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以詩作結#
派克(M. Scott Peck)在第七章末告訴讀者:「讓我從多少抽象、散文的『神的科學』,轉向詩——以一種非常不同的語氣,私下對那位無名、不可知的『那一位』說話。」
第八章因此是全書唯一以長詩寫成的章節。它不是論述,而是一封寫給神的私人情書——以「Dear God, Darling Lord」開頭,以「祢就是這場遊戲的名字」結尾。
派克在這一章呼應了序言的軸心:「萬物終將指向神」。但他不再以理論說話,而是以一個 60 歲老者、丈夫、父親、精神科醫師、搏鬥多年的信徒身份,對神——他的「想像中的同伴」——傾訴。
「神是我想像中的同伴嗎?」#
這首詩開篇便回到第七章中那位假裝懷有宗教興趣的記者——記者在連聽派克談神數日之後總結說:「Scotty,看來你從沒能真正與你父母溝通。你一定是個非常孤獨的孩子。我懷疑那是不是和你的神信仰大有關係?」
派克的修辭式回應:
「你的意思是『神是我的想像中的同伴』嗎?」 「神是我的想像中的同伴嗎?是的,當然是。但這只是我相信祂的一千個理由之一。」
派克承認自己童年並非特別孤單——「所有孩子都很孤單」——但確實,神「在我的想像中陪伴我比我能記得的還久」。然後他鄭重說明:「我從不曾說自己永遠感覺到祢的同在或意識到祢;坦白說,多數時間我甚至沒費神想到祢。」
童年的兩段「壞年頭」與「冰窖之喻」#
派克回憶童年——四年級轉學那一年、十歲時同學突然集體排擠他的那一年(多年後他才明白:神造他成為一個無意間威脅了班上「老大」的領袖)——但這些只是 12 年中不到兩年;其餘的,是「有魔法的歲月」。
派克最動人的童年比喻:夏日老家後面的「冰窖」(icehouse)——
「我知道祢就在這一切的背後,像那冰窖……深、深、古老、夏日清涼,最重要的——祢供應。 這是一個悖論:我同時感恩,又把祢視為理所當然。像冰窖一樣,祢就在那裡。」
寄宿學校與「靈魂屬於祢」#
派克 13 歲被送到沒有愛的寄宿學校——一切都不對,但學校說那才是對的。「我花了 30 個月才學會自己思考。」當他離開那所學校時:
「我還不算成人, 但我是一個**知道自己的靈魂屬於祢、永遠不再屬於『流行』**的人。」
這是他人生最艱難的兩年,也是他第一次能夠記得自己在向神說話的時期——常與青春期朋友辯論祢的存在(或不存在)。「無論如何——重要的是,我在想著祢。」
誠實作為與神在一起的紐帶#
派克回憶大約在 5 歲、10 歲或 15 歲時,他第一次決定說真話而不是說謊。
「上大學前,誠實已成為我的習慣(有人會說那是強迫)。我不否認自己現在偶爾會保留一些真話——這樣去愛是痛的——但我盡量不對自己保留任何一絲真話。 如果有什麼是我所有好運的祕密,大概就是這個。 > **但這不是我做的。**是祢,在我裡面種下了那顆——對真實的灼熱渴慕。」
他補充:「我何必對自己撒謊——除了讓自己與祢隔絕——而那是我最不想要的?」
「為一本沒有提到祢的書背書?」#
派克分享一段親身經歷:他被邀請為一本叫《直覺》(Intuition)的書背書——那本書沒提到神,也未區分直覺與啟示。他不能背書,但又自問:「也許我才是錯的?也許祢真的不存在?」
於是他坐下來,徹底允許自己思考神不存在的可能性:
- 飢荒、洪水、貧窮、戰爭、酷刑、仇恨、謊言、操弄、疾病——「這些惡,沒有一樣需要祢來解釋。我可以哭泣,但不能怪祢。」
- 人性的善——可以借社會生物學解釋為「為了存活而被育出的利他行為」。
- 美——樹、花、山谷、水——「即使這些尖叫祢的存在,我若願意,仍能閉上耳朵,把它解作奇妙的偶然。」
派克的轉折點:
「但這些大事我都還能應付。讓我無法解釋的,是那些小事——
- 偶爾的夢,比我所能架構的還要優雅;
- 那安靜的聲音,平常你會以為是清醒大腦的念頭,但少數說話時,它教給我的智慧超越任何大腦;
- 那些巧合——若不被視為巧合就只是覺得逗趣。
這些『小』事,我除了知道祢在其中啟示自己之外,無法解釋。我也無法解釋——除非說,祢愛我。我也無法解釋這份愛——除非說,祢愛我們所有人。」
「神不是想像中的同伴」#
「是的,我親愛的,我談祢就好像祢是我想像中的同伴——但只是『好像』而已。 若祢真是想像出來的,祢就會聽從我的想像,按照我的渴望變換形狀與時間。但祢偏偏不是這樣,反而是我必須努力地順服。 不,我的同伴啊,祢給我留下奇怪的同伴感——任何時刻、任何方式、任何形式,完全無法預測。」
派克借印度教的「虛空之神」(the God of the Void)概念——當神對他渴望的聲音沉默、對他渴望的同在缺席、無法預測、無名、比他想像更難捉摸——他略懂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但他堅持:「祢不是虛空。雖然祢更傾向在我們空虛時臨到我們——但祢自身不是無形的空虛。
祢——像我們、卻比我們更甚——能夠清空自己(empty Yourself)、為了愛而把自己放在一旁。但祢不是虛空。 我寧可稱祢為『豐盛之神』(a God of Fullness)。」
「祢是一位 Person」#
派克給神最關鍵的稱號是「Person」——一個位格、一個人格、一個有人格性的存在。
派克自我反省:「我們為什麼這麼難承認這一點?我們希望把祢中性化成某種抽象的『力量』——
我自己也曾這樣做。我想顯得有教養,想讓人知道祢不是我想像中那位『傳說中長著白鬍子的智慧老人』。 我花了多少年才終於敢公開承認祢的『位格性』? 我多麼遲鈍。」
但派克強調:祢沒有白鬍子,甚至沒有按我們所知意義上的身體,但祢有人格——一個遠比我們自己更明確的人格、一個遠超我們想像的活躍人格。「若祢沒有位格,怎麼可能會這樣?」
七種人格屬性#
派克接著用整章後半描述他所認識的「祢的位格」(你的人格屬性):
1. 祢是充滿愛的神(A Loving God)
「真正的愛要求受苦——讓我所愛的人一片片地撕裂我的心,但我仍能繼續愛、心因此更大。」 派克援引基督徒殉道者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在因參與刺殺希特勒計畫而被處決前夜寫下的話:「只有一位受苦的神才行(Only a suffering God will do)。」 派克自承神並未召他承擔那種痛苦複雜,但每當他被召喚介入他人的生命,他都嘗過一點點——「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正成為大人,直到我開始為祢感到憂傷。」
2. 祢是悖論的、玩耍的神(A Playful God)
「比祢持續受苦更讓我訝異的,是祢持續的歡樂。每當我以為自己抓到了祢創造的把柄,祢立刻來問:『但那這個呢,Scotty?』」 「面對世界所有憂傷,我有時被誘惑要絕望——但這正是我覺得祢最奇怪的地方:我能感受到祢的受苦,卻從未感受到祢有一秒的絕望。 不像我,**祢對自己創造的喜悅似乎永不停止。祢,對我而言,是位令人驚訝的歡欣之神。**我祈禱有一天能學到祢的祕密。」
3. 祢是性的神(A Sexy God)
「現在我感覺祢是男的、現在又是女的,但永遠不是中性的。性是祢的一個小把戲——令人困惑——但其中也是最壯麗的玩耍,祢蓄意給我們的禮物,是一道祢自己的味道、祢的玩心。」
4. 祢是節制的神(A God of Restraint)
「祢按祢的形象賜下我們自由意志,從不命令、從不威脅、從不懲罰。我不知祢能力的邊界,但有時我懷疑——祢可能只能創造,因為祢早已永遠捨棄了毀滅任何事物的能力。 祢給我們『空間』,從不強迫;從未有一次我被祢侵犯過。祢是『最溫柔的存在』。」
5. 祢愛多樣(You Love Variety)
派克想像自己坐在夏日草地上,從一個地點就能看到 100 種植物、12 種帶翅昆蟲,以及——若能看見——土壤裡無數細菌與病毒社群在交織。但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人的多樣」——「祢給了我許多朋友,每個都不一樣,我整個一生在一張交換的網中度過。我常常交換得不好——主啊,請原諒所有我辜負的人。」
6. 祢給了我 Lily
「37 年前 Lily 與我成婚時,我不知道她是誰、她也不知我是誰,更不知關於婚姻的任何事。學習常是痛的,但若沒有它就什麼也沒有。 然而請告訴我:在當時那種完全無知中,我怎麼知道——Lily,比我能想像的還要不一樣的人——是對的人?我無法解釋——除非祢無形地在我身邊,引導著我,而我(像雅各)渾然不覺。我也必須像雅各一樣呼喊:『神確實在這個地方,而我,我竟不知道。』 萬物終將指向祢。」
「我們老了,要回家了」#
派克和 Lily 進入老年——「早早就老了,因為我們活得太用力」。等待著神還為他們留下些什麼。
「我一直感覺自己有一部分異於這個世界,似乎不太屬於這裡。十年前,一位非凡的人物 Jim 在帶完五天會議後對我說:『Scotty,我不知道我們是哪個星球來的,但似乎是同一顆。』一年後 Jim 在法國穿越街道時被車從後撞死。我的反應是一份哀傷加兩份妒忌。」
派克分享他讀過的一本科幻小說:外星人偽裝為人類殖民地球,後來其中一些有機會回到原本的星球。「我把書扔在床鋪上,向祢哭著:『主啊,我想回家。請帶我回家。』」
十年後,他不再如此急切,因為「越來越清楚——用不了太久,我的願望就會實現。」
「主啊,我要回家了!」
拼圖之喻#
派克給世界與神的關係下了一個美麗的最終比喻:
「祢把這個世界擺在我們面前,是為了一個目的。祢把它擺成了一個失去了盒子的拼圖。但拼片如此色彩繽紛,我們這些孩子不能不撿起它們、開始遊戲。慢慢地,我們把一片與另一片拼起來。
**拼圖太大了。**最終我們會明白——我們永遠不會有足夠的時間完成它。這可能是絕望的時刻,誘惑我們丟棄祢,因為祢比我們大得多。
但若我們留心,還有其他功課可學——
- 拼圖這麼大,我們竟然能拼起任何兩片,本身就是奇蹟。
- 那些少數已拼起的片段為我們提供整體的微小一瞥——它看起來如此美麗、設計得令人嚮往。
- 在那些拼起的片段上,我們會發現偶爾出現的密語。我曾將幾片相互嵌入後拼出了一個奇怪的法文記號:『Aimez-vous les Uns les Autres』(彼此相愛)。」
「隨你怎麼解讀。 我自己——憑祢的恩典——選擇把它看成不只是一場小孩子的遊戲。 而某個不久之後的日子,我想我或許能看見盒子上的那張圖,又或——被引導更深入祢的奧祕——被遞上另一個拼圖,又或——作為一名顫抖的學徒——甚至會被遞上一支畫筆。
此時此刻—— 謝謝祢讓我知道——是祢、就是這場遊戲的名字(the name of the ga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