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餐之中的故事性#
正式的一餐並非雜亂的食物堆疊,它必須像一段敘事,從淺到深、從輕到重,娓娓道出文化對「圓滿」的想像。安東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在小說《Earthly Powers》(1980)中說:「西方的宴席重述了地球的歷史——從原始湯液,到海中怪獸、陸上掠食者、空中飛禽,最後以乳酪與精巧的布丁,證明人類文明的存在。」德國浪漫詩人諾瓦利斯(Novalis)則說:「一餐就像人生的弧線——從最輕的菜開始,升至最重,再以輕菜收尾。」
一頓「正規」的晚餐必須提供:
- 變化(variety):從液態到固態、由冷到熱
- 對比(contrast):鹹、甜、酸、苦的鋪陳
- 完整性(completeness):能象徵生活、社會、宇宙乃至天堂
不同文化的「劇本」差異極大。中式宴席常以水果開場、湯品收尾;甜點若有也安排在中段而非最後;談話則在用餐之前進行,因為中國人認為飯飽之後,大家已無心再論天下大事或人生意義。
菜單(Menu)的誕生#
「Menu」一詞源自拉丁文 minor / minutus,原意是「細小的條目」——正如會議的「minutes」(會議記錄)一樣,它是「事前」公告的演出細節。
- 在大型宴會上,菜單讓賓客能合理分配胃納,量力而為
- 餐廳則從一開始就把菜單當作「廣告」與「可能性列表」
- 十九世紀末巴黎餐廳的菜單動輒上百道,多屬虛構:高度(Emile Goudeau, 1893)曾形容:「一百種湯、一百種主菜、三百種前菜、兩百種烤物、四百種配菜、兩三百款酒」
- 直到 1890 年代,「菜單上有的就要做得出來」才成為慣例
古希臘羅馬的宴席雖有刻在木板上的菜單,但更常見的是由主人或受過訓練的奴僕口述每道菜的來歷、新鮮度、釀齡。書面菜單成為必需,是因為十九世紀中葉以後上菜方式徹底改變了。
法式服務(Service à la française)#
舊式正餐稱為 dîner à la française,定型於十八世紀,承襲中世紀與文藝復興傳統。其核心特徵是所有菜餚同時擺滿一張大桌,分為兩道大「課」(course)加最後的甜點。
第一道(first course):
- 桌中央擺著兩種以上的湯(先吃湯,再撤碗)
- 撤湯後,原位上放「relevés」(去湯後的接替菜)——可能是烤羊肉、火雞 en daube、或兩條大魚
- 周圍是「entrées」(前菜入口),如小牛頰肉、舌、酥皮餡餅、鰨魚、雞、胰臟、鰻魚
- 兩道大型 entremets(兩道之間的甜或趣味菜)收尾
- 外圍環繞著「hors d’œuvres」(直譯「主作品之外」):小派、鯷魚、油漬鮪魚、生蠔、蛋、朝鮮薊、蘿蔔
第二道(second course):
- 撤掉第一道後,捲走最上層桌布,露出底下乾淨的一層
- 端上真正的重頭戲:各式烤物與 pièces de résistance(堅實的「攻城型」大菜)
- 配以沙拉、蔬菜、甜的 entremets:奶凍、果凍、冰品
最後是 dessert:起司、糖果、糕點、水果——也可能包括肉醬。桌布再換一次,或直接擺在亮閃的紅木桌面上,每盤下墊一張保護墊。
由於同桌擺滿料理,賓客只能取用座位附近的菜。若想吃遠處某道,需請僕人代取,但不宜頻繁。送一塊精緻肉品給遠方的朋友,正是表達情誼的方式;學會分辨「最尊貴的部位」是禮儀教育的一環。
Entremets:餐間的戲劇#
「Entremets」原意是「兩 mets(擺在賓客面前的菜)之間」——中世紀的 entremets 不是菜,而是娛樂表演:
- 歌唱、雜耍、劍舞、模擬戰鬥、政治寓意化的假面劇
- 英文稱為「sotelties」(巧妙、機智之意)
- 勃艮第宮廷總管 Olivier de La Marche 曾騎在「象」上由薩拉森裝扮的巨人牽進廳堂,代表被回教徒囚禁的東方教會,以假音請求大公發動十字軍
- 1468 年勃艮第查理大膽(Charles the Bold)與約克的瑪格麗特婚禮上:矮人乘金獅入廳,猴子偷小販的貨並把珠寶撒給賓客,野人騎駱駝丟彩球給來賓
- 也可能是裝飾性的「可吃藝術品」:城堡造型、擬人化的四季雕塑、糖塑黛安娜與獵犬、奶油雕成的大象與棕櫚轎
到了十八、十九世紀,entremets 已退化為單純的「過場菜」——可吃,但不必鄭重對待。
Dessert:從清掃到收尾#
「Dessert」源自法文 desservie(「已撤下」的桌子)。Scappi 描述:撤桌後洗手、換餐巾、奉上玫瑰水中的牙籤、嚼用的茴香莖、聞香的花束與蜜餞——目的是「清潔口腔」。今日印度餐後的茴香薄荷糖即類似遺風。
俄式服務(Service à la russe)#
1830 年代,俄國親王庫拉金(Kourakin)將一種全新的上菜法引入巴黎。Félix Urbain Dubois 在 1870 年代普及之,這正是今日宴席的祖先。
- 各菜逐道、依序從後場端出,由僕人送至每位賓客
- 上菜前先讓主人與賓客觀賞整條大魚或整塊大肉,再退入廚房分切,分送上桌
- 「鋪張」不再是桌面菜多,而是上菜的次序、數量與品質
- 必須的服務人手暴增——僕人愈多,愈氣派
俄式服務剝奪了賓客的選擇權。所有人吃同樣的菜,個人主動性被徹底壓制:「不能自取、不能傳遞、不能要求」——一切仰賴僕人。早期反對者抱怨:擁有大量銀器與瓷盤的人,再也沒處展示其收藏。
俄式服務帶來幾個連鎖效應:
- 桌上空間騰出,1890 年代花藝裝飾興起
- 不必再於桌上分切肉品,菜可以更熱地上桌
- 正式場合不再「續盤」
- 速度成為效率與控管的象徵——Emily Post 1920 年代規定:晚宴從八點到十點半結束,午宴最遲下午兩點四十五分散會
新式潮流與三段式結構#
近代流行的 nouvelle cuisine 是「既要富有又要纖瘦」的社會理想之表達。每位賓客拿到的是一張藝術化的個人小盤:三片鴨胸躺在不加澱粉的醬汁畫布上,醬汁以另一色調點綴 ton sur ton。其精瘦、昂貴的簡約與「形象意識」,正映照穿在賓客身上的時裝。
歐式正餐的三段式架構——序曲、高潮、甜美收束——也支撐了最簡單的家常餐:
- 湯
- 主菜(肉與兩樣蔬菜——也是微觀的三段式)
- 甜點
茶配餅乾、一連串甜食或純綠色蔬菜,都「不算正餐」。許多人認為,沒有熱食就不算一頓飯;少了肉,整個結構就要改寫。
飛機餐:迷你版的 à la française#
飛機餐是把人「釘」在座位上的裝置。早期空中餐如餐廳般擺桌設花,後來改為托盤式:每道菜以塑膠隔板分開,空間分隔取代時序分隔——一份飛機餐就是一頓微型的法式服務。三角形刀片是為了讓你「手肘緊貼身體、刀近乎垂直切下」而設計。
頭等與商務艙的餐費可能是經濟艙的四倍。一頓飛機餐儘管不大,但力求完整與複雜:它要承載「分享、舒適、正規」的所有意象,當作對「飛行違反所有文化前提」的安撫。
漢堡與「食盆」:兩種反向的非正式#
三段式還出現在另一個「飲食事件」——漢堡:
- 圓形象徵自足與獨立;圓盤、漢堡、圓麵包都暗示不分享
- 不需餐桌、桌布、談話、餐具
- 工業漢堡會銷毀任何不夠圓的麵包
- 漢堡的「正式」藏在它鐵般可預測的形狀裡
廣東人的 sihk puhn(食盆)則走相反的路:
- 把九道宴席菜「全部塌縮」進一個大木盆
- 各料分炒,最後混合:肥豬肉、蘿蔔、雞、豆腐皮、魚丸、豬皮、乾魚、鮮魚、乾魷魚
- 醬汁倒上後,眾人圍盆,每人一雙筷子、一碗飯,先到先吃
- 沒有主人、座次、致詞、敬酒、迎賓桌、侍者
漢堡示意「我們同意彼此分開」,食盆則宣告「我們互相信任」。兩者皆以非正式表達平等:一個透過細緻的層層堆疊,一個透過放縱的攪和混合。階級以正式表達,因此非正式就是打破階級——而當正式需要時間,鬆綁就需要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