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的目的:邁向意識#

派克(M. Scott Peck)在第二章開頭直接點題:

好好思考的目的,是為了變得更有意識(more conscious);而擁有意識又是好好解決問題的先決條件。

但意識(consciousness)究竟是什麼?派克將它和愛、禱告、美、社群一同列為「太過龐大、複雜、神祕,無法被任何單一定義所完全捕捉」的事物。他援引《心靈地圖》(The Road Less Traveled)對愛的處理——寫了上百頁談愛之後,最後仍只能以〈愛之奧祕〉作結。

派克的判準:「我們大致只能定義那些比我們還小的事物。」凡是太大、無法以簡化定義捕捉之物——包括意識——最終都與神有關。 因此伊斯蘭禁止任何上帝的圖像:圖像無法捕捉神,只會代表整體的一小部分,反而成為一種褻瀆。

意識的奧祕#

派克改寫笛卡兒的名言:

  •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Cogito, ergo sum——「我思故我在。」
  • 派克的修訂:「我意識到自己在思考;故我在。」

這並不代表沒有意識的事物就不存在。窗外的樹我們認定其無意識,但我們並沒有真正的證據可以斷言樹、草、石頭沒有某種自我覺察——那只是我們的「假設」。意識是動態而充滿層次的:

  • 整個世界都是有生命、有覺察、在生長改變的。
  • 但在這個世界中,我們同時又深陷於「無意識」之中:有人深度思考,有人很少思考,有人根本不思考。

派克區分有意識的心智(conscious mind)無意識的心智(unconscious mind)

  • 有意識的心智做決定、化為行動。
  • 無意識的心智居於表層之下,它知道得比「我們」(被定義為有意識的自我)還多
  • 我們如何認識到那些被隱藏的、無意識中的內容,本身就是奧祕。

重訪前額葉(Revisiting Our Frontal Lobes)#

人類擁有的本能極少,最原始的本能稱為反射(reflex):手碰到熱爐會立刻縮回,這是脊髓中的「反射弧」(reflex arcs)所為,連大腦都還沒有參與。但若疼痛劇烈,大腦會迅速「意識到」並讓我們在心理層面也痛起來。

意識在大腦中沒有單一定點,但若要區域化,最集中的位置是前額葉。前額葉的腫瘤通常最先表現為「覺察與警覺力的下降」,連帶削弱解決複雜問題的能力。

派克回顧過去神經精神科曾為頑固妄想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施行前額葉切斷術(prefrontal lobotomy)——這項手術切斷前額葉與其他腦區的連結。

派克親自接觸過幾位手術後病人,他們表示「這是這輩子最好的事」,因為手術解除了多年的折磨。但代價是:他們失去了部分人性——細緻判斷力消失、自我覺察被嚴重侷限、情感反應幅度大幅縮窄。

創世記三章的啟示#

人類學與神經解剖學顯示:演化的方向就是朝前額葉的發展、亦即朝意識的開展前進。聖經與神話也提供同樣的線索——派克認為〈創世記〉第三章是「人類最複雜、最多面向的關於人性的神話」。

故事核心:神禁止亞當(Adam)與夏娃(Eve)吃分別善惡樹(Tree of the Knowledge of Good and Evil)的果子。他們抵不住墮落天使的誘惑,吃下後便躲藏起來。神問:「誰告訴你們你們是赤身露體的?」——祕密就此被揭穿。

換言之,吃下分別善惡樹之果後的第一個結果,就是因為自我意識而害羞、感到羞恥:他們意識到自己是赤裸的。

派克從中推導:

  • 罪疚(guilt)與羞愧(shame)是意識的展現——雖然兩者都可能被誇大為病態,但在合理範圍內,它們是人性的本質、是心理發展的必要條件。
  • 被逐出伊甸園象徵失去與自然合一的純真——一旦獲得自我意識,我們就開始視自身為與外界分離的個體。
  • 抉擇即責任:他們意識到「行動有後果」,從此抉擇便成永遠的負擔。

派克的個人觀察:「我曾遇見許多了不起、深思熟慮的人;我從未見過他們不害羞。」少數真正不害羞的人,往往都已在某種程度上失去了部分人性。害羞,是身為人的常態。

意識的真正意涵是自由意志(free will)。派克相信「神按祂自己的形象造人」最深的意涵就是給了人類自由意志:

  • 在純粹反射或本能層次,談不上自由意志。
  • 但這個「自由」也是相對的——當槍口抵著背時,亦無自由可言。
  • 我們無法回到「不知曉」的純真——伊甸園之門已被持火劍的基路伯永遠把守。意識同時是祝福也是詛咒

善與惡(Good and Evil)#

行善的衝動與創造力同源:神創造蒼穹、陸地、海洋、植物、動物、人類,並一一視之為「好」(good)。 行惡的衝動則是破壞性的——是創造的反面。在善惡之間做選擇,是我們的責任,也由我們承擔後果。

自由意志一被賦予,惡的可能性便同時釋放。沒有選擇就沒有惡。〈創世記〉第四章便緊接著上演該隱(Cain)殺亞伯(Abel)的故事——當神問亞伯何在,該隱反問「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嗎?」這是赤裸的合理化、防禦式的、極其膚淺的思考。

為什麼有人選擇不深入思考?因為深思往往比淺想更痛。帶著整全性思考時,我們必須承受多重原因彼此拉扯的張力。整全從不無痛,意識也必然伴隨痛苦。

但意識也有巨大好處:在面對人生情境時,會看到更廣的選擇;不容易被別人的把戲操弄;更能自行決定要思考、要相信什麼,而非任由媒體、家庭、同儕擺布。代價是:我們也會更敏感於需求、苦難、衰老與死亡,更覺察到自己的罪與社會的惡。

惡、罪與其他區別(Evil, Sin, and Other Distinctions)#

派克在《撒謊者》(People of the Lie)中主張:正確命名某物,就是對它擁有某種力量。 他將惡定義為一種特定形式的精神疾病,主張以與其他重大精神疾病相同的科學態度去研究它——但同時強調,惡仍是惡。

奧斯威辛、美萊村、瓊斯鎮、奧克拉荷馬市爆炸案——這些都是事實。惡並不是某些原始宗教心智用以解釋未知的虛構,它遠不只是「生病」而已

派克為此澄清關鍵區別:

  • 生病者(the sick):在被某種能治療或治癒的事物折磨;他們將怒火內化、自苦自傷。
  • 作惡者(the evil):他們拒絕受苦,反而把毒素向外發射、把他人當代罪羔羊;身邊的人因此承受苦果。

派克強調:思考障礙不能免除作惡者的責任——「只要還有選擇,就應當被究責。

惡與一般罪人、一般罪犯的差別#

派克在獄中當過精神科醫師,他觀察到:

  • 受刑人雖具破壞性、屢次再犯,但他們的破壞帶有「隨機性」,且對自己的惡仍保有一定的「公開性」。
  • 受刑人自己也常說:「真正的惡人都不在牢裡。」這句自我辯護其實大致準確。

最具代表性的個案是《撒謊者》中的 Bobby:他 15 歲的哥哥 Stuart 用 .22 步槍自殺,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該負責、陷入憂鬱、成績下滑,學校建議父母帶他去治療——父母沒有。聖誕節時,父母把那把同款的 .22 步槍當作給 Bobby 的「大禮」,傳達的訊息是:「拿你哥哥的自殺武器,照樣做。你也該死。」當派克質問此舉之惡,他們的回答是典型的否認與自我欺騙:「我們是工人階級,不像您那樣聰明博學,您不能期望我們去想這些事。」

派克的關鍵區辨:

  • 罪(sin):源自希臘文「未中靶心」(missing the mark)。我們每一次未做到自己最好的程度,就在某種意義上犯罪。因此人人都是罪人。
  • 惡(evil):作惡者的特徵不在於罪的「量」,而在於他們的罪的精細、持續、一致——更核心的是:他們會走到極端去逃避意識到自己之惡

陰影(The Shadow)#

榮格(Carl Jung)將人類惡的根源歸於「拒絕面對陰影」(refusal to meet the Shadow)。陰影是心智中那些我們不願承認、不斷想對自己與他人隱藏、想掃進意識地毯下的部分。

  • 大多數人在罪、失敗或不完美的證據面前,會勉強承認自己的陰影。
  • 但榮格用「拒絕」這個詞,意味著一種更強的主動性——跨越「罪」進入「惡」的人,正是那些絕不容許自身罪性的感覺出現的人。

派克對惡所下的最簡潔定義:「戰鬥性的無知(militant ignorance)。」 但不是泛泛的無知——而是「對陰影的戰鬥性無知」。 作惡者不只逃避罪疚之痛,還會花費大力氣摧毀罪的證據、或摧毀任何指出它的人——他們的惡正是在這摧毀之中犯下的。

派克對罪疚的看法因此被翻轉:

「罪疚雖常被視為負擔,其實在許多面向上是祝福。對自身缺陷的真誠覺察,正是阻止我們的罪失控的最有效防護。」

派克對精神疾病的觀點也與佛洛伊德傳統相反:

  • 傳統佛洛伊德觀點:心理病灶藏於無意識,症狀如「地下惡魔」浮上來折磨人。
  • 派克的觀點:所有精神疾病基本上都是意識的疾病。問題不是「無意識藏了東西」,而是「有意識的心智拒絕思考、不願承擔感覺與痛苦,把那些東西塞進了無意識」。

意識與能力(Consciousness and Competence)#

「真正的能力(competence)比知識更接近智慧——它是朝著心理與靈性的成熟邁進,最終帶來真正的個人力量。」

派克在治療中常告訴病人:

「心理治療不是關於快樂,是關於力量(power)。如果你走完整個療程,我不能保證你會更快樂;但我能保證你會更有能力。」

而當人變得更有能力,「神或人生」就會給他們更大的事去做——所以人從治療結束時,可能反而在擔憂更大的問題;但因為不再為小事抓狂,會擁有一種特定的喜樂與寧靜。

自我發展三階段#

派克借《等待誕生的世界》(A World Waiting to Be Born)的架構,將自我(ego)發展分為三階段:

  • 早期童年——欠缺自我意識:自我完全沉浸在情緒之中。孩子歡喜時 100% 歡喜,悲傷時 100% 悲傷甚至無法被安慰,憤怒時直接爆發。
  • 青春期——觀察自我(observing ego)誕生:第一次能在情緒中觀察自己。代價是失去部分自發性;青少年因此既看似誇張、又經常極度害羞、自我貶抑。
  • 成年——超越自我(transcendent ego):在強健的觀察自我之上發展出一種能力——更覺察自身廣闊的維度,能整合並接納整個自己(好的與壞的),如同樂團指揮般指揮自己的情緒。

多數成人在青春期後,因自我意識的痛苦而停止發展觀察自我。他們的自我覺察因此「變調」——不那麼痛了,但也是因為意識實質上萎縮了。 派克形容精神分析式治療之所以可能深刻有效,是因為它正是「觀察自我」的鍛鍊場:病人不只是談自己,更在「觀察自己談自己、觀察自己當下的感受」。

派克援引一位曾任大學行政高層的病人個案:學潮期間新校長到任後三週,連續多場校務會議都只是冷靜聆聽;在一場全體會議上,一位年輕教授痛罵行政層為「冷酷無感的法西斯豬」,新校長走上講台,平靜地說:「你們已經與我相處三週,還沒看過你們的新校長發脾氣,今天你們有這個機會。」然後當場痛斥那位年輕的傲慢者——這就是「超越自我在運作」的範例。

衡量一個人偉大程度的最佳指標,或許是他承受痛苦的能力。

派克援引精神醫學教授 Arnold Ludwig 對 1004 位二十世紀傑出人物的研究:他們普遍展現「捨棄主流觀點的意願、對既定權威的不敬、強烈的獨處能力,與某種『心理不安』」——這些特質若不致使人喪失功能,反而促成了卓越的創造力。

派克也指出,意識會帶來「超越者的孤獨」——少數人開始挑戰盲目的國族與部族忠誠、不再相信報紙說的一切、重新定義「家庭」涵蓋共享成長價值觀的人。他們因此付出代價:與家人疏離、與舊友隔閡、難以融入主流。

對死亡的意識(The Consciousness of Death)#

人是唯一意識到自己會死的生物。」 這既是人類的處境(human condition),也是人類的兩難(human dilemma)——因為這份覺察痛苦難當。

我們的文化否認死亡、崇拜青春,因此即便是最小的死亡提醒也避之唯恐不及。Ernest Becker 在經典著作《拒斥死亡》(The Denial of Death)中指出:這種逃避甚至會以代罪羔羊或人祭等微妙方式滋養惡。

老年是準備期#

派克分享四位 60 多歲到 70 多歲、處境驚人相似的女性病人:都是世俗心態,都成功或嫁入富貴,孩子都好;如今卻面臨白內障、助聽器、假牙、髖關節置換——生活劇本不該這樣寫。派克試圖把老年「賣給」她們作為一段靈性的準備期:「你不是劇作家,這不全然是你的劇。」其中兩位寧可繼續憂鬱也不願接受。

另一位個案則是一位 60 多歲、虔誠的基督徒,因雙眼視網膜剝離已 90% 失明,憤怒於自己必須讓人扶手。派克對她說:

「妳一直以獨立為傲,這份驕傲曾支持妳走完許多成就。但這趟從這裡通往天堂的旅程,輕裝上路是好原則。我不確定妳帶著這份驕傲走多遠……妳或許可以把失明看作一份祝福——卸下不再需要的驕傲。」

她的四年憂鬱在第三次會談就開始消解。

派克援引 Joseph Sharp《活出我們的死亡》(Living Our Dying):「死亡不是意義的剝奪者,而是意義的賜予者。」 他也再次引用 Seneca:「人必須一生都學習如何活;更令人驚訝的是,人也必須一生都學習如何死。

與神同行(Traveling with God)#

派克從拉丁字源切入回答「為什麼要追求意識?」:

  • Conscious 來自 con-scire,字面意思是「與……一同知道(to know with)」。
  • 與誰一同知道?派克的答案是:與神一同知道

派克的命題:神透過我們的無意識向我們啟示自己——只要我們願意對它敞開、願意意識到其中的智慧。 因此意識的發展,是「有意識的心智向無意識敞開,使其與神的心思一致」。

當我們察覺一項新真理時,是因我們重新認識(re-cognize)它為真——我們是「重新得知(re-know)」我們其實在無意識中早已知道的事,是把神所分享給我們的智慧帶到光下。

派克列舉神向我們說話的方式:

  • 微小、安靜的聲音——他舉一位 30 多歲女性朋友的真實經歷:早晨化妝時,內心傳來「去跑步」的聲音。她抗拒:「這太離譜,我只在傍晚跑。」聲音再次堅持。她順從,跑了 1.5 英里,覺得詭異,這時聲音又說「閉上眼睛」——她最終練到能閉眼跑 20 步而沒走出步道。她哭著對派克說:「想想看,整個宇宙的創造者,竟然會抽空陪我去跑步。
  • ——他自己的真實夢境:在一個中產家庭,一位 17 歲的全能少年(學生會長、致詞代表、足球隊長、有兼職、有甜美女友)擁有駕照與駕駛能力,但「父親」(Father,醒來後注意到自己把 F 寫成大寫)堅持親自開車載他去任何地方,還要他付每週五美元車資。他醒來對「父親」憤怒不已,幾天後重讀才頓悟——這是神對他的啟示:「Scotty,你只管付你的會費,把方向盤留給我。」當時他剛得知《心靈地圖》要出版,正在修道院靜默退修,本想求問「該不該出去演講」,得到的卻是更大的革命:學習徹底投降於神,把駕駛座讓出來。

派克承認,多年過去,他仍在學著實踐這個啟示:讓神在自己仍像青少年般的人生裡坐進駕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