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所有款待之首#

一位匿名「貴族成員」於 1879 年的英國禮儀書中寫道:

在所有娛樂活動中,晚宴居於首位

晚宴的邀請「比任何其他聚會更能傳達一份尊重」;而最重要的是,「它是一種可被回禮的禮貌」——這一點讓它優於其他所有邀請。

  • 因為人人每天都得吃,所以把晚餐分享給家庭圈以外的人
  • 在他人家中或社交場所共食,是把家庭彼此繫起、把社會編織起來的關鍵手段
  • 食物通常不貴到無法分享,即便相當貧窮也能做到
  • 它無法久存,這促使「分享行為」必須回報重複
  • 食物又極具可塑性——「晚餐」這一主題可以變奏無窮
  • 進食的必然性,在和平與富足之時提供了胃口會準時恢復的可靠保證

回禮:把客人變成下一個主人#

互惠是這套社會體系的核心。

  • 接受晚宴邀請通常意味著承諾日後回請
  • 與一個群體共食代表對該群體的忠誠,並表示願意未來服務於它的利益
  • 每個社會都會施壓讓客人變成下一位主人
  • 抗拒可能導致不受歡迎、被排斥,甚至在艱難時得不到援助
  • 伊博人(Igbo)諺語:「款待生款待

一首流行的伊博歌曲唱道:「吃光吧,因為這是別人的!」傳統歌則尖銳發問:

噢,喝著別人酒的人,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喝你的?

「Pot Luck」的演變#

群體聚餐常涉及客人自己帶食物來——他們同時是主人也是客人。

  • 「pot luck」原意是臨時被請來家裡吃便飯:客人不期待任何特別準備,只是吃主人家當天本來會吃的東西
  • 客人的「luck」(運氣)在於那天剛好碰上主人準備了什麼
  • 現在這個詞變成「每人帶菜分享」——「luck」轉成了不知道大家會帶什麼

Pot luck 派對通常是要慶祝賓客之間的親密,或至少表達他們有許多共同點。主人的權威被大幅削減,但派對仍要由他負責場地、賓客名單,甚至要應付不請自來者——主人承擔失去權威而仍保留責任這種特別「現代」的處境。

但這份非正式對我們太重要,我們願付出代價:能擁有場地、能負擔派對(即便客人協助甚至要為食物負責)、能邀請到「對的人」——這些榮譽仍足以讓主人扛起重擔。

集體節慶:城市與部落的盛宴#

許多社會靠「城鎮或部落級的盛宴」把彼此編織起來:

  • 古希臘公民必須定期出席城市盛宴
  • 一個城市或部落辦盛宴,既宣示內部團結,也標誌與他者的差異

巴布亞紐幾內亞的瓦米蘭人有兩種主要盛宴:

  • 接納式(incorporation):共同的素食晚餐,強調團結
  • 交易式(transaction):分發生豬肉與芋頭,各群熟食、各自食用或帶回家——強調差異與潛在衝突

法國西南近年復甦了年度村宴——moungetades

  • 每年聖徒節在主廣場擺長條桌,全鎮都該到場
  • 缺席會被記下、引發不滿
  • 鄰村也來,眾人互相比較:今年誰辦得最好
  • 「moungetades」得名於那道高潮菜——配著豬肉與香腸的白豆
  • 這些豆子曾是當地人的主食,如今已成為「精緻」的地方名菜
  • 大家共同貢獻:食材、烹調、組織、唱詩班、午後玩 boules
  • 大鍋在田中柴火上熬煮,深夜彩燈下一道道上菜
  • 廣場上的舞會用震耳音樂跳到天亮
  • 這「新傳統」在過去十五年間幾乎自發產生——辦不出 moungetades 的村莊,就稱不上是活著的社區

一起吃飯能化解戰鬥#

共食在儀式上能讓人和好:

  • 既然朋友與家人本就共享食物,那麼一同進食的動作能儀式性地宣告敵意已被放下
  • 坦尚尼亞的戈戈人(Gogo)化解嚴重爭執(例如父親詛咒並斷絕兒子)的方式是:屠羊取肝,雙方先各咬一口生肝,祭司再把肝切成兩半,各吃一半,和平正式恢復

只有食物——必要、可見、可分、是「外物變成內物,再變成食者的身體本身」——才能成為如此清楚、如此神祕、又如此有效的儀式。

共食讓人吃得更多——與「中華餐桌」的設計#

獨自進食是緩解;和別人一起吃則是樂事,並讓人吃得更多

  • 現代減重者常被冷冷地建議:最快減量的方法就是避免與朋友共餐
  • 中餐則用相反的邏輯——共食的人越多,菜色就越豐富
    • 一個人或兩個人在中餐廳「只能點一兩道菜」,淒涼地進食
    • 一群人才能保證菜色多樣
  • 客人來訪時、年度節食活動時,一律是吃很多的好藉口
  • 即使是不期而至的客人,到了也得餵——讓他們獨自吃會是侮辱
  • 即便提供的只是「一杯茶」與幾片鹹點,也算盡到了同食之意

鹽、葬禮與「祖傳的客友」#

許多文化裡,兩個人若沒先一起吃過飯,就無法以朋友身分交談——共食等於「正式被介紹」。

  • 沙漠阿拉伯人一旦與某人「同食過鹽」,此後永不能視之為敵人
  • 彷彿「和解」根本不必發生,因為它已事先完成;敵意已被預先克服
  • 荷馬時代希臘的「客友情誼」(guest-friendship):一個人若曾在另一個人家中受過款待,雙方的後代世代相連,宛如血親
  • 兩位「父輩客友」可能在戰場上首次相見並拒絕互戰

這種「藉款待結成親屬關係」是模仿婚姻——婚姻正是把女兒「給」到別家、藉此把「原生家庭」與「生育家庭」綁在一起的社會機制。

雪巴人:個人主義者也需要派對#

藏傳佛教雪巴人(Tibetan Buddhist Sherpas)被描述為極度個人主義、自足、反關係性的社會:

  • 神聖性常要求孤獨、禁食、靜默
  • 強烈偏好家庭自立、不依賴外人
  • 不喜歡借東西、甚至不喜歡賣東西,目標是「盡可能自治」

但他們仍定期辦盛大派對。人類學家奧特納(Sherry Ortner)認為,這些場合中的「主人」只是名義上的:

真正的主人是群體本身。雪巴人知道自己需要這些派對,來打破自身對「給」與「受」的本能抗拒。人們同意暫時「輸掉這場掙扎」,在儀式所限定的時間內,成為一個緊密相連的共同體。

「我們不是為了吃喝而互相邀請」#

普魯塔克(Plutarch)有一句名言:

我們互相邀請不是為了吃和喝,而是為了一起吃和喝。

重點是「人比食物重要」;但其次的意思是:共食意味著篩選

  • Pot luck 或大型派對,主人無法嚴格控制人數與身份
  • 收費的派對只要不鬧事就得讓人來
  • 但能坐下來一起進餐的人數有限——這是「桌子」這個工具強加的限制,也是它的好處
  • 主人挑選賓客,並確保他們之間早有許多共同點

富豪的「夢幻晚宴」與好主人的真正功夫#

極富者把錢用於頻繁辦派對(尤其是晚宴),其實是非常辛苦的事業:

  • 富人之所以追求「名宴主」的頭銜,是因為單有錢還不夠
  • 他們有德文所稱的 Geltungsbedürfnis——「靠與公認名流結交以取得自身價值的需要」
  • 也享受那種「能把『所有人』湊到一起」的權力

但光有錢與食物無法造就好的晚宴。布里亞-薩瓦蘭(Brillat-Savarin)的姪孫盧西安.唐德雷(Lucien Tendret)寫道:

讓沒胃口的人開口進食、讓機智之人光芒四射、讓想要顯機智者找到一個機巧的句子——這些才是身為主人的美食家的最高成就。

  • 好主人必須集合機智、才華與多樣性
  • 創造出對的「mix」、對的氣氛
  • 讓賓客感覺「這場才是有趣的人都到了的地方」
  • 被列入這樣的賓客名單,等於登上社交野心的巔峰

Sympotikos:晚宴桌上的同伴#

我們喜歡的人是 sympathique(法)或 sympa——「能與之同感」之人。古希臘還有一個更精確的詞用於晚宴賓客:sympotikos——「能一起享受 symposium(晚餐後飲酒會)的人」。

在自家舉辦、有桌、有套餐、有酒、有共同談話的晚宴,永遠是一場緊密由主人主導的活動。它需要心力、時間、至少一些花費;因此主客雙方都必須認為它值得——若不值得,怨懟必然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