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體:餐中之外的元素#

餐中的液體有兩種命運:要嘛置於餐前作為湯品,用湯匙「吃」下;要嘛作為醬汁、肉汁、奶霜或糖漿淋於固體之上。但飲料則完全不同——它站在餐之外:站在高高的玻璃杯裡,站在餐具圍成的「位置」邊界之外。

一種古老的喝啤酒方式是用吸管飲用,蘇美人如此,許多現代非洲人亦如此:

  • 吸管可附篩子(許多啤酒需過濾)
  • 也能讓眾人共飲一壺,同時將飲者與酒分隔
  • 一如筷子、叉子調節吃者與食物的距離

現代啤酒清澈,從高玻璃杯飲用,刻意凸顯其顏色與泡沫。中世紀的早期北歐啤酒摻蛋、不雅觀,便以皮革或錫壺盛裝——顏色不被張揚。玻璃啤酒杯成為慣例正是在 19 世紀中葉,當時黑啤酒逐漸讓位於透明的金啤酒。

酒杯的階級語言#

葡萄酒杯像花朵,從莖部升起,提供一段「距離」:

  • 冷白酒杯要握杯腳,杯肚不可碰我們溫熱的手指
  • 紅酒杯(chambré 室溫)杯肚可觸,甚至深情捧握;但手指仍意識到那根莖
  • 莖部下意識傳達著「精緻」與「敬意」
  • 在歐美,啤酒永遠無法獲得葡萄酒那種不可言喻的威望

啤酒杯的厚實實用 vs. 葡萄酒杯純裝飾性的細長基座——光看兩者的形狀就能讀出威望的差別。

葡萄酒與啤酒都是酒精飲品,與麵包一樣需要長期培育、發酵、釀造,要求「文明的控制」。但酒精值得敬畏的原因卻正好相反:它不是「生命之杖」,而是愉悅但通常不必要、且潛藏危險的東西。希臘神話中酒是「人類歷史的後來者」——人無它仍能活。飲酒誘發宗教式的敬畏,是與酒神 Dionysus(狄奧尼索斯)——藤蔓、狂喜、群體合一、失去個體性的神——直接相遇。

希臘羅馬的 Symposion#

希臘羅馬宴席上,真正的喝酒與吃飯完全分開。喝酒在 symposion(「共飲」)進行——飯後撤桌,賓客戴上花冠、重新塗抹香油、點燃香爐。然後:

  • 端上酒杯、crater(調水兌酒的大缸)、水罐、酒壺
  • 盛雪的冰桶飄在兌好的酒中(或反過來,酒甕飄在冰水中)
  • 抽籤選出 symposiarch(飲酒派對主持人),裁定份量與角色
  • 維護「結構與鬆弛、組織與微醺」的希臘式平衡
  • 先向諸神倒奠(libation):取一杯酒灑於壇上或地上,等於把神當作「第一位賓客」
  • 接著吟唱讚歌,正式開飲

酒類是「社交的潤滑劑」,能放鬆人、降低戒備,把個人融入群體。獨飲普遍被社會譴責——飲酒必須有社交理由,群體則發展出抑制過量飲酒的機制。

Iteso:嚴格規矩的啤酒會#

肯亞與烏干達的 Iteso 人欣賞 epaparone——「自得其樂、溫和談話、與人共飲而不惹麻煩」的人。一場啤酒會可持續 5 小時至 3 天,眾人圍著一大壺啤酒坐成兩圈,常二三人共用一支吸管。

規矩繁複:

  • 不可用左手握吸管
  • 發言前須請准;違者要拔吸管暫停喝
  • 進出時要向眾人致謝才能坐下
  • 女子不可從吸管下方爬過
  • 任何人不得跨過吸管
  • 打噴嚏要拔吸管出壺
  • 不可吹泡泡、不可背對酒壺、不可凝視酒壺
  • 把吸管傳給共飲者前不可擦拭嘴端
  • 設一位「糾察員」糾正失控行為

座次依親屬系統安排:每人不與父母或子女同半圓——既區隔又共飲。主人要替賓客啟動吸管的吸力(同時證明酒未下毒);若賓客自帶吸管,等於表示不信任,是極大的侮辱。

飲酒聚會被視為危險之事:它打開暴力的可能,引出仇恨化為巫術的恐懼。許多禮儀規則正是「避巫術」之術。Iteso 人擔憂:禮儀也許只是表面,底下藏的是真正的敵意——所以好的飲酒聚會「絕非理所當然」,而是一場考驗。

共飲:杯與人#

液體比固體更能完美傳達「共享」:

  • 即使倒入不同杯,從同一瓶倒出來的酒「都是一樣的」——無從切分挑選
  • 從前一杯傳眾飲是常見作法
  • 1855 年《美國禮儀圖解》:「兩人可共用一杯,但這份親密不應強加於人」
  • 哈代《遠離塵囂》中 Gabriel Oak 拒絕為自己換乾淨杯,被讚為「不挑剔」

希臘人的 symposium 把一只大陶杯「在圈中傳遞」——由左至右;混了水的酒「合而為一」,正是大家同意遵守規則的完美象徵。在共杯傳統中要求個人杯,等同要求驗毒,是敵意的表現

極尊貴者可以自帶杯——Igbo 人的酋長有專屬瓢杯 mpi;雅典的 hetairai(陪宴的「女伴」)可自帶杯,杯上常刻著她們的職業綽號:「母獅」「瘋子」「沙發」「瘦子」「甜心」「大嘴」「醉鬼」「蟾蜍」。

南法的小餐館:每人面前一個一杯份的便宜酒瓶。Lévi-Strauss 描述客人會把酒倒進鄰座的杯而非自己的——對方則回以同樣動作。陌生人之間以此瞬間建立社交聯結,打破「同時孤獨又同在」的尷尬。

為什麼搭配葡萄酒與啤酒#

歐洲人選擇葡萄酒與啤酒搭餐,因為兩者發酵而非蒸餾,被視為營養與健康的——「像晚餐本身」。啤酒像液態麵包,法式正餐酒則被 Lévi-Strauss 稱為「一種神秘的敬畏」。然而:

  • 流浪漢喝的酒、收容所喝的啤酒是完全不同的物質——它們是社會問題、道德運動的標靶
  • 現代人更愈來愈在餐桌上喝水,且偏好瓶裝「礦泉水」(自來水「滿是化學物質」)
  • 包裝水的研究結論:綠瓶 = 古典、白瓶 = 現代;標籤用粉色、列礦物清單以增添「歐式古意」

葡萄酒與啤酒令人發胖、想睡,現代法國人連午餐都漸少飲酒——但起司搭酒仍是法國餐桌不變的儀式核心。

兌水:希臘的智慧#

希臘 symposium 上酒必兌水

  • 常見比例:水 3、酒 2
  • 半水半酒已算大膽,純酒被視為危險
  • 有時用海水兌酒——醫師 Dioscorides 抱怨會引發胃痛與焦躁
  • 但這個習慣持續了極長時間,原因至今無人能解
  • 希臘人喝得很邋遢:玩 kottabos 拋酒、頻繁倒奠、傳遞大盤酒給躺著的人

未兌水的酒(akratistos)只在向「家中善靈」(good Daimon)的特殊奠酒時小酌;早餐稱 akratisma(「未兌酒的小食」)——是用酒泡麵包。蠻族(Scythians、Thracians)才喝純酒,連妻子都加入;唯有希臘人能在 Dionysus(酒)與其女僕 Nymphs(水)的雙重影響下舉行真正的 symposium。

天主教彌撒中聖餐酒仍兌一點水,紀念基督時代的飲酒方式——並賦予新意:水是基督的人性,酒是其神性,兩者不可分。

東亞節制:杯小儀式多#

中日常以茶配餐,酒留給節慶。即便宴席上,清酒與酒(jiǔ)皆以極小瓷杯盛裝——不可像希臘人「深飲」、不能像撒克遜、條頓、北歐人豪飲。清酒一口口啜,誰先誰後極為講究。

《禮記》規定:

  • 每次杯子被洗、取、注、被人為你倒酒後感謝,都要鞠躬
  • 「整日飲酒不醉」——只要鞠躬夠多
  • 第一杯:神情莊重
  • 第二杯:愉悅恭敬
  • 第三杯:「自持、準備退席」

Eubulus 借酒神之口說:「我只為節制者調三大缸——一缸祝健康、二缸祝愛與歡愉、三缸祝睡眠。聰明的賓客至此就回家。第四缸已不屬於我們,屬於 hybris(暴力傲慢);第五缸是叫嚷,第六缸是跳躍,第七缸是黑眼圈,第八缸引來警察,第九缸是嘔吐,第十缸是發瘋與摔家具。」古希臘兌水酒的酒精度約等同今日啤酒;三缸大約 6 品脫。

日本商務午餐:

  • 必須假裝隨酒愈來愈愉悅
  • 為自己倒酒只限於極親密場合,正式場合須仰賴他人
  • 杯放桌上倒酒只能為自己;他人替你倒時必須舉起杯子
  • 表示感謝、鞠躬,再用杯緣抵住瓶口想阻斷酒流——但靈巧的倒酒者會同步抬瓶繼續倒
  • 撒漏視為極失禮

含蓄拒絕的藝術#

中式餐廳茶壺蓋掀起表示「續茶」;德式啤酒杯有蓋,傳統上表示「續否」。用手蓋杯、把杯倒扣曾是表示拒絕的方式,今天則太誇張——禮貌的拒絕應該留一些液體不喝完。Illyrians 古人飲酒會佩鬆腰帶,飲愈多綁愈緊——既示意停止,也物理性地降低繼續喝的能力。

Newars 人巧妙限制酒量:

  • 釀酒的女人也負責倒酒
  • 女人蹲在賓客前,把碗放地上,酒從靠在臀上的酒罐傾出
  • 飲者以右手中指沾酒,灑一滴給諸神,然後一口飲盡
  • 第二碗、第三碗可接可拒——但超過三碗即失禮
  • 倒完後她移到下一位賓客,飲者再也求不到酒

歐洲傳統中:

  • 女性不被鼓勵主動要酒,男性負責照料
  • 都鐸時期英國:要酒不可超過兩次
  • 伊拉斯謨建議男孩「第二道菜之前不嚐酒、餐末再喝一次,且要小口、不可如馬發聲」
  • 「未兌水的酒會導致蛀牙、雙頰浮腫、視力受損、智力遲鈍——簡言之,未老先衰」

為強迫而設的杯#

宴客若決定醉是當日目的(如蒙古人「賓主皆醉才算盡興」),則發明了無法放下的杯

  • 4–7 世紀法蘭克玻璃杯底是圓的,放下便會打翻
  • 16 世紀威尼斯鈴形玻璃杯無底座,只能倒扣放置
  • 攝政王在英國始作俑:在熱鬧派對上折斷酒杯腳確保喝光
  • 尖底的飲酒角永遠不能放下——必須飲盡或傳人
  • 馬其頓的菲利普用角向欲讚揚之人敬酒,因角具有「英雄勇武」的古意
  • 希臘人崇拜英雄 Akratopotes(「飲純酒者」),把「一氣飲乾大杯不換氣」當作競賽輸家的罰則

德式 Schnapps 標準三杯:必飲乾第一杯、第二杯可分兩口、第三杯三口。男人要喝下與背心扣子數相同的烈酒——扣子多者即誇耀酒量。

中越的「猜拳」遊戲(猜對方伸出幾根手指)熱鬧異常:輸的人乾掉整杯酒。某些手勢組合不可出現(含猥褻意義),唯有從小受訓者能在激戰中守住禁忌——外國人被告誡不要嘗試。

「能喝」「把人喝倒桌底」是一種陽剛美德。蘇格拉底以酒不上臉著稱;亞歷山大大帝據說就是因「多回敬了一杯」而死。

敬酒:濃縮的禱告#

希臘式 libation(倒奠)是一種具體化的祈禱——與神共飲。Homer 描寫的儀式:

  • 起立、舉杯於右手
  • 望天、刻意灑一些酒
  • 雙臂與杯舉起祈禱
  • 然後飲

「敬酒」(toast)與此類似:

  • 起身、別人也起立、舉杯
  • 戴帽的男人要脫帽
  • 凝視被敬者的眼睛
  • 鞠躬點頭,啜飲
  • 從前敬酒要喝乾整杯,今天只啜一口
  • 由於現代各有各杯,便以「同時喝」取代「共杯」

撒克遜「wassail」碗:來自敬詞「Wass hael!」(祝健康)。主人之妻或女兒捧大碗入廳,先飲一口證明無毒,再為每位賓客敬酒。後演變為英國的「loving cup」(情誼之杯)——三人同時起立:傳杯者、飲杯者、護杯者。護杯者最初要拔劍守備,因雙手持大杯的飲者毫無防衛能力。今日只需轉身面向眾人「護背」。愛與暴力的可能性,永遠並肩而行

希臘式 proposis(「先飲」):

  • 敬酒者先啜一口,再把剩餘遞給對方
  • 戲劇性場合會連杯一同贈與
  • 婚禮上岳父將盛酒的金碗交予女婿,象徵新娘「被傳遞」——兩家族在共飲中合為一體

敬酒的挑戰性#

回敬如同回禮,是強烈的義務——也可能變成挑戰:

  • 17 世紀愛爾蘭:敬酒者「吸氣、把杯倒扣、用手指彈杯使其發出聲音」;被敬者必須以同等動作回敬
  • 17 世紀俄國:敬與被敬都必須把酒杯倒扣頂在頭上證明已喝光
  • 北歐 Skoal 一詞據信源自陣亡敵人的頭骨——詞源學上 skoalskull 同源「凹器」

Russians 在特別激情的敬酒後摔碎酒杯:杯也要「奉獻」出去,否則言語的力量未得圓滿。「碰杯」(clinking)則是因為我們各自有杯——叮咚一聲提醒:酒雖被分入眾杯,仍是「同一份」。

從等級到「過時」#

敬酒誰可敬誰,曾是嚴格的禮儀問題:

  • 《文明禮儀法庭》(1591):敬酒只能向「下屬」(不想與之過分親密者)或「同儕」
  • 「絕不可向上級敬酒,除非他願友善地接受對等地位」
  • 17 世紀法國:可敬上級,但不可直呼,須透過第三人——「先生,我為某位先生而飲」
  • 主人可敬賓客,反之不可

到 1791 年,John Trusler 已說敬酒「過時」、淪為下層階級的標誌。《Illustrated Manners Book》建議美國人「乾脆別敬酒——若要,請輕巧低調地當作熟悉的玩笑」。19 世紀末英國,男人在女士不在時也禁止「點名敬」某位女士。

17 世紀就已感到「深情望進對方眼裡」就足夠,飲酒只是隱喻。Ben Jonson 寫下不朽詩句:「Drink to me only with thine eyes, / And I will pledge with mine; / Or leave a kiss but in the cup, / And I’ll not look for wine.」

現代正式敬酒仍存於德、北歐與東歐——當地禮儀手冊會特別提醒外國訪客如何因應。其傳統根植於最古老、最強烈的儀式記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