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裡那些奇怪的臉#
數十年前的人像照片,今天看起來總有些異於常人的感覺。
- 那不只是服飾、家具、相紙泛黃
- 也不只是當時技術讓人必須「定格」
- 更是因為表情、姿態、面對鏡頭的態度屬於另一個世界
現代的臉比過去自覺得多,表情也更貼近社會的預設模板。我們的姿態同樣是格式化的:
- 我們從一輩子被攝影包圍中,**學會了「自然」與「放鬆」**的樣子
- 商店櫥窗、廣告海報、電影電視中那些被讚美的形象,成了模仿對象
- 即使歷史片再考究服裝,「現代人的臉」也演不出古人的神情
我們之所以拼命減重,部分原因是「越瘦,照片越好看」。照片用框架選擇視角、只剩二維、只剩視覺——它不像活人那麼全面,但偏偏因此成了社會偏見的放大器,反過來規訓我們的身體與姿態。
餐桌:表情禮儀的試煉場#
共食最需要對他人的體貼,因此餐桌上對表情與身體的要求格外嚴:
- 禮儀書勸人不要翻白眼——伊拉斯謨(Erasmus)說:「喝水時不要像鸛鳥那樣仰脖,免得最後一滴留在杯底。」
- 不可張口、咬嘴唇、噘嘴、扭嘴
- 表情不要太顯露情緒——1701 年某禮儀書建議:菜不好吃也不要皺眉
- 不要盯著別人盤裡看,不要露出嫉妒或「在數別人吃了多少」的表情
- 伊拉斯謨:「不要瞇一隻眼睜一隻眼看人,不要傲慢挑眉,也不要像鬥牛那樣壓低眉骨。」
現代的臉相對而言極少表情:
- 我們知道最保險的是「面無表情」——也就是今天說的 cool
- 我們對「被注視」極為敏感
- 加上不再常為「誰拿到最大塊」而焦慮,過去那種斤斤計較的眼神在現代已不必要
微笑:被解禁的表情#
我們今天笑得比過去多。
- 直到十八世紀末,露齒微笑都被規範——尤其過去牙齒黑黃,露齒不雅
- 牙科進步後,禮儀對微笑的限制鬆動
- 但禮節的另一面是端莊(tranquil demeanour)——笑與表情都透露情緒投入,過度則顯失控
- 十五世紀的《Stans puer ad mensam》禁止在餐桌做鬼臉
- 伊拉斯謨:笑到顴骨皺、露牙,像狗;如果忍不住爆笑,就拿餐巾遮住臉
- 過去人們因悲傷、恐懼、害羞,也常以布遮臉
- 現在則用一隻手摀嘴——既為禮儀,更為避免引起噁心(尤其剛吃完)
笑的對象必須公開——絕不可讓人懷疑自己是被偷笑的對象。「對某人笑」與「跟某人一起笑」之間的界線非常文化特定,至今在歐洲不同地區仍常造成誤解。
十八世紀,任何因幽默而身體突發反應都被上流社會皺眉。皮特(William Pitt)寫給姪子的信中說:「能優雅地笑的人很少。」彎腰、比手畫腳、「臉部動作」都要避免;Colonel Forrester(1734)說:「激情,是美的大敵。」
坐得筆直#
十七、十八世紀的肖像表情靜止,姿態同樣要求不動:
- 餐桌上必須坐挺,雖然席間距離已比中世紀寬鬆
- 不可向左右傾斜
- 手肘不可放在桌上——這既佔他人空間,也象徵缺乏自我控制
- 馬甲讓婦女與年長男性也難以向前彎腰
- 被視為農夫式的舉動是用單臂環抱盤子——「過於投入食物」
伊拉斯謨曾說:「手肘倚桌只允許老人與病人;某些自以為動作優雅的廷臣這麼做,不該模仿。」愛蜜莉.波斯特(Emily Post)說手肘只能在「獨自且病著」時才能放上桌,並懷疑這壞習慣是被吵雜的餐廳養出來的(人們不得不前傾才聽得到)。
體貼即「可預測」#
對同桌人最大的體貼,是不打斷用餐、對話與飲酒的流暢:
- 不引人注目、不令人擔憂
- 用餐者最重要的特質是勝任與可預測性
- 即使你的失態未真的污染他人,別人會替你想像那個後果:刀尖朝臉、湯匙湯往腿上撥、椅子搖晃——都會引起同情性的不安
- 十七世紀禮儀書要求餐巾不可弄得太髒,因為別人看到你用髒餐巾擦嘴會覺得想吐
公開的貪婪也被禁止:
- 《便西拉智訓》(Ecclesiasticus):「不要伸手去拿主人盯著的食物,不要在盤上推擠他。」
- 要請人傳遞,動作要小、要把對方拉進關係裡
- 拉美允許跨桌伸手,但需展現是「不打擾他人」的禮貌動作,甚至要起身才可
- 安靜不說話也可能被視為貪——「靠別人的對話爭取自己吃飯的時間」
手要看得見#
歐陸禮儀規定雙手要可見,閒置時應擱在桌緣(露出手腕)——伊拉斯謨:「雙手都要在桌上,不要交握,也不要放在盤上。」盎格魯人的習慣則允許單手放在膝上,被歐陸視為天真。
愛蜜莉.波斯特對「只用右手」的規矩嗤之以鼻:
- 「假裝左手癱瘓,這既不傳統,也不合理」
- 但她也建議用此法教孩子把空手擱穩,不要撐著頭吃飯
- 「最後他們會養成不假思索的好習慣——你懂吧?」
手要露出來,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不能在餐桌上抓癢。
- Della Casa 在《Galateo》中告誡侍者「不可伸手到衣下抓癢,連看起來像在抓都不行」
- 不可摸鬍子、捻鬍鬚、拍打自己、抓頭
- 約翰.羅素(John Russell)的《Boke of Nurture》:「不可像在抓跳蚤那樣抓背,也不要像在抓蝨子那樣抓頭。」
- 跳蚤、口中軟骨、齒縫食物,都必須英勇忍受,不只不能讓人看到,連讓人懷疑都不行
控制比手畫腳、頭、腳#
過度比手畫腳會打到鄰座或撞翻桌上器物。伊拉斯謨:
- 「有些人不停地吃喝,不是因為餓或渴,而是除此之外無法控制自己的動作——除非抓頭、剔牙、揮手、玩餐刀、咳嗽、清喉、吐口水。」
- 「這種習慣看起來像精神失常。」
頭部要保持端正:
- 不可搖、不可歪向一邊(《Young Scholar’s Paradise》說斜頭代表偽善)
- 伊拉斯謨:歪頭是丑角的動作
- 手勢要精確(「不要用手指替自己的故事打點」)
- 雙腳要靜止——「不要像鵲那樣扭脖子」「不要扣腰布」「不要抓耳朵」「不要扮鬼臉」「不要踏腳分腿,腳上下晃也是壞規矩」
中世紀板凳緊靠時還有個誘惑——把腿伸到鄰座的大腿底下。第一部《Boke of Curtasye》直截了當:「你若這樣做就太 lewd 了」——當時 lewd 意指「無知」而非「淫蕩」。
鼻子、噴嚏、無聲為上#
鼻子要乾、不要吸鼻涕;擤鼻最好在用餐前完成。伊拉斯謨甚至把擤鼻、排尿、排便、放寬腰帶歸為飯前要事——飯後在桌上放寬腰帶,會顯得貪。
- 萬不得已要擤,請轉身、用手帕、不要看它(Hugh Rhodes:「有些人會反感。」)
- 如果鼻涕落地,立刻用腳踩散
- 一切「非言語」的聲音都要儘量減少
- 不要哼歌、不要敲手指與腳——年輕的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抄寫的禮儀第四條就是這個
那些壓不下來的:噴嚏、打嗝、放屁、嘔吐#
許多生理反應是無法自抑的,但禁忌反而更嚴:
- 噴嚏、咳嗽:突發又可能噴濺,要摀住並轉開
- 古代視噴嚏為神諭——「上帝保佑你」由此而來;伊拉斯謨時代的人會在噴嚏後畫十字、脫帽致謝
- 打嗝(hiccup):歐美視為失禮(暗示吃太多),但美拉尼西亞 Tanga 人視為讚美,嚴重打嗝甚至是「祖靈要食物」的訊號
- 嗝(belch):現代被視為極尷尬;古時只禁止「對人臉打嗝」
- 約翰.羅素:「不可對主君的臉打出帶臭氣的嗝——那是發臭的脹氣。」
伊拉斯謨的立場再次人道:
- 「壓抑天性發出的聲音,是把禮儀看得比健康重的傻瓜。」
- 他甚至說坐著扭來扭去不好,因為像在試圖放屁
- 憋屁比刻意便祕更危險;若沒處可去,「就用咳嗽蓋過聲音」
- 一世紀的克勞狄烏斯(Claudius)皇帝聽說某人因憋屁而傷身震驚,想立法允許餐桌自由放屁(無論大小聲)
- 十九世紀德國醫師 Carl Ludwig 觀察當時婦女多慢性便祕——是因為害怕飯後失禁放屁而緊縮臀部
嘔吐與夜壺#
古歐洲人會在重要餐宴之前催吐清空胃,甚至在餐間嘔吐以「騰位置」。
- 羅馬人用孔雀羽毛搔喉嚨催吐
- 哲學家塞內卡(Seneca)抱怨:「他們吐了再吃,吃了再吐。」
- 伊拉斯謨依舊寬容:「嘔吐不可恥;因暴飲暴食而吐才可恥。」
古希臘宴會還提供精美銅盆供嘔吐與小便用,被認為極為貼心,據說是奢華的 Sybaris 人發明。英國餐廳一直到十九世紀仍在餐廳角落擺夜壺。法國旅客 Louis Simond 震驚地寫道:「飲了又多又久,後果無可避免……餐廳角落有件便利家具任人使用,動作從容公開、對話毫不中斷。」
在公共場合排泄,男性比女性自由得多。男性飲酒更頻繁、需求更急;而現代「排泄完全私密化」的標準,其實是過去只施加於女性的標準——最終擴及全體——這場長期勝利,是禮儀史上一個耐人尋味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