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多沒禮貌?#

現代西方對禮貌的焦慮不下於十九世紀:

  • 報紙投書抱怨禮儀崩壞
  • 教人禮儀的書熱賣
  • 禮儀產業興起——專門教企業人士進退應對

商業界已體認到:壞禮貌會損及形象、妨礙生意、阻礙升遷;好禮貌則是競爭力

但「無禮」的雷區是哪些?例如正式餐宴中:

  • 由侍者出菜,菜盤從左方靜悄悄出現
  • 取菜要用公匙公叉,選擇要快
  • 餐畢,盤子從右方收走
  • 大多數人是右撇子,這條規定為他們的方便而設
  • 不過如果是已盛裝好的盤子端上來,則從右上、從左收

這類規矩看似瑣碎,但「正式餐桌」如今已是難得的場合,又往往承擔超越「填飽肚子」的目的;而我們去餐廳,多少也是付錢購買一點「禮儀感」與「他人監督」。

流動性:現代禮儀的底色#

現代性的核心是流動

  • 上升的階級流動性
  • 也是逃離不適場合的自由
  • 我們可以住在便宜社區、開車去高檔區工作
  • 沒有人需要忍受自封品味仲裁者的監視

「禮貌」(politeness)的字根是 polish——「打磨」。它原本是人在彼此摩擦中磨出的光澤。在這個流動的世界,禮貌仍然有用,只是越來越像「裝飾性的、形象用的」服裝:

  • 它向陌生人證明:我們受過教育、可預測、令人放心
  • 大多數人謹守的,是一套不言而喻的最低標準

餐桌行為仍然是被守護、被文化化、被儀式化、甚至帶有禁忌的領域。我們判斷禁忌仍存在的方式很簡單——只要有人開玩笑說要破壞它,全場就笑

形式 vs 非形式:流行的反轉#

禮節(politeness)從來都在操弄社交距離

  • 形式(formal)禮貌:刻意拉開距離,防止過快親密,也劃出階級
  • 非形式(informal)禮貌:縮短距離,蔑視等級差異
  • 兩者皆需要規則——沒有規則,溝通就無從進行

過去禮儀允許「從形式進入親密」的歷程:

  • 起初用姓氏與敬語
  • 隨友誼進展,可用 tudu 等親近代名詞
  • 每一步常伴隨著晚餐邀請

但現代發生了反轉:

  • 形式對等變成「團體內團結」優先於階級差異
  • 孩子對父母也用 tu,與熟悉的侍者也用 tu
  • 保持形式反而變得無禮——被視為冰冷、傲慢

為什麼變得「casual」?#

現代社會本來就用各種方式把人分隔開來:

  • 個人房間、私家車輛、匿名人群
  • 因此當我們刻意聚會時,「不能再保持距離」

非形式禮儀因此成為主流。但 casual 這個詞還有第二個含義——「偶然」(casualty 同字根)

  • 「形式」對立面:放鬆、可隨意
  • 「機會」對立面:來者不拒、坐哪都行、不為彼此架起姿態

雞尾酒會(cocktail party)」是現代典型的場合:

  • 為了讓人偶遇而設
  • 飲料與食物都有,但桌椅率先被取消——它們限制人數、阻礙移動、創造不必要的親密
  • 衣著要搶眼(高跟鞋、亮色、最新款)
  • 食物必須乾、不易碎、單手可拿、預先切成小塊
  • 喧鬧聲幫助談話保持淺薄,飲酒鬆口
  • 站著吃讓場面結束得快——目的達成:多次接觸、看與被看

速食店:當代的「日常」#

「日常餐」(ordinary)在現代是高速公路上的速食。

  • 顧客是疲倦、飢餓、不想驚喜的旅人
  • 他們要的是可預測、便利、便宜
  • 桌椅釘在地上,餐具或不存在或不值得偷
  • 但儀式仍在:建築外觀、菜名(「大麥克」「大薯」)、員工制服、固定的問候話術
  • 1978 年麥當勞要求服務員問:「要加起司嗎,先生?」「今天要薯條嗎,先生?」結尾「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速食店有意識地扮演慈愛的東道主

  • 強調對兒童的愛、懷舊溫暖的色調,或乾淨明快的現代感
  • 它知道面對巨大冷漠企業會讓人警戒甚至失禮
  • 於是它收編社會議題——比如麥當勞最近忙著展示自己關心環境

它們最想要的客戶是「規矩的家庭」——大人帶小孩,邊吃邊教養。當有報導指出快克吸毒者瘋狂消費薯條(吸毒者愛鹽與脂肪),業者的反應是:提高店內亮度——「吸毒者偏好在昏暗中進食」。最怕聽到的話:「老婆,我們走吧。

形式禮儀的退場:三個推力#

「不合時宜」(inappropriate)是現代「proper」最常見的反義詞。形式禮儀逐步退場,背後有三個結構性原因。

一、家僕與「服侍角色」的女性退場#

1922 年愛蜜莉.波斯特(Emily Post)筆下的正式晚宴主人「幾乎不用動手」:

  • 秘書整理客人卡片,主人像在玩「接龍」般排座
  • 廚師收到「10 號 24 位」即可
  • 餐桌完全由管家負責
  • 銀器不可彼此碰撞,「沾上指紋就像衣服上的污點」
  • 每位女士背後都有一位侍者拉椅、推回
  • 管家全程站在女主人後方,從不離開房間,也從不動盤

但 1920 年代美國「住家僕」開始崩潰(歐洲更早):

  • 工業化提供其他工作機會,僕人有選擇就走了
  • 1928 年波斯特新增章節「無僕之家」
  • 1931 年鍍鉑銀餐具被接受為「不需擦亮」的妥協品
  • 1945 年她得提醒讀者:不要把女僕、管家介紹給客人——「就像把公車司機介紹給乘客」

家僕的工作其實有不少優點(包食宿、人際關係好),但有社會地位的不可承受:依賴雇主善意卻無法要求、無自己的私生活、被綁定於外族家庭。

二、女性不再「自動」承擔家事#

「女性解放」的影響與「家僕消失」異曲同工:

  • 不再有一整個階級的人替另一階級服侍——無論是專業僕人,還是被歸入這角色的女性
  • 對女性的對待方式,一直是文明程度的試金石
  • 標準如今提高到「要求而非希望
  • 寫作者連代名詞都要重新學:說 humankind 而非 mankind;女性也能當 host,但是該稱她 heshe、還是 he or she

維瑟(作者本人)自陳:「我自己這本書寫作時也必須時時對抗代名詞的偏見。」這場語言與行為的革新,比過去任何「拘謹」更需要持續的注意力。

但這場勝利並不徹底——歐美年輕富裕階層開始雇用外籍移工做家務。我們依舊把服侍工作外包出去,只是換了一群人。

三、「沒時間」的全民共識#

現代人最普遍的感覺是:沒時間

  • 它既是藉口,也是動力
  • 「抽象、可量化、無關道德」,像古希臘人的「榮譽」一樣推著每個人
  • 我們宣稱沒時間是因為「選擇太多、樂趣太多」——一種「幸福的副作用」
  • 讓別人等你,恰好成了權力與成功的象徵

「沒時間」與速度、機械化、移動性綁在一起:

  • 我們以買代煮,以節省時間之名
  • 卻也因此從未真正學會做菜——做菜變得既費時又沒成就感
  • 結果是花更多錢、吃更快,又更說服自己這樣很愉快

「快」與「乾淨」:兩個現代偶像#

Fast food 的定義:可即取即食,也能快速吞下。曾幾何時,「不得不吃得快」是不幸;如今 fast food 一詞中的貶意已稀釋,連 junk food 都帶有「反健康的愉悅」之意。

  • 上癮不分享、速度也排斥同伴
  • 但基本禮節(不滴漏、不咬聲、不抓搶、不盯看)仍延續到速食場合
  • 若違反,沒人會抗議——頂多被「儀式性地忽略」

乾淨」是現代的另一塊鐵板:

  • 我們前所未有地頻繁洗澡、洗衣、洗碗、洗車
  • 機器代洗,但要求更高
  • 乾淨之於我們,就像污染戒律之於古印度——是進入社會的前提
  • 雞尾酒會上,主人對「乾淨的殺人犯或小偷」比對「骯髒的清白流浪漢」更熱情
  • 餐具必須光潔到「現代設計的清線」(clean lines)才開飯

法文 propre 原意「自有的、屬於自己的」(如 propriété「財產」);十六世紀末多了「優雅、正確」之義——有教養者「適切」(fitting)。而今天,propre 在法文中已成為**「乾淨」最常用的詞**。從「自有」到「正確」再到「乾淨」——這個語意演變,本身就是禮儀史的縮影。

還是要「裝出來」#

「Manners」——禮儀——並不等於美德,但它試圖模仿美德的外觀,是對一個理想的承認:

  • 把另一個人視為「天生較低」如今已被視為噁心、可笑
  • 至少在當事人面前,不能被抓到這樣對人,否則就會失去「可敬」(respectable)的地位
  • 至於我們如何對待從未謀面的人——尤其那些遠方為我們生產廉價商品的人——「那是另一個故事

清潔成了「護身符」(talisman)——我們難以「行為得體」,至少還能「看起來乾淨」:

  • 它是最容易達成的標準
  • 因此也最普遍被執行
  • 它讓我們能宣稱:我們有努力

在這個流動、擁擠、各自為政的世界,餐桌禮儀的存在已不只是儀式——它仍然執行那古老的功能:讓暴力不可想像,讓共食成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