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高風險的款待#
科爾.波特(Cole Porter)的小詩寫得精準:
別用吐司碎片砸對面的人, 也別在飯快吃完時問「誰是主人?」 ——這是不該做的事。
禮儀書一再強調晚宴極難辦得好——「不是新手能玩的」:
- 身為主人,你的房子被檢視
- 你獻上的食物(盡了你最大努力的成品)會被評斷
- 你的品味、你的人脈、你的管理能力都「擺在眾人面前」
- 事情可以變得非常糟
Emily Post 1922 年描寫了一場「沒有事先求她指點」的災難晚宴:
- 女傭 Sigrid 沒有低聲說「Dinner is served」,而是僵硬地大喊「Dinner’s all ready!」
- 她叩響盤子、把盤子疊起來(Post 在每一版都重申:每趟最多兩個盤子,一手一個,即使盤子沒用過)
- 火爐冒煙、湯色發棕而不琥珀、盤上食物堆得太滿
- 「沃德利夫人幾乎像被催眠般注視,就像被迫看一場街頭意外」
- 「你發現沒人吃任何東西。他們吃不下。」
- 善心的金哈特先生只能安慰:「打起精神來,小姑娘,這沒什麼大不了!」——但你立刻明白事情有多糟
- 你丈夫想起戰壕也試圖說「也沒這麼糟啦!」
Post 寫得很清楚:所有災難的責任都由女主人單獨承擔;丈夫除了表示同情外從未被提及。客人事後會告誡別人:「無論你做什麼,不要去 Newweds 家吃飯,除非你出門前先吃飽,並且戴上墨鏡免得景象冒犯你的眼。」
主人卻仍繼續辦派對、客人仍會接受邀請——好處是非常真實的。
「主」與「客」原是同一個字#
「host」與「guest」乍看令人混亂,但它們最初指同一件事。
- 兩者皆源自印歐語 ghostis,意為「陌生人」
- 拉丁語 hostis 由此而來,意為「陌生人」進而為「敵人」——英文 hostile(敵意)由此而生
- 古法語 hoste 同時指「主人」與「賓客」,現代法文的 hôte 至今仍是兩義並存
- 這個單一詞所指的,不是個人,而是把兩者聯繫在一起的紐帶
- 「hospitality」可能源於某種「東道公民(hospes)代表非羅馬公民出現在羅馬機構面前」的角色——他「就是那位陌生人本身」
主與客的角色互相需要;他們共同參與一個行動,一起服從於款待之律與其管轄之下。這些律法本身建基於 ambivalence(兩面性)——「雙方都握有力量」。敵意可能在背景中潛伏,無論是事前已存在,還是因事件而生。
接受客人或接受邀請,等於在一段時間內被儀式性地與另一人或一群人綁住。雙方都為了和平、秩序與社群利益,接受被一張綿密的義務網所約束。
餐桌禮儀:危險情境裡的文明禁忌#
理解餐桌禮儀的一種方式是:它們是一套在潛在危險情境裡啟動的文明禁忌,用以降低張力、保護雙方。
聽聽荷馬《奧德賽》中阿加米農(Agamemnon)在冥府的怨魂如何訴說自己的死:
是埃癸斯托斯(Aegisthus)設計殺了我, 他和我那無情的妻子,把我殺害——在餵飽我之後, 像槽邊一頭被擊倒的牛。 …… 想想我們所有人倒下、喉嚨被劃, 酒碗滿溢、桌上盤碟成排, 血煙煙地流過整片地板。
席間的謀殺尤其可怕——「比戰場上死還慘」——正因為它太容易達成,因而最出人意料:「這不該做」。
- 在場每個人都帶著刀
- 牙齒——人類強大的天然武器——咀嚼時無論如何掩飾都難免外露
- 因此餐桌禮儀通常禁止「捧腹大笑」,部分原因即是大笑會露齒
- 伊拉斯謨建議:「如果發生太好笑的事忍不住爆笑……應該用餐巾或手把臉遮住。」
- 阿加米農與他的人是受邀的客人,他信任了那群主人——而其中一位竟是他的妻子
希臘神話中阿加米農之死有兩個版本:
- 餐桌版:他在席間被屠殺
- 浴室版:妻子為他備浴,在他赤裸時撒網將他制住,再以斧頭砍死他
- 兩個版本是神話上的「等值替換」——核心同樣是信任被背叛 + 駭人污染
- 浴版裡水(純潔的象徵)被血玷污,如同希區考克《驚魂記》浴室一幕
- 餐桌版裡那張為「同伴情誼」而擺設的桌子,被賓客的血所褻瀆——連榮譽客(即國王本人)也未能倖免
這就是所有餐桌禮儀的潛在主題:我們也許正在切片、正在咀嚼;我們可能宰殺或獻祭了動物來供應這頓飯;我們正在處理自己最「動物性」的需求——但我們以控制、秩序、規律為之,並清楚知道誰是誰、什麼是什麼。我們不是無禮的野獸與怪物,而是有教養的人。
我們不會把賓客與盤中物搞混。問題的關鍵是:我們太容易就會。在席間我們同時武裝著、又無比脆弱——彼此距離極近。
客人是有可能變成神的陌生人#
款待之律首先處理陌生人:
- 如何讓他們進入我們最深的內庭
- 如何保護他們不被我們自身對「未知」的排斥所傷
- 如何防止他們攻擊、褻瀆我們所珍視之物
- 我們記得,自己有朝一日也可能需要陌生人的幫助
虐待無助的陌生人是恥辱。在許多文化裡陌生人受到神明特別保護:
- 古希臘的宙斯(Zeus)即被稱為 Xenios——「款待的守護者」
- 多少神話故事中,陌生乞丐或落難旅人正是化裝的神,前來考驗主人的道德
- 亞伯拉罕(Abraham)在幔利(Mamre)毫不遲疑地接待三位陌生人
- 奧維德筆下貧窮的 Philemon 與 Baucis 把家中僅有的一切奉獻給陌生人
- 違反款待之律的懲罰極為嚴厲——古希臘由「復仇女神」(Furies)執行,她們會追逐、吸乾犯人的血,把他們變成乾屍
- 基督宗教將其推到極致:任何人都可能是化身的神,你怎樣對人就是怎樣對基督
主與客的不對等:權力來回流動#
主與客即便在最隨意的聚會中也扮演非常不同的角色:
- 主:在家、給予
- 客:在外、接受
- 這份明顯的不對等是刻意維持的——當下不能均衡,日後必須回禮
因此「當主人」可以是一種權力的遊戲:把人放在義務之下,可能還是不被歡迎的義務。如果主人把派對辦得豪奢到客人無法回禮,那筆債就得用其他方式償還——而主人會在他想要的時機決定如何收取。
「邀請神來做客」是這種邏輯的原始版本——do ut des(「我給,是為了你也給」):
- 古希臘的 theoxenia(「神的款待」):擺設臥榻,邀眾神來斜倚進食
- 羅馬的 lectisternium(「臥榻禮」):神像戴上花環,奉以墊枕與飯食
- 多在國難時、或為已蒙恩助而舉行
在敬重亡者的文化中,亡者也定期被請來赴宴——萬聖節即是對鬼魂的一種「儀式性安撫」:在家門口把食物給扮成鬼的人。
「阿姆菲特律翁」: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希臘神話中宙斯化裝為阿姆菲特律翁(Amphitryon),夜入其妻 Alcmena 之床——並(依中世紀的補充)以丈夫之名為她設宴款待眾賓客。
- 真正的丈夫回家後揭穿了騙局,但這位「冒名者」由於邀請了賓客、主持了宴會,被眾人公認為當日真正的主人
- 莫里哀(Molière)名劇《Amphitryon》(1668)中名句:「和你一起吃飯的那位,才是真正的阿姆菲特律翁。」
- 食物與花費都比不上「所有人實際在場」這件事重要
- 法文至今稱主人為 amphitryon——部分用以解除 hôte 同時意指主與客的混淆
客人的權力:審視之眼#
款待紐帶的另一端,客人同樣有權。
我們有誰是如此盡責的家務管理者,能在客人到來前不用銳利之眼重新打量自家、調整、改進?那雙銳利的眼,正是我們想像中客人的眼——我們把自己放在他們的位置,從他們的角度看自己。
- 因此我們忙著擦平日忽略的角落、整理擺著的書(為了營造好品味)、把杯子擦得平時根本不會擦的乾淨
- 不被滿足的客人會變得苛刻、煩躁、不滿
- 他們回去會說閒話、毀了我們的名聲
- 邀客的初衷是想要他們的友誼與合作,甚至他們的認可——一個憤怒或鄙夷的客人正是晚宴的反義
「越靠近主人,榮譽越高」#
雖然主人形式上是「給予者」,但他仍儀式性地比客人更有權力:
- 任何有禮的主人都裝作客人是用「光臨」來抬舉自己
- 客人優先、最早被供食、其願望盡可能被滿足
- 任何陌生來訪者都必須以儀式被轉化為客人——從被警惕轉為被尊崇
- 在我們的文化中,受特別尊榮的客人會被安排靠近主人——離主人越近,榮譽越高
而客人被儀式性地剝奪了實質的話語權:
- 在主人屋簷下,客人不能負任何責任
- 除了對主人的「尊重」之外,沒有義務可被加諸客人
- 「尊重」包含不與其他客人爭執(他們是主人選的、現在是主人的「臨時依附者」)
- 也可能包含扮演被預期的角色(被邀來逗樂者就得逗樂;被邀來說故事者就得說故事)
- 不可越界搶主人的角色:不能擅取未被供應之物、不能對主人小孩下指令、不能要求別的食物
除非有觸犯禁忌的危險(如過敏與健康),才可禮貌地請求替代食物,且必須以最委婉、最敬慎的方式請求。
對主人的最大罪:謀殺賓客;對客的最大罪:通姦#
古希臘神話視「主人殺客」為最終之罪——被邀者是脆弱、信任、依賴的,主人的角色是保護屋簷下的所有人。
(地中海傳統社會裡,妻子在某種意義上是「永久的客人」——以「陌生人」之姿從另一家來,應受丈夫「照顧」、「尊重」,並扮演從屬角色。)
客對主的原型罪行則是通姦——拐走他的妻子(或她的丈夫)。
- 特洛伊戰爭的起因是帕里斯(Paris)拐走了主人梅涅萊俄斯(Menelaos)的妻子海倫
- 這從不被稱為「通姦」,而是「對款待的罪」——他駭人地侮辱了主人
- 主人「自願敞開」家門讓客人見到妻子;這份信任不容濫用
- 數個社會曾記載:主人可在約定時間內把妻子獻給特別尊貴的客人——客人婉拒會非常失禮;但主動要求或像帕里斯那樣不請自取,更失禮
- 我們對「壞客」的典型嘲諷雖然瑣碎,仍然展現了同一種對「偷竊」的恐懼:「那種你連茶匙都不會託付給他的人」
食物作為盟誓——一份不能拒絕的好意#
通常客人被獻上的是食物——主客同袍情誼的象徵。
- 拒絕食物即是拒絕情誼
- 也讓主人無法盡到「賜予榮譽」的主人角色
- 法蘭克人(Franks)的規定極嚴:客人若拒絕食物,必須接受飲料
當邪惡的弗雷德貢達(Fredegonda)被指控謀殺盧昂的大主教時,她邀請指控者赴宴。他拒絕進食,但她已備好那杯強制性的飲料。他知道有危險,仍接受了——遂被毒死。
為何餐桌上幾乎不打鬥#
研究家庭動力的學者告訴我們:多數家庭爭吵發生在餐桌。但「席間不可動武」的信念太成功,我們幾乎不認為這事可能發生。
於是規定都轉到「餐具的處理」上:
- 刀刃面朝盤子,不可朝向他人
- 不能直立握、不能握成拳——握刀的姿勢必須暗示「對盤內小範圍、必要動作的專注」
- 用餐完畢,刀刃要再次朝向盤子中央,不對著鄰座
- 過去大宴遊行入廳時,所有刀必須收鞘,直到上菜切肉才可拔出
- 西方正式餐刀的尖端在十七世紀於法國變成圓鈍狀
- 我們改用叉子送食入口——部分原因正是讓同桌人免於看到刀尖逼近自己臉的暗示
- 永不用刀指人,亦不用叉、用匙指人
食物作為武器:朝對方扔擲的衝動#
歷史上,人們對「刀」與「肉」所激發的暴力遠比現代寬容;再加上主、客、暖氣、酒精的組合,極易引爆:
- Athenaeus 記載:古凱爾特人在席間觀看血腥角鬥以開胃;羅馬「狂歡宴」(orgy)也包括同類娛樂
- 「砍下的頭顱端在盤上」這個主題不僅限於施洗約翰殉道——亞歷山大大帝就被請於席間接見端著敵首的使團
人們始終渴望朝彼此扔食物、砸碎瓷器:
- 路易十四曾朝弟弟 Monsieur 的假髮上潑湯逗弄他,直到 Monsieur 抓狂把整碗燉牛肉扔向國王
- 古希臘人受夠的時候會互擲酒杯
- 希臘 symposium 最愛的遊戲是 kottabos:把扁平大酒杯一柄套在食指上猛旋,讓杯內剩酒飛向房間另一端的小盤,盤掉到下方銅碟「鏘」一聲為勝——「kottabos」一名很可能就模仿那個鏗鏘的擊中聲
奶油派扔臉所引發的歡笑,必然屬於同一情緒族譜。歐洲巴洛克時期,廚房人員花費數天雕塑高聳的食物建築物——pièces montées——皇家盛宴像歌劇,而貴族圈用畢後退場,留下圍觀者衝上桌砸毀那些精緻的食物建築:吃一些、其餘互扔。1667 年 4 月 23 日 John Evelyn 描寫白廳嘉德騎士盛宴,最後甜點桌的「banqueting-stuff」「滿屋翻飛地被扔來扔去」。
東歐人乾杯後砸杯,表面意義是「此後此杯永不再盛酒」——但也別忘了,公開把自己的杯子砸得粉碎,本身就是一種純粹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