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儀作為「圍牆」#
一本匿名的維多利亞時代禮儀手冊(1879)這樣定義禮節:
禮儀是社會在自己周圍築起的屏障,用以抵擋無禮、不當與粗俗者的入侵。
這與伊拉斯謨(Erasmus)那種教化所有人的文明觀已大不相同。此處的「社會」其實只指其中極少一部分人——靠舉止與其他人區別開來的小圈子。他們之所以焦慮到要披上盔甲、築起圍牆,是因為心知肚明:那些「不是社會」的人,正試圖闖進來。
- 禮儀的一部分功能始終是「安全」——保護我們不受他人粗暴與貪婪的侵害
- 另一種原則卻是「圍牆式」的——不為了讓眾人相互順利往來,而是為了把一群人圍起來
- 在嚴格階級的社會裡,「上位者」確保跨越屏障極其困難
- 即便在我們這種號稱「沒有牆」或「容易跨牆」的社會,這股壓力依然強大
義大利文藝復興與「無所不在的優雅」#
法國貴族在路易十四(Louis XIV)把他們關進凡爾賽之前,曾接續義大利文藝復興的禮儀傳統做了一場重要實驗。其源頭包括:
- 卡斯蒂里奧內(Baldassare Castiglione)《廷臣論》(Il Libro del Cortegiano)
- 德拉卡薩(Giovanni della Casa)的 Galateo(義大利文「禮儀」至今仍叫 il galateo,1558)
- 瓜佐(Stefano Guazzo)的《文明對話》(La Civil Conversazione,1574)
這些書比一般禮儀手冊更哲學、倫理與政治化,原本只寫給貴族,但很快被廣泛閱讀、翻譯、改編、討論。它們強調理想廷臣的獨特性、優雅、與生俱來的好品味——
- 這些優雅不是學來的,而是與生俱有
- 你看到就會認得,也會在自己與所選擇交往的人身上看見
- 不具備者或許可憐,但多半無可救藥
- 你會盡力把他們擋在生活之外
Sprezzatura 與「我不知道為什麼」#
優雅者的迷人之處,本質在於毫不費力。
卡斯蒂里奧內提出 sprezzatura 一詞——意指「略帶輕蔑的漫不經心」。你不是「努力想要迷人」,因為一旦努力,整個效果就毀了:你變得做作。「企圖達到」就等於承認「你還沒到」。
- 真正的精英必須做到「冷靜」(nonchalance,字面意義即「沒有被加熱」)
- 除了「冷」(cool、放鬆、不做作)之外,這種魅力到底是什麼?無法言喻
- 最後只能承認那是 je ne sais quoi——「我不知道是什麼」
巴黎的「朗布耶府邸」(Hôtel de Rambouillet)等貴族沙龍,從 1620–30 年代起就在實踐這套理想:
- 鄙視宮廷的浮華與階級
- 由女主人主導,聚集小群知己於私宅
- 他們發明了「好品味」(good taste,bon goût)這個概念
- 約翰.德萊頓(John Dryden)首先把這個詞引入英文
為什麼禮儀必須「不可言喻」#
正在崛起的資產階級(bourgeois)越來越有錢、有能力、有權力。貴族再難用財富區隔自己與暴發戶(parvenus,字面意為「終於——也只是剛剛——抵達者」)。但他們有一張底牌:
- 不像暴發戶,他們早已在場
- 「品味」這個烹飪隱喻——意味著經驗、熟稔、與「該欲求之物」直接的親近
- 「禮儀」則是 comme il faut(法)、you are supposed to(英)——「你被要求」如何做
- 而這一切都必須從小、在母親膝下習得
「禮儀」之所以變得如此神祕、不可言喻,是因為它必須讓外人學不到。如果靠一本越來越便宜的禮儀書就能進入「最佳圈子」,那這個圈子也就不再有價值——名望的關鍵就是「少數擁有」。
永遠移動的圍牆#
更精彩的是,這座「堡壘」永不靜止:
- 每當焦慮的入侵者(「無禮的、不當的、粗俗的」)即將達標
- 精英就「集體遷徙」——改變流行
- 一旦太多人擁有某物(蔚藍海岸的度假、流行鞋型、最新口頭禪),它的聲望就自動失效
- 領潮者早已逃往別處
時機才是關鍵。真正出身者領先在起跑線之前;不在「對的時間」(通常意味著「最早」)出現的人,註定被排在外。而努力追趕者,從一開始就被貼上「做作」(pretentious)的標籤。
餐桌:偽裝為「自然」的高度控制#
在這套體系中,「修養」的痕跡必須完全隱藏。卡斯蒂里奧內談論貴族打網球時即說:
絕不能讓人看出廷臣在這件事上花了多少時間或心力,無論他做得多好。
正確的餐桌禮儀必須讓「文明化的進食」看起來最自然不過——
- 對食慾的緊密控制
- 把「心智的話題」置於「物質的進食」之上
- 為他人著想,而非為自己
- 同時保持沒有努力、沒有遲疑、沒有笨拙動作的外觀
但事實上,餐桌禮儀正是要讓進食變得更困難(在你掌握技巧之前)——因為這是「我們不是野獸」的明確證據:
- 坐直,手肘不上桌,不癱坐、不扭動,同時看起來「放鬆而自然」
- 嚴格規定刀叉湯匙的握法
- 哪些器具配哪些食物:橄欖用匙不用叉、核桃用手、奶酪以刀切、奶製品永遠用匙、咖哩用匙、湯匙的舀法有固定方向(湯永遠不能用喝的)
- 中國 1956 年的禮儀作家趙元任(B. Y. Chao)說:「行家會用筷子把嘴裡的骨頭取出。」
- 進食時必須講話(不講才失禮),但嘴裡有食物時絕不能張口
如同 1834 年「Agogos」所寫:「一個人或許靠穿著得體與還算可以的談吐撐住場面,但若不夠 au fait(行家),晚餐會出賣他。」
美國式的妥協:禮儀手冊大爆發#
在共和與平等主義的北美,光是致富已經不夠——還必須「磨光稜角」。但美國人比歐洲人更不耐煩:
- 一位 1837 年的美國禮儀作家反駁「要三代才能造出紳士」的說法:「這個過程在現代過於緩慢。」
- 她鼓勵讀者努力學習,以求「以平等之姿與我國最佳社交圈往來」
- 整個十九世紀,禮儀手冊隨著印刷與通路技術而大量湧出美國印刷機
- 模仿英法但同時尋找新的美國方式
- 對上位者「公然恭順」的部分被悄悄移除,中產階級彼此要求「相互尊重」
美國禮儀作家不太害怕「壁壘被攻破」——他們更擔心整體水準太低。歷史學家卡森(John Kasson)後來指出,這些作家「把階級與社會不滿的問題重新定義為禮節與品味問題」,從而把個人放回最關鍵的位置。
城市化、Emily Post 與「不被看見」#
到十九世紀末,從鄉村到大城市的遷徙正在進行:
- 城市人可以匆忙而匿名地過活——只要外觀與他人無異,沒人需要知道你從哪裡來
- 一本手冊直率地說:剛從鄉下進城的人,「最好和周圍的人完全無法區別」
- 有好的禮儀(但不要過度精緻)變成一種避免被注意的方式
- 高夫曼(Erving Goffman)說:「違規才會成為新聞」
二十世紀的代表人物是艾蜜莉.波斯特(Emily Post)。她 1922 年的《禮儀》以諷刺貴族的姓名(Smartlingtons, Oldnames, Onceweres 等)作為例子,但同時強調更廣泛的文明傳統:
「最佳社交圈不是富人的會社,也不排斥非顯赫出身者;它是君子之會,對他人感受的本能體貼才是世界各地辨認成員的憑證。」
她的孫媳婦兼後續編者伊麗莎白.波斯特(Elizabeth Post)回憶:「這本書最初出版時,艾蜜莉以為會是上層階級買的,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們不需要這本書。」
從規矩到「節制本能」:禮儀的當代演化#
讀者大量來信讓 Emily Post 不得不放鬆:
- 接受女性吸菸——「皺眉者,而非吸菸者,才是『不合時宜』的」
- 1929 年她承認:「沒有哪條禮儀規則比『該用哪把叉』更不重要」
- 1984 年最新版加入單親、未婚同居、薯條能否用手吃(用叉,除非配三明治)等議題
- 1924 年起,禮儀手冊已認識到「越來越簡單的禮儀」是趨勢,一戰也徹底打亂了舊習俗
但 Emily Post 警告:「這種舉止的自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真正的教養。你必須對適切感、時間與場合有天生的把握。」
最受歡迎的當代仲裁者是茱蒂絲.馬丁(Judith Martin),即「禮儀小姐」(Miss Manners)。她以僵硬的第三人稱寫專欄:
- 「如果禮儀小姐再聽到把禮儀貶為『知道用哪把叉』的輕蔑說法,她會抓狂……我們現在就花一分鐘,學完關於哪一把叉的所有知識。」
- 「沒有所謂的瞬間親密。」
- 「沒有什麼比向外國人請教其禮儀規範更討喜的了。」
馬丁有一句不變的核心:「你不可以無禮。」但她的論點是:靠維持禮節,你可以贏得遠遠更多。
商業禮儀:當「向上追求」獲得新名字#
一個新興的、利潤豐厚的分支是商業禮儀書。賺錢的人知道:
- 好印象能促成更多錢進入
- 不合宜的形象會直接妨礙生意
- 當「向上追求」確實能成功,節制與克制就不再是壓抑與做作
- 它們改頭換面,變成「磨練、能力、自信、效率」的同義詞
正如柴斯特菲爾德勳爵(Lord Chesterfield)1777 年寫給兒子的信所說:
即使是磨亮的黃銅,也能比未經琢磨的黃金更通行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