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大學美式足球作為宗教儀式#

每個秋季週六,全美數百萬人擠進大學體育場,參與一場只能被稱作部落式的儀式:

  • 維吉尼亞大學(UVA)的學生穿上特定服裝(男生領帶+短褲、女生洋裝+珍珠項鍊)。
  • 早晨開始的「賽前派對」、停車場「Tailgate」續攤,伴隨大量酒精與面部彩繪。
  • 球賽中五萬名球迷集體吟唱、揮拳、跺腳、互相挽臂——按照涂爾幹與艾倫賴克的描述。

UVA 校歌副歌:學生互相挽臂、整齊搖擺,唱著一首一百多年來代代學生在此情境下唱的歌。隨後麥克尼爾的「肌肉聯結」上場——他們鬆手、向空中揮拳,伴隨無意義的戰歌:「Wah-hoo-wah! Wah-hoo-wah!

素樸視角看:大學足球是極度浪費、傷害理性、留下大量受害者(球員、酒駕意外)的奢侈制度。

社會學視角看:它是一場宗教儀式,把人從涂爾幹的較低(世俗)層次拉至較高(神聖)層次;它打開蜂巢開關,讓人在幾小時內感到自己「只是整體的一部分」

大學足球是宗教的絕佳類比

涂爾幹對宗教的定義:

「宗教是一個統一的信念與實踐系統有關被分隔且禁止的神聖之物——這些信念與實踐將所有信奉者結合進唯一的道德共同體(教會)。」

第三原則的延伸:「相信、實踐、歸屬」#

許多學者將宗教虔誠拆解為三個互補卻不同的面向:

  • 相信(believing):超自然主體的信念。
  • 實踐(doing):儀式、禁忌、共同行動。
  • 歸屬(belonging):被嵌入一個道德共同體。

海德特的論點:許多科學家只研究最顯眼的「相信」,因此把宗教看成阻礙理性的奢侈制度。但若三者並列,所得的圖像會與新無神論者的描繪截然不同——這就是涂爾幹模型。

Figure 11.2:涂爾幹式宗教心理學模型——相信、實踐、歸屬三者互相牽動的三角關係,宗教的功能最終是創造道德共同體

新無神論者的故事:副產品 + 寄生蟲#

9/11 後出現的「新無神論四騎士」——哈里斯(Sam Harris)、道金斯(Richard Dawkins)、丹尼特(Daniel Dennett)、希欽斯(Christopher Hitchens)——強調宗教是錯誤信念驅動的有害行為。

圖像(按新無神論模型)#

超自然信念(錯誤) → 推理 → 有害行為(暴力、自殺攻擊…)

他們的演化敘事分兩步:

  1. 副產品階段:一組演化模組(過度敏感的能動性偵測器、輕信學習、戀愛迴路、心物二元論等)原為他用,副產品是讓人傾向想像超自然主體。雷電 → 「天上有人在生氣」。
  2. 文化演化階段:信念在腦中互相競爭。宗教是寄生蟲式的迷因(如丹尼特用螞蟻寄生蟲爬上草尖被牛吃下的比喻)——對寄主有害但對「自己」有益(自殺攻擊有利於「伊斯蘭」這隻寄生蟲傳播)。道金斯則把宗教比作病毒。

Figure 11.1:新無神論的宗教心理學模型——「相信」線性導致「實踐」(行為),錯誤信念被視為有害行為的根本原因

此模型基於柏拉圖式理性主義心智觀:理性是駕馭激情的車夫;只要剪除錯誤信念,戰車就能朝對的方向。但前面的章節已展示休謨派才更接近事實——理性是直覺的僕人。

更好的故事:副產品 + 文化群體選擇#

人類學家亞特蘭(Scott Atran)與亨利奇(Joe Henrich)的版本:

  • 第一步同樣是副產品:能動性偵測器等副產品產生「準宗教」行為。
  • 第二步是文化群體選擇宗教是一組能讓群體更凝聚、更合作的文化創新——擴散是因為它讓群體在競爭中勝出,而非因為它寄生於人腦。

道德化的神#

狩獵採集者的神往往喜怒無常、不分善惡;隨著群體變大、轉向農業,神逐漸道德化:開始譴責謀殺、通姦、偽證、毀約等撕裂群體的行為。

實證支持:

  • 燈光昏暗時,受試者作弊更多。
  • 旁邊放一張卡通眼睛圖案,作弊減少。
  • 透過拼字遊戲啟動「神」概念,作弊也減少。

無所不見、痛恨欺騙與毀約的神——是降低欺騙與背叛行為的有效文化發明。

集體懲罰型的神」(如以全村瘟疫懲罰兩人通姦)讓羞恥感更具社會控制力——村民會更警覺、更愛八卦地追查任何不倫蛛絲馬跡。

Sosis 的 19 世紀美國公社研究#

人類學家索西斯(Richard Sosis)追蹤美國 19 世紀 200 個公社:

類型20 年後仍存活的比例
世俗公社(多為社會主義)6%
宗教公社39%

關鍵變數:昂貴的犧牲(戒酒、禁菸、長時間齋戒、共同服飾與髮型、與外界斷絕往來)。

宗教公社:要求的犧牲越多,存活越久(線性關係)。

世俗公社:犧牲與存活無關

索西斯的解釋:「將社會慣例賦予神聖性,是把它們的隨意性藏進看似必然性的外衣中。」世俗組織要求犧牲時,每個成員都有權要求成本效益分析;許多人會拒絕「不合邏輯」的事。

「神聖性把人綁在一起,並讓他們對其慣例的隨意性視而不見」——這正是道德矩陣的關鍵運作方式。

涂爾幹式的故事:副產品 + 五月柱#

生物學家威爾遜(David Sloan Wilson)30 年來為群體選擇平反,將達爾文與涂爾幹結合:

「宗教存在的主要目的,是讓人們共同達成自己無法獨力達成之事。」(Wilson)

巴里島水神廟系統#

威爾遜舉的最具說服力例證——巴里島稻農的水神廟

  • 從火山頂沿坡而下的灌溉系統需要數百個 subak(家族單元)合作。
  • 每個分水口設一座小神廟——共享同一神祇的所有 subak 形成一個道德共同體。
  • 透過神廟與神明,數千農夫在數百平方公里範圍內合作而無需中央政府、巡查或法庭
  • 荷蘭水利專家殖民時也找不到能改進的地方。

神是「五月柱」#

想像一位戴花女子手持絲帶繞著一根高柱舞動——孤立看像奧菲莉亞發瘋。但加入另外 5 位順時針舞動、6 位逆時針舞動的男子,每人一條絲帶,便織成了 maypole(五月柱)的舞蹈——絲帶圍繞柱子編織出一個管狀織物。

舞蹈本身象徵性地呈現社會生活的核心奇蹟:E pluribus unum(合眾為一)

神就是五月柱:人們圍繞它形成共同體;圍繞之後,共同體便能更有效運作。

Figure 11.3:五月柱舞蹈(The Maypole Dance)——男女各以順時針/逆時針方向舞動,絲帶圍繞中柱編織出管狀織物,象徵 E pluribus unum

即使是非道德化的神也有用#

!Kung 族(喀拉哈里沙漠)信仰的天神 //Gauwa 與祖靈 //gauwasi 沒有道德指引、不獎善罰惡——但他們的「療癒舞」(healing dances)依然將整個族群綁在一起:

「人們主觀上聯合起來對抗外在的邪惡力量……舞蹈把所有人拉到一起。無論彼此關係如何、無論感情狀態、無論喜歡或討厭、無論好交情或壞交情——他們成為一個單位:一同唱、一同拍、一同隨音樂跺腳鼓掌。沒有言語把他們分開;他們協力而動,為彼此的精神與身體之善,共同做了一件令他們活力滿溢、心生歡愉的事。」

我認為!Kung 族在 UVA 美式足球賽場上會玩得很開心。

宗教是善是惡?#

慈善與志工#

群體收入捐慈善的比例
最不虔誠的 1/5 美國人1.5%
最虔誠(按出席率,非信念)的 1/57%

虔誠者的志願服務時數也遠多於世俗者。但這份慷慨主要流向群內——這正是地方主義式利他(parochial altruism)。

經濟信任實驗#

德國經濟學家的「信任遊戲」:受試者得知對方虔誠度為 1-5 分後,對虔誠者轉移更多金錢——而虔誠者也確實回報更多,即使他們對委託者一無所知。

「歷史上溫廟常作為商業機關:誓言與契約在神面前訂立,毀約有超自然懲罰。中世紀猶太人與穆斯林善於長距貿易,正因宗教幫他們建構可信任、可執行的關係。今日的鑽石市場仍由宗教緊密的族群(如極端正統猶太人)主導。」

普特南與坎貝爾的《American Grace》#

變數與利他行為相關性
是否信地獄、是否禱告、是否屬某宗派幾乎無關
與同教者的人際網絡密度強烈正相關

對於睦鄰,重要的是宗教歸屬感(belongingness),不是宗教信念(believing)。」(Putnam & Campbell)

自殺攻擊:不是宗教,是地方主義#

帕普(Robert Pape)建立了過去百年所有自殺攻擊事件資料庫,結論:

  • 自殺攻擊是民族主義對「文化異質的民主強權對其家園的軍事佔領」的回應
  • 是對「地面靴子與坦克」的回應,從不是空襲——是「拳頭打進蜂巢並久留」的回應。
  • 多數軍事佔領不會引發自殺攻擊;前提需要一種能讓年輕人為之殉道的意識形態,世俗(如斯里蘭卡塔米爾之虎)或宗教都行

宗教常是暴行的「附件」(accessory),而非驅動力(driving force)。任何把人綁進「神聖化內群+妖魔化外群」之道德矩陣的事物,都能引發道德化殺戮。

宗教是「道德外骨骼」#

宗教是道德的外骨骼:身在宗教社群中,你被一套規範、關係與制度包圍——這些主要作用於大象來影響行為。

一個無神論者若身處鬆散的社群、缺乏拘束性道德矩陣,便不得不更多依賴內在道德指南針,由騎象人來讀——對理性主義者而言聽起來不錯,但這也是失序(anomie,涂爾幹語)的配方

涂爾幹一百多年前就證明:當社會放鬆對個體的束縛、人人皆可隨欲而為,結果常常是幸福感下降、自殺率上升

選擇放棄宗教外骨骼的社會,應仔細思考這對其數代的影響為何。我們其實還不太清楚——首批無神論社會也只在過去幾十年才於歐洲出現。它們是有史以來最沒效率的『把資源轉化為後代』的社會——資源充足,後代稀少。」

道德的定義(總算)#

到第 11 章末尾,海德特才給出他的道德定義:

「道德系統是一組互相連動的價值、美德、規範、實踐、身份、制度、技術,以及演化而來的心理機制;它們協同運作以抑制或調節自利**,並讓合作社會成為可能。」**

兩個說明:

  • 這是功能性定義(functionalist):依其作用定義,而非規定哪些主題才算道德。
  • 這是描述性定義(descriptive),非規範性(normative):它無法獨自指明哪一套道德是「真正對的」(否則法西斯與邪教也得高分)。

對規範倫理學的補充:涂爾幹版功利主義#

海德特認為,在西方民主社會制定法律與公共政策時,沒有比功利主義更具說服力的替代方案——但邊沁應該先讀涂爾幹,認識到我們是 Homo duplex

  • 社會秩序極為珍貴且難以達成
  • 凝聚性基礎(忠誠、權威、聖潔)在好社會中扮演關鍵角色
  • 個體繁榮需要社會嵌入。

本章結論#

宗教是團體運動。

  • 把宗教看成一組「對超自然主體的信念」會徹底誤解它——你會把它視為愚蠢的妄想,甚至剝削大腦的寄生蟲。
  • 用涂爾幹式進路(聚焦歸屬)+達爾文式進路(多層次選擇)看,圖像截然不同。
  • 宗教實踐已將我們的祖先綁進群體數萬年綁人的同時也使人盲目——任何人、書、原則一旦被宣告為神聖,信徒便無法再質疑或清晰思考它。
  • 對超自然主體的信念可能起於副產品,但一旦人們開始相信,用它來建構道德共同體的群體就是那些得以延續、繁榮的群體
  • 宗教與正義之心已共同演化(文化與基因兼具)數萬年——不可能像「叫人放棄地球到月球軌道殖民地生活」一樣輕易拋棄。

人類擁有關心比自己更大的事物、與他人圍繞著它環行、並在過程中綁進共同追求更大計畫的隊伍的非凡能力。

這就是宗教的本質。略加調整,這也是政治的本質。」最後一章將最後檢視政治心理學:人為何選擇加入這個或那個政治隊伍?而隊伍歸屬如何讓人對對手的動機與道德——以及散落在各種政治意識形態中的智慧——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