴露在公眾目光下就會被粗暴簡化。這種哲學賦予她政治上的堅韌，但也使她在親密關係中付出了代價。

新政的幕後推手#

加入羅斯福內閣#

Roosevelt 邀請 Perkins 擔任勞工部長時，她兩度婉拒，並開出條件：

• 大規模失業救濟
• 公共工程計畫
• 最低工資法
• 社會安全制度（Social Security）
• 廢除童工

Roosevelt 的回應：「我考慮了你的建議，但我不同意（你不該來）。」

主要成就#

• 參與建立 Social Security 制度
• 推動 Civilian Conservation Corps、Public Works Administration 等就業計畫
• 透過 Fair Labor Standards Act 確立全國首部最低工資法與加班費法
• 推動聯邦層級的童工保護與失業保險立法
• 是僅有的兩位陪伴 Roosevelt 走完整個總統任期的高級幕僚之一

彈劾危機#

1939 年，因處理澳洲碼頭工人 Harry Bridges 驅逐案的方式，Perkins 遭到彈劾調查。

• 被指控為共產主義者和俄國猶太人
• Roosevelt 為避免受牽連而未替她辯護
• 她獨自面對司法委員會，以詳盡的行政程序說明成功自清
• 彈劾被否決，但她的聲譽已永久受損

面對危機時，Perkins 頻繁造訪 Maryland 的 All Saints Convent，在靜默中找到力量。她寫道：「靜默的規則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之一。它讓人免於閒言碎語、尖刻評論和憤怒挑釁的誘惑。」

晚年與遺產#

Perkins 晚年在 Cornell University 教書，住在學生宿舍 Telluride House 的小房間裡。

• 與學生喝波本威士忌、容忍他們的音樂
• 送給學生 Baltasar Gracian 的《The Art of Worldly Wisdom》
• 獨自搭長途巴士旅行，隨身攜帶遺囑以免「造成麻煩」
• 1965 年 5 月 14 日獨自在醫院去世，享年 85 歲

她的葬禮上，牧師朗讀了她在 Mount Holyoke 畢業時選定的經文——「你們要堅定不移」。

本章核心洞見#

Perkins 的一生體現了「被召喚的自我」的核心精神：她不是選擇了自己的人生，而是回應了一種被感知到的必要性。一個擁抱天職的人不會走直路通往自我實現，而是願意交出最珍貴的東西；在試圖忘記自我、沉浸於使命的過程中，反而找到了定義與成全自我的目標。

本章以 Reinhold Niebuhr 的名言作結：

• 沒有任何值得做的事能在我們有生之年完成——因此我們必須靠希望得救
• 沒有任何真善美能在歷史的即時脈絡中完全說得通——因此我們必須靠信仰得救
• 沒有任何善行能獨力完成——因此我們必須靠愛得救
• 沒有任何善行在朋友或敵人眼中如同在自己眼中那般完美——因此我們必須靠寬恕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