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人的「現場享用」#

1500 年以前,南達科塔的印第安人主要靠野牛與羚羊為食。男人狩獵成功後,必須迅速把獵物帶離現場——肉味會引來狼、熊、野犬。為了加快腳程,必須先減重:

  • 沉重的頭部多半丟棄,但口鼻會切下帶回煮湯,下顎連舌頭也常被帶回
  • 椎骨、骨盆與較無肉的下肢留在原地
  • 部分骨頭被帶回提煉骨髓、做鋤刃與刮皮工具
  • 仔細的分肉與部落分配是女人的工作,在獵物安全到家後進行

但就在啟程前,獵人會現場吃掉內臟:腦、心、肝、腎、有時還有舌——這些部位最易腐敗,趁鮮最美味。這是「獵人的特權」,是團體成功的即時獎賞。

歐洲中世紀貴族出獵時必備 trousse——一個皮製刀鞘,內含刀斧、鋸、各式皮刀與烤叉。獵人在獵殺現場切下並食用的內臟,法文稱 parties nobles(高貴部位):腦、心、肝、有時包括生殖器。「內臟」在許多語言中等同於勇氣:英文中勇敢的人有 pluckguts,懦夫則是 lily-livered(肝色蒼白)。獵人吃下「精華」,便等於攝取了力量與勇氣的本質

這些部位在十八世紀末英國急遽貶值。1800 年左右,城市屠宰場乾脆把內臟送給窮人。原本指稱內臟的「numbles」(或「umbles」)被誤認為「humble」的變體——「eat humble pie」(吃內臟派)就此變成「忍辱負重」之意;「offal」(從屠宰過程「掉下」)與「garbage」(內臟)後來都泛指各種垃圾。

燒烤:男性獵人儀式的回聲#

現代燒烤(barbecue)保留了「狩獵現場進餐」的影子:

  • 是週末與好天氣的慶典,屬於「派對」而非「日常」
  • 男人罕見地戴上圍裙,主導生火
  • 在屋外進行,配備專用烤架、刀、串
  • 女人則負責沙拉、盤子、甜點與善後

分配的儀式#

在許多狩獵社會,分肉是充滿規則的事件

加拿大北極區的銅愛斯基摩人(Copper Eskimo):

  • 環海豹必須分享
  • 男人結成 piqatigiit(夥伴系統),與海豹身體部位直接對應
  • 有「鰭夥伴」「肝夥伴」「後臀夥伴」「胸側夥伴」等
  • 一隻海豹可表達多達 14 條友誼之鍵
  • 獵人留一份給家人,其餘全分送出去

澳洲原住民切袋鼠:

  • 切法皆由創世祖先所定
  • 身體與尾巴分開埋進炭火坑,覆土後只露腳
  • 烤好後,獵人沿著儀式線分切,遵循傳統分給男性親屬
  • 獵人自己可能只得一點點,依靠他人未來成功時的回贈

阿爾及利亞東南的圖瓦雷格人(Touaregs)分駱駝:

  • 心給村長,腎給識字的書記
  • 餘下分八份,每份再切八小塊,再組成八堆(每堆來自原八份)
  • 各方以石頭、刀、稻草為記,由蒙眼小孩擲於各堆——必須接受抽中之份

屠夫不收工資,但可購買駝峰脂肪、肝與尾巴;埋廢料者得右後腳;無法分割的頭與皮另行出售。整套儀式的核心是「公平」——每一手續都在確保群體不致因分配而生怨。

動物形體的尷尬#

文明人切肉時,會被提醒「自己殺了或獻祭了一個生命」。動物的形體尷尬:

  • 只有兩塊臀肉、兩條後腿、有限的肋骨
  • 各部位品質差異極大
  • 過去保存性差,必須一次分完
  • 男性帶著刀堅持「在眾人面前切」,蔬菜則是女性默默勞作的成果——蔬菜餐能容納更多賓客,肉餐則限制人數

古希臘獻祭與「moira」#

古希臘人吃紅肉時,動物必先儀式性獻祭。屠者 mageiros(「持刀人」)把動物剖開,取出心、肺、肝(成一束),再取脾、胃腸(後做香腸),最後是腎。

  • 肝立即被檢查預言性徵兆:葉、門靜脈、膽囊、光澤皆有兆
  • 脊骨與大腿骨蓋上脂肪燒給神(神喜煙香)
  • 祭司與要人把內臟串起烤食
  • 其餘的肉切成大致均等的串,留給「眾人」(hoi polloi)享用或出賣

希臘文 moira(命運)字面意義就是「分得的一塊肉」:

  • 它象徵著一個人在世間的「分量」「角色」「在派別中的位置」
  • 三位奧林帕斯主神抽籤分世界:宙斯得天,波塞冬得海,黑帝斯得冥府
  • 一場分享獻祭的餐稱 dais(「切分」)
  • 「平等」可以意味人人同份(平等主義)或人人合份(階級制)

赫拉克勒斯(Heracles)完成 12 項勞役後,受邀赴宴卻被分到比仇敵之子更「低」的肉份——他怒而殺死三人。侮辱以一塊肉的形式遞出,便足以致命

「咒誓肉」#

Atreus 把弟弟的兒子切碎煮給 Thyestes 吃,後者下咒、踢翻桌子、摔碎餐具——咒誓伴隨禮儀的徹底破壞而生效,禍及阿特柔斯家族世世代代。

中世紀法國貴族則發展出對禽起誓的儀式:

  • 選一隻「大鳥」(孔雀、天鵝、蒼鷺、雉、鶴)
  • 賓客一一在鳥前發誓
  • 然後切分共食
  • 1454 年里耳的「雉誓宴」(Vow of the Pheasant):勃艮第「好人」菲利普對佩有寶石項圈的活雉起誓

孔雀的準備極為華麗:

  • 小心剝皮保留羽毛
  • 肉烤後以蛋黃「endor」(鍍金)、再縫回羽毛中
  • 尾巴展開、腳鍍金、頭戴小冠
  • 由主人家族美麗的少女捧上金盤,呈給最尊貴男賓
  • 受贈者必須對鳥起誓(為主君第一個刺敵、為夫人第一個樹旗於圍城),然後當眾切鳥
  • 終身配戴鐵環在臂以提醒誓言

切肉者(Carver):表演的核心#

當肉在眾人前儀式性分切,切肉者就是焦點

  • 中世紀的切肉者必是主君的好友、貴族、親屬,甚至兒子
  • 唯一獲准用未鞘之刀的人
  • 唯一可戴帽的服務者
  • 帶領一支隊伍進場:嚐毒者、酒侍、酒總管(butler,即「bottler」)、麵包總管(Panter)
  • 「為主君『致敬』」(do the honours),其地位高於「只做肉體之事」者

到了十六世紀,義大利宮廷的切肉者已是受過訓練的專業職業,需展現雜耍般的瀟灑與技巧

Cervio 的切肉手冊#

切肉大師 Vincenzo Cervio 在 1581 年出版了極詳細的指導書:

  • 用近 2000 字解釋如何把雉切四份
  • 用 4000 字描述如何將孔雀分成六盤
  • 「不屑討論」如何切又老又破的孔雀,那只配像法德人那樣留在盤上切

真正的切肉者絕不在盤上切。他把整隻鳥或整塊肉用左手叉子叉起、舉空中,右手持極銳利的刀削片:薄如紙片的肉飛落下方小圓盤(tondo)。Cervio 警告:肉片不可重疊太多,否則盤面看起來不夠豐美。最後以另一把刀從鹽罐中取鹽,灑上一撮 grazia,呈給賓客。

切肉者需做許多決定:

  • 全鳥要分幾人?誰得哪部分?
  • 最佳作法是每人都分到胸、翅、腿各一小片
  • 貴族其實每樣動物只吃一點點,但要吃多種高貴肉品
  • 鳥類常只吃胸肉,其餘退回廚房做湯或給僕人

Cervio 強調:

  • 將肉刺穩極其重要——若肉從叉上掉落,是奇恥大辱
  • 必須穩立、不扭腰擺頭,全身都在被觀看
  • 動作要快——「空中的烤肉冷得最快」
  • galanteria 至高境界:右手同時握兩把刀(用一指隔開)一起切
  • 即使是羊腿這種龐然大物,可用餐巾包一端拎著切——但「舉肉空中」仍是 più hello(更美)

中世紀切肉者還需懂得「每塊肉配什麼醬」並當場淋上;後來簡化為灑鹽。極大的貴族府邸甚至雇有專職的 Saucer(醬料官)。

切肉的英語動詞#

John Lydgate 與 Wynkyn de Worde 的書記載:每種禽鳥都有專屬動詞:

  • alay that pheasant(切下雉翅)
  • rear that goose, lift that swan, raise that capon
  • untach that bittern, unbrace that duck, unlace that coney
  • leach that brawn(切片)
  • frust that chicken(弄成碎片)
  • spoil that hen, disfigure that peacock, dismember that heron
  • splay, splat and chine that bream, gobbet that trout
  • unmail that crayfish, tame and mine that crab

John Russell 1460 年抱怨:「螃蟹是個髒亂難切的小怪物。」

頭部的學問#

頭部最難切但最榮耀。John Trusler(1791)解釋:

  • 牛犢頭:把刀尖插入眼眶邊緣繞圈刮起眼球
  • 上顎那層「皺折白皮」需巧手取下
  • 上顎最後一顆牙含「凝凍」,是有些人的最愛
  • 所有部位分完後,剩下的頭呈給最尊貴的賓客挖腦
  • 把刀插入腦中被視為粗野(刀代表凶險)——廚房應事先鋸開頭蓋讓人輕鬆取下

魚頭也分多層:肝、舌、魚鰾、頸下「膠質部分」——但 「眼睛的綠色膠凍從來不給任何人」

從必修科目到舞台殘影#

切肉曾是貴族教育的必修科:

  • 木製模型用以練習切法位置與順序
  • 隨資產階級興起,紳士也須會切
  • Giles Rose(1682):「若不會切禽,他將為自己的無知羞愧到無地自容」
  • Chesterfield 勳爵承認很麻煩,但這是「教養之外形」——「一天兩次有用」

Grimod de la Reynière 在 1808 年承認,能憑切肉判斷一個人的出身的日子已逝;他建議切肉時:

  • 站著切(坐著切之所以時髦,是因為更難、看起來較不矯飾)
  • 胸前披大餐巾防濺
  • 賓客切勿盯著切肉者看

Mrs. Beeton(19 世紀中葉):

  • 主張坐著切
  • 「我們難以想像比『一位受敬重、體面的家父切著自己又肥又好的火雞』更令人欣羨的景象」
  • 但她擔心 à la russe 服務「終將使紳士不必再學此技」

她也記下細節:羊前腿、比目魚的皮與鰭、鴨「飛者吃翅、泳者吃腿」、羊腿上「教皇眼」(Pope’s eye)的精肉。絕不給女士鳥腿——腿太「肉體化」,令人聯想到裙下之物。

Emily Post 1922 年抱怨切肉是「失傳的藝術」;1928 年她仍偏好坐切;1945 年她乾脆刪除整章切肉技巧,從此未復。今日只有專業人員偶爾在客人面前展示切技。

一頓「牛肉課」#

家庭節慶餐桌上,父親仍可能站起來分火雞或烤肉,並維持傳統儀式:磨刀、按階級詢問偏好、玩笑話(「一點肥的嗎,媽媽?」)、把「紅肉汁」用湯匙留給最小的孩子。但這已是節慶才有的稀罕場景。

塔列朗(Talleyrand)的「牛肉課」如下,他依等級切肉並依次邀請:

  • 「公爵閣下,我可否榮幸地獻您一點牛肉?」
  • 「侯爵閣下,我可否愉快地請您嚐一些牛肉?」
  • 「我親愛的伯爵,要不要來點牛肉?」
  • 「男爵,您接受一些牛肉嗎?」
  • 「先生,您想要點牛肉嗎?」
  • 對桌尾無爵位者,他抬一下眉、微笑:「牛肉?」

切肉早已不再「上演」,現代「招待人」(amphitryon)也不允許自己以塔列朗式的清晰差別對待賓客。把自己的份量從一顆鮮活的牛犢頭上撕下的場景,對今日的我們而言是奇怪而不快的——肉與「曾是活物」之間的關聯已被刻意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