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長大,還要被「帶大」#
英文 “bring up” 是被動式——「帶」是別人對孩子做的事,而且暗示這條路通向更高的層次。
- 嬰兒不能被當成大人對待
- 他們完全依賴成人才能存活:不會走、不會說、不會吃、不能控制大小便
- 人們常把嬰兒視為「不完全是人」——像小食人者般吸食母親、無法溝通、無法解釋、混亂、髒亂、難以馴服、吵鬧
古羅馬人相信小熊出生時不僅無助,而且沒有形狀——熊媽媽得靠舌頭把幼熊舔成「熊的樣子」。人類養孩子也是這樣:必須被「舔成形」,才能成為「我們的一份子」。
從哺乳開始的訓練#
訓練從最早的一餐開始:
- 母親可以隨需哺乳,也可以讓嬰兒哭著等
- 嬰兒很快就會感受到:「進食時間表」由誰決定
- 多數人類學研究中的社會,母親都極度寬容,幾乎是「一有徵兆就餵」
- 許多文化禁止哺乳期間發生性行為
- 一旦丈夫提出要求、新弟妹出生、母親需要工作——孩子就必須被斷奶
斷奶:人人必經的過渡#
每個人都必經這場「過渡儀式」——被禁止吸吮、開始學吃固體食物。
- 嬰兒臉頰內側佈滿味蕾(成人沒有),所以他們會「把整張嘴塞滿」才能嚐到味道
- 必須教他們一次少吃一點
- 咀嚼也得透過試誤學習
- 此後,「飢餓」這個最自然的個人經驗,將永遠進入社會領域:被延後、被轉移、被詮釋、被操弄,直到我們死的那天。
食物是社會與種族身份的根#
孩子會習慣自己文化的食物(英文 wean「斷奶」原意即「使習慣於」)。
- 母親若常吃辣椒、發酵魚,孩子在斷奶前就已透過母乳熟悉這些味道
- 這些「文化專屬」的食物成為社會的識別記號
- 外人會嘲笑——德國人是「酸菜(Krauts)」、法國人是「青蛙(Frogs)」、因紐特人是「Eskimo(生吃肉的人)」——但嘲笑同時也承認了該群體的身份
- 一生會繼續愛童年熟悉的食物
母語與童年熟悉的食物,是兩項最根本的成人社會與種族身份保存機制。
喜新與恐新:人類的兩極#
人類對食物有兩種相反卻並存的傾向:
恐新症(neophobia)#
- 害怕未知、可能有毒的東西
- 具有生物上的保護功能
- 剛學吃固體的小孩什麼都肯試(畢竟「固體」這件事就夠麻煩了)
- 但很快他們會「鎖定」一組期待——對外界提供的眾多可能性變得極度挑剔
喜新症(neophilia)#
- 為新而新,主動尋找新口味、新食材、新組合
- 翻書、找外國料理、嚐怪味
- 我們欽佩、羨慕這樣的人,覺得他們博學、世故、心胸開放
人類是「雜食動物」,這不只表示能吃肉與蔬菜,更代表我們能在單調食物上存活,也能在食物短缺時遷徙尋找新食物。恐新與喜新對人類的演化同樣重要,兩者都住在我們體內。
哲學家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就極端恐新:他覺得適應飲食變化是浪費精力,曾告訴朋友只要每天都一樣就好——那段時間他幾乎只吃瑞士起司加裸麥麵包。
現代社會的拉扯#
- 速食業者愛恐新:習慣同樣的漢堡、披薩、品牌醬汁
- 但中產階級文化拉向喜新:吃得「多樣」成為現代消費主義的勳章
- 健康狂熱也支持喜新:營養師說要多吃各式蔬菜、魚、肉、起司、水果
- 結果:剛學會恐新的孩子,馬上被父母逼著喜新
「健康」 vs.「禮貌」#
法國父母堅持小孩要「每樣都試一點」——這是禮貌規矩。北美父母不立規矩,只訴諸「健康」。
食品工業偏愛「健康」作為行為指引,因為:
- 禮貌是自我控制與半道德指引;它讓人在商業介入之前就拿定主意
- 「健康」模糊、科學、缺乏人性,且作為理想幾乎無法達成
- 這個達不到的理想留下的空隙,正好讓食品與科技廠商鑽進來
廠商鼓勵把蔬菜裹麵包屑、染黃、切成「手指大小」用微波爐加熱——理由是「孩子可能因此願意試新食物」。其實這只是配合:
- 微波爐處理小塊最好
- 我們文化喜愛「整齊、乾淨、分開」的象徵
- 染黃可以掩蓋食物原本的顏色與形狀
大人和小孩的食物界線#
許多社會用食物界線來強調世代差異:
- 茶加族(Chaga)告訴小孩:「不要吃動物的嘴部,尤其是舌頭——會讓你愛吵架」「不要吃動物的頭——會讓你固執」
- 我們文化的禁忌不是道德而是「健康」:小孩不能喝咖啡、茶、酒精——但成人可以
- 這也讓大人有片刻喘息:我們喝茶咖啡時,小孩得去別的地方玩或喝「安全的」汽水
- 終於被允許喝咖啡、茶——是一場小小的入會儀式:表示你「夠大了」「會懂規矩了」
小孩專屬的食物#
- 花生醬(成人為了瘦身幾乎被禁)
- 牛奶
- 一個非洲部落特意把熟香蕉留在屋簷下供小孩自取,因為大人「沒有特別喜歡」
像神一樣的孩子#
印度人類學家阿帕度萊(Arjun Appadurai)觀察:在他的文化裡,孩子被當作「神」對待——因為他們和獸、神、先知一樣,沒有規矩。
- 他們先於眾人開動
- 他們的口味被嚴肅看待
- 他們吃剩的食物不被視為污穢(一般印度教中剩食是污穢的)——就像神享用後分給信徒的供品,孩子的剩食可以由母親食用
被趕離餐桌#
在孩子學會「規矩」之前,往往得分開吃——大人受不了看人把食物灑滿身、把飲料拍出水花、突然開心大叫。
- 我們文化中「罰你不能上桌」仍是常見懲罰
- 母親常讓孩子先吃完上床,大人再安靜吃晚餐
- 中上階級晚間派對端出辛辣「成人食物」配酒精,孩子不被歡迎
- 英國工人階級的派對則大多以家庭為主軸,孩子一起來,食物不辣不奇——慶祝的是「家族」
餐桌上的多重規矩#
不能直接拿食物,要先問#
- 巴比.謝佛林(Bambi Schieffelin)告訴我們:在巴布亞紐幾內亞的卡盧利(Kaluli)社會,小孩被特別嚴格地教這條
- 盯著食物就等於想要——孩子被教「不要用眼睛討食」
- 在我們文化裡,盯著別人的盤子也被有效阻止——這是空間界線的一部分
大人先取,小孩後拿#
- 非洲小孩必須看著長輩先取菜
- 中世紀以來歐洲也是:「別開口,等別人給你」
- 「Children should be seen and not heard」——可以被看,不可被聽
- 但被「看」是重點:小孩被監視中學習
站著吃飯#
從歐洲家庭餐畫看,小孩經常站著吃:
- 部分因為高度——站著比較容易搆到桌面
- 也因為小尺寸家具並不普及
- 但「站」在歐洲禮儀語言中也代表低階
- 有些文化中孩子直接坐在地上或站在大人背後,等大人吃完才被遞食物
蘇格蘭人至今仍喜歡站著吃燕麥粥,因為相信站立有助消化。
現代家庭:請孩子說話#
今天,小家庭裡要小孩閉嘴反而顯得荒謬。
- 中上階級小孩被鼓勵在餐桌發言、問問題,甚至質疑禮儀本身
- 太忙的父母繼續「演」家庭餐,是因為相信孩子需要學會交談
- 在大家各自生活的時代,餐桌成為家人唯一互通有無的場合
禮儀的入門曲:謝謝、雙手、優先順序#
很多餐桌上學的規矩,會延續一生:
- 英文「Thank you」是最早教的字之一;英式英語甚至有 “ta” 給還不會發音「thank you」的嬰兒用
- 在 Charles 與 Kerr 的英國研究中,「請」與「謝謝」排在媽媽們認為孩子餐桌上要學的事第一位
- 接著是正確使用餐具、不帶書玩具上桌、不發聲、離席要問
文化專屬細節#
- 非洲小孩學會用雙手接物——一隻手不足以承載贈與的象徵價值
- 一個馬拉威謎語:「連歐洲人都會尊重它,是什麼?」答:「花生:他們也得用兩隻手剝。」
- 但親人之間不用道謝:道謝只用於陌生人。某位部落長輩解釋:「他不謝,因為這是他自己人。是外人才要謝,因為那是出於憐憫。」
親屬與階級的圖示#
- 印度小孩透過食物規則認得 24 個種姓——誰可以從誰手中吃什麼,井然有序
- 非洲男孩被問「誰是父親」時答:「我端水給他們時要跪的那些人」
- 歐美傳統家庭:父親坐主位,母親在「較低」座位——孩子立刻看懂誰握有真正的權力
餐桌語言:諺語、警語、童謠#
每個社會都有一套「行為快壞掉時就拿出來」的諺語、童謠、警語。
- 嬰兒打嗝時被鼓勵「bubble up」——但學會吃固體後打嗝就變禁忌
- 髒亂進食招來特定的「咽喉摩擦音」表示不悅
- 鼓勵吃完叫聲是「全部吃完啦(All gone)!」——語調誇張地像簽下節目
馬拉威母親會在飯桌上突然丟一句諺語「像石頭丟進池塘」:「我聽到 Tyandla 人的槍聲響了」——大家停下動作看向那個吃飯出聲的孩子。孩子心裡翻騰:「是我嗎?……是我。我羞愧了。」沒有人再說什麼,但教訓終生難忘。
我們自己也有:「不浪費就不缺乏!」「飢餓是最好的醬!」「眼睛比胃大!」「想想挨餓的孩子!」「吃了頭髮會捲(女孩用)/胸毛會長(男孩用)!」霍夫曼(Heinrich Hoffmann)的《披頭散髮的彼得》(Struwwelpeter, 1876)裡那個剪小孩拇指的「紅腿剪刀人」更是恐嚇經典。
「胃要小」:禮儀的終極法則#
一個社會所有的餐桌禮儀,幾乎都可以濃縮成一條極難遵守的規矩:「胃口要小(Have a small appetite)」。
- 即使食物充裕,「敬重食物」的原則仍存在——浪費食物是對神、對地、對人的不敬
- 馬來村莊裡小孩愛魚不愛蔬菜,母親就嚴格限制他們的魚量
- 等到「夠大」自己取菜時,就代表他已經學會「自己節制」
分享是文明的基礎#
歐美人類學家驚訝地描述非洲小孩如何學會把一片水果分給每個人:
- 一位馬拉威小孩被「掰開拳頭」——他藏了三粒花生,被命令分兩粒給同伴
- 平日寬容的母親在「分享」這件事上極為嚴格
- 我們文化裡也是:「分一點給弟弟!」
- 茶加族母親沒有自己的盤子,吃鍋裡剩下的;每個孩子必須在盤裡留一把給母親。「沒給我食物?下次別怪我這樣對你!」
美國校園的「分享文化」#
1972 年一份社會學研究發現:中產階級小學生之間有完整的「食物分享文化」:
- 他們不看內容就互換便當袋、交換完全一樣的餅乾
- 他們會在家裡堅持媽媽要放點心,因為這是學校社交資本
- 但他們從不分享主餐(三明治、牛奶),只分享「附餐與奢侈品」——口香糖、餅乾、葡萄乾——用以建立友誼與聯盟
孩子代表家庭出門#
教孩子規矩往往是場象徵性的權力鬥爭。但父母很快會發現:有客人來、或他們被請出去時,他們表現得非常好。
- 因此一定要教好——他們會「代表」家庭出現在外人面前
- 在比我們更注重家族的社會裡,家中存糧多少是秘密(就像我們對收入的態度)
- 小孩可能被刻意誤導,以免「童言無忌」說溜嘴
- 不可在鄰居家吃東西、不可在客人面前要食物
- 一個孩子被允許上桌見客的關鍵指標是——他懂得守密
守規矩的小孩懂得:家庭忠誠優先於餐桌融洽。
餐桌作為訓練場#
我們的孩子在一張極為文化專屬的桌前學吃飯。
- 餐桌既是日後社會生活的舞台
- 也是父母監視的「控制裝置」
太窮、太擠、坐不下全家的家庭,母親常抱怨「無法管住孩子」。常見場景:母親在廚房裡硬撐讓孩子「好好吃」,父親在客廳看電視。一旦全家都對著電視吃飯——彼此並排、無人專注——孩子永遠學不會切肉、咀嚼、傾聽、回應。
英國人對「Sunday lunch(週日午餐)」特別執著:每週一次正式擺桌、上菜分道、舖桌布——讓孩子學會出外應對。「有沒有把電視關掉」變成「正式餐」的指標之一。
結語:標準藏在對比中#
我們常抱怨在這個破碎、忙碌的現代世界裡很難教孩子規矩。但我們其實有標準——只是它們大多時候隱形,只在聽到完全不同的做法時才浮現。
十九世紀中葉,麥肯齊(Osgood Mackenzie)和母親拜訪蘇格蘭外赫布里底群島的哈里斯(Harris)。女主人「舉止迷人」,要他們坐在火邊小凳子上等她擠完牛奶。在這座牆厚六呎的長屋裡,牛和人住在同一屋簷下:
- 女主人抓一把石南鋪在最近一頭牛的腳邊作為濾網
- 把鍋裡的東西倒在石南上——熱水流向牛腿,馬鈴薯與魚留在草上
- 接著從一張看起來很黑的床上爬出三個赤裸的男孩,年約六到十歲
- 每人雙手抓起能拿的最多份魚和馬鈴薯
- 鑽回床上,在毯子下大口吃完早餐,胃口看起來極佳
這幅畫面提醒我們:所謂「該怎麼吃」的標準,永遠是相對的、文化的、隱形的——直到撞見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