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從個人選擇開始#
派克(M. Scott Peck)在第四章開頭重申第二部的座標:我們同時是個體、是家庭與職場組織的成員、也是社會的成員。要把這三者徹底分開幾乎是任意的,但要深入談論任何一件事,這份任意切分有時是必要的。第四章先聚焦最關鍵的一層:我們在自己的心智與心靈中所做的選擇。
派克的核心命題(也是貫穿第二部的鐵律):
「意識先於選擇;沒有意識,就沒有選擇。」
因此「我們一生最重要的個人選擇,就是『不斷增加意識』的選擇」。 然而意識不會讓選擇變得簡單——它讓選項倍增。
派克以「如何處理憤怒」為例,揭示這份複雜:人類的憤怒中樞在中腦,本質是領地機制。但人類的「領地」遠比動物複雜:
- 地理領地:陌生人闖入院子摘花。
- 心理領地:別人對我的批評。
- 神學或意識形態領地:陌生人在千里外的麥克風前批評我所信。
對同一份怒意,至少有 五種「成熟的回應」可選:
- 「我的怒氣幼稚而不合理,是我自己的問題。」
- 「對方確實侵入我的領地,但是無心之過,無需動怒。」
- 「對方是有侵犯,但小事一樁,不值得發作。」
- 經過幾天思考後判斷:「這事真的嚴重,必須坐下來把話說清楚。」
- 偶爾必須立刻爆發、當場直擊。
「需要怎樣的意識才能在每一刻挑出對的回應?難怪很多人到三、四十歲都還沒學會妥善處理憤怒。」
聰明自利 vs. 愚蠢自利的路徑#
派克在實務中有個怪脾氣:治療進入第五次後,他不再允許病人使用「無私(unselfish)」這個詞。
派克自陳:「我是個徹底自私的人,從來沒有為任何人做過任何事。」
- 我澆花,是因為我喜歡漂亮的花,不是花欠我感謝。
- 我為孩子付出,是因為我希望維持「我是個還算正派的父親、還算誠實的人」的形象。
- 修女與僧侶看似犧牲性、貞潔、財產、自主——但他們也是「為了自己」選了那條對他們而言最能通往喜樂的路。
派克因此區分兩條路:
- 愚蠢自利的路:嘗試逃避所有痛苦。
- 聰明自利的路:辨識哪些痛苦或受苦是建設性的、哪些是不必要的。
派克:「我不是痛苦控,我是喜樂控(joy freak)。」 一般頭痛我會立刻吞兩顆強效止痛藥——那種非建設性的痛苦本身沒有價值。
派克的偏好詞彙:
- 存在性的(existential)痛苦 = 建設性的:成長、學習獨立、學習相互依賴、面對失去與死亡——這些痛苦無法、也不應規避。
- 神經性的(neurotic)痛苦 = 不建設性的:不必要、不屬於存在本質的情緒苦。應盡快丟掉,像在球場上多扛 98 支球桿——只要 10 到 12 支就能打好球。
派克更舉「罪疚」與「焦慮」為例:
- 五十年前,當佛洛伊德理論首次傳到知識份子之間(並被誤解),出現了一群「立志養出零罪疚感小孩」的進步父母——「對孩子做這種事真是可怕。我們的監獄正擠滿了沒有罪疚、或罪疚不足的人。」存在性罪疚是社會運作的必要量。
- 焦慮也一樣:要去紐約演講前的「適度焦慮」會驅使我去查地圖、規劃路線;沒有它我可能就一路開到魁北克。但「萬一爆胎、萬一找不到停車位……我不敢去了」就是不健康的恐懼性焦慮。
派克回到《心靈地圖》的命題:
「人生是難的,因為面對與解決問題的過程是痛的。」
但問題正是讓我們長出勇氣與智慧的場域;逃避問題、逃避隨之而來的情緒苦,是「所有心理疾病的根本基礎」。
責任的選擇(Choices of Responsibility)#
派克再次援引《心靈地圖》中對精神官能症(neurosis)與性格障礙(character disorder)的區分——兩者根本上都是責任的失調:
| 類型 | 自我期待 | 與世界衝突時的反射 | 語言特徵 |
|---|---|---|---|
| 神經官能症者 | 過度承擔責任 | 自動以為「都是我的錯」 | 「我應該」、「我不該」、「我得」 |
| 性格障礙者 | 不夠承擔責任 | 自動以為「都是世界的錯」 | 「我做不到」、「我不能」、「我被迫」 |
派克分享在沖繩任陸軍精神科醫師時的兩個害怕蛇的女性個案:
- 第一位(自我異議型 ego-alien):30 出頭,因怕「波布」(habu,當地毒蛇)而不敢晚上出門帶孩子去看電影、不能陪丈夫去俱樂部。她說:「我知道這很愚蠢,幾乎沒人被咬過。」她承認問題在自己身上、想要改變——治療便能進行。佛洛伊德指出:恐懼症常是真實恐懼的位移。在治療中,他們發現她未真正面對「對死亡與惡的存在性恐懼」;一旦開始處理,她仍膽小但能晚上出門了。
- 第二位(自我相符型 ego-syntonic):40 多歲企業高管夫人,已成隱士。「我不能出門,都是那些可怕的蛇害的。」「美國政府應該多做一點。」她完全把問題歸於外界——從未主動求醫,連丈夫的職涯都因此受連累。
派克結語:「人生中存在性的苦,有相當大一部分,正是來自不斷地辨識——選擇——什麼是我的責任、什麼不是,並維持其中的健康平衡。」這個選擇沒有公式,每一情境都是新的,要做幾千幾萬次,幾乎要做到我們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天。
順服的選擇(Choices of Submission)#
「紀律是解決人生問題的方法。所有的紀律都是某種形式的順服(submission)。」
派克列出幾個我們需要持續抉擇的「順服對象」:
- 父母:童年必須順服;但在成年後必須抉擇何時、如何順服與不順服——尤其對父母的「價值」。完全順服父母對成年人來說極具破壞性,無異於屈從於邪教。
- 社會:要順從到什麼程度?要在什麼點上不從?
- 神:是否順服?並選擇要順服哪一種神?
派克援引匿名戒酒會(AA)的「更高之力(Higher Power)」:它預設了一個「比我們個體更高」的存在,並認為將自己順服於它是合宜的——它可以是愛、是光、是真理、是神。「祢的旨意成全,不是我的。」此句的關鍵字是「意志(will)」。
「人不必相信神,但若想得到健康,就必須順服於神的這些屬性——光、愛、真理。」
派克解析「順服於愛」的多重悖論:
- 我們從小被教「給比受更好」——派克認為更精確的版本是「受跟給一樣好」。許多人因不懂得接受而陷入神經性罪疚,反而帶來更多苦澀與摩擦。
- 派克與 Lily 早年甚至有「罪疚銀行」(guilt bank):誰幫了誰,戶頭就升降。花了好幾年才把這種愚蠢學掉。
- 「愛是溫柔、愛是仁慈」——但有時必須展現「強硬的愛(tough love)」。
- 我們也需要「順服於愛」並非「成為被踩在腳下的擦腳墊」。
- 愛不是「對對方做什麼」,有時**只是「在那裡、做你自己」**就是最深的愛。
派克對「順服於真理」最強烈的訓誡:
- 偶爾保留某段真理或許出於愛,但《心靈地圖》中已警告其極危險,必須極嚴格的判準。
- 「保留關鍵真相」常與直接撒謊一樣具有欺騙性。
- 「每一次撒謊,都加增了世界的黑暗與混亂;每一次說真話,特別是冒風險的,那就是愛的行動,能消減黑暗與混亂。」
- 派克感謝父母教他「Face the music」(面對音樂——意指承擔後果、不掩蓋、不撒謊、活在光中)。
- 自我欺騙比欺騙他人更可怕——它是「對自己最不愛的選擇」,因為它層層加厚自己的陰影。
- 誠實面對自己才是「我們對自己最愛的選擇」。
派克援引 C. S. Lewis:「宇宙中沒有中立地帶:每一寸、每一秒,都是神在主張、也是撒旦在反駁。」「不選擇,本身就是選擇。」騎牆最終會變成不可忍受。
職分的選擇(Choices of Vocation)#
「職分(vocation)」原意「呼召」(calling),不只是世俗的「職業/工作」。 既然有「呼召」,就必有呼召者——派克相信那位是神。 神對每一個人——不論信仰背景——都有極為個人化、特定的召喚。我的職分絕不必然等同於你的。
派克並指出兩個常見的延伸議題:
- 同一職分中的倫理選擇:作為科學家,我是否被召喚去研發武器?作為律師,我是否該為我懷疑有罪的人辯護?作為婦產科醫師,我是否該執行墮胎?
- 逃離真正的職分:派克分享一位 40 歲、即將被調至德國的軍士長個案——其實是位天賦極高的畫家,但他用一連串「太老了」、「不能靠這吃飯」、「眼睛看天上腳就會絆倒」拒絕承認自己的呼召。派克猜想他到德國後也未求助治療——「他對自己呼召的抗拒太強,無論呼召多麼響亮、清楚,他都不會跟隨。」
派克也談到「呼召的順序性」:中年常是職涯轉變的時刻;對職分的擁抱往往要在大量糾結之後才能完成。一位 33 歲第一次懷孕的女性個案分享了她是如何從「絕不被任何人綁住」的獨立成癮,慢慢在敞開與懷疑中走向母職、走向相互依賴的圖像。
「履行職分不保證快樂——梵谷(van Gogh)的折磨即是反例——但它常常是『心安』的舞台。」 派克警告:許多嫁入豪門的女性按世俗標準算「成功」,卻活在絕望裡,因為她們起初就不該被召去結婚。
感恩的選擇(The Choice of Gratitude)#
派克分享一個經歷:他同一天收到兩張支票——一張是按合約支付的演講費、一張是 FCE 收到的、未預期的捐款。你猜哪一張讓我更感恩?
「這個世俗的時代鼓勵我們把事情想成『運氣』——彷彿好運不過是擲骰子的結果,最終總是抵消為零。這條思路通往一種絕望的哲學:虛無主義(nihilism)。」
但還有另一種看法——背後有一位「超人類的給予者」(supernatural Giver)愛我們、樂意送我們禮物。當我們察覺禮物的模式之美遠超不幸的模式時,我們稱之為恩典(grace)。
grace(恩典)、gratis(白白的)、gratitude(感恩)——三字同源。若你察覺恩典,你自然會感恩。
派克分享一個關於南方早餐「玉米粉」(grits)的故事:北方年輕人問服務生「我沒點這個白白的東西啊。」服務生回:「先生,你不點 grits,它就是來了。」派克用這個故事比喻恩典——你不下單,它就來。
派克的觀察:
- 能把意外驚喜當作「禮物」來欣賞的能力,對心理健康極有益。
- 感恩的人較快樂;快樂的人也讓他人快樂。
- 但「感恩之心」似乎並不完全來自教養:有人在貧苦、被忽視、暴力中長大卻天然懂得讚美主;有人在愛與舒適中卻天生忘恩。感恩之心本身就是一份禮物。
- 派克認為強壯的意志(strong will)與感恩之心,是人能領受的兩大祝福。
派克分享自己督導的一位心理師個案:對方治療一位四十歲、慢性「消化不良」(dyspepsia,整個世界都讓他想打嗝)的男性,治療兩年都進展甚微。某次心理師回來說:「他這次來會談時很興奮,因為他在山丘上看到一場日落,覺得真美。」派克立刻說:「恭喜!他越過坎了。」——「這是這個人第一次在生命中感受到喜悅。他的自我中心終於鬆開到能注意到外在的美並心存感激。」幾個月後病人脫胎換骨。
派克並回憶童年一位父親的朋友送他幾本 Horatio Alger Jr. 已絕版的書——書中的英雄不抱怨逆境,反而把它當機會。派克認為那些書深刻影響了他的童年——並憂心今天的社會把這些書視為「肉麻」(corny)。
優雅地死的選擇(The Choice to Die Gracefully)#
「人生最後的選擇,不是要不要死,而是怎麼死。」 我們有一輩子可以準備。 「對老化的否認,與對死亡的否認,往往攜手並行。」
派克批評一支電視藥廠廣告:六十多歲的女性(看起來像四十)打網球,旁白歡呼:「Live without limits!」——他認為那是病態的「無限制思考」。
派克區分虛假的尊嚴與真實的尊嚴:
- 自我(ego)的反應:不肯接受身體衰退所帶來的「失去尊嚴」;激烈反抗失控。
- 靈魂(soul)的反應:歡迎這場剝奪,因為當我們放下控制,也在放下虛假的尊嚴——讓我們以真實的尊嚴優雅地死。
派克對「優雅地死」的兩個界線:
- 不是安樂死(euthanasia):那是試圖把本來就混亂的事弄得「乾淨」;它截斷了臨終的存在性學習與成長機會。
- 不是否認:拒絕立遺囑、拒絕談感受、把計畫排到自己其實知道不會到的未來——這些否認讓我們卡住,阻斷一切對生命結束的學習。
派克在小說《床邊的窗》(A Bed by the Window)中描寫某些臨終病患「身上有光環」——這並非虛構:許多人都注意過、聽說過真正走完抑鬱階段、抵達接受階段的人身上那股「輕」。
派克的最終悖論:「我們最重要的選擇——優雅地死——是選擇放下所有選擇,把靈魂全然交在那真正大能者手中。」
空虛的選擇(The Choice of Emptiness)#
死亡是終極的空虛。空虛有許多種,但最重要、也最容易談的是「不知道的空虛」(the emptiness of not knowing)。
派克分享自己 15 歲時的關鍵故事:他在 Exeter 預科學校念到高二中,決定要退學——這違背了父母期待,並且意味著「離開為他鋪好的金色 WASP 軌道」、走入完全的未知。他害怕到去找三位老師徵詢意見:
- 第一位:和善的導師,讓他講兩分鐘後溫和打斷:「你只是低成就,但仍能畢業。從 Exeter 拿較差的成績,比換到次等學校拿好成績好看;中途換馬會不好看;你父母會難過——所以你就照原路往前走吧。」
- 第二位:脾氣硬的老院長,只讓他說 30 秒:「Exeter 是世界上最好的學校。你想做的事是蠢事。年輕人,自己撐起來!」
- 第三位 Mr. Lynch:他選的是被視為「冷如魚」的數學老師——他原以為這位「天才」(曾參與曼哈頓計畫)至少能用智力幫他判斷。Mr. Lynch 讓他講完五分鐘後說:「我還沒理解——你能多說一些嗎?關於 Exeter、關於你家、關於神(他真的給了我談神的許可)、關於任何進入你腦袋的事。」之後又問了半小時的問題。最後,他靠在椅背上,臉色帶著痛苦:「我很抱歉,我幫不上你。我沒有任何建議可以給你。……一個人永遠不可能完全把自己放進另一個人的鞋子裡。但就我能放進的程度而言——很慶幸我不在你的鞋子裡——若我是你,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建議你。我抱歉自己幫不上忙。」
派克的回顧:「進那間辦公室時,我接近自殺;離開時,我感覺一千磅的重量被卸下。因為若一個天才都不知道怎麼辦,那我不知道怎麼辦也沒關係。若連天才都不能告訴我這個決定明顯瘋狂——那或許,這真的是神在召喚我去做的事。」
那個願意實踐空虛、聆聽、給予時間、嘗試穿上他鞋子的男人,愛了他、醫治了他。
派克最後給出實際的判準(出自《另一種鼓聲》The Different Drum):
「無意識永遠比有意識領先一步。問題在於它領先的方向是對是錯。」
我們無法在做的當下就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對的——「知道」本來就是意識層面的功能。但若:
- 你的意志堅定地朝向善,且
- 在善看來模稜兩可(派克說大概 98.7% 的時候)時,你願意完整地受苦——
那麼你的無意識會帶領你的意識朝對的方向。「你會做對的事,但你不會在做的當下擁有『知道』的奢侈。」
派克最後給出一句沉重的提醒:「如果這條判準聽起來很模糊,那麼別忘了——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的惡,都是被那些絕對確定自己知道在做什麼的人犯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