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操練場上的「肌肉聯結」#
1941 年 9 月,麥克尼爾(William McNeill)被徵入伍。基地連武器都還沒有,每天就只是和數十名士兵在操練場上整齊列隊行軍。起初他以為這只是消磨時間,幾週後當編隊真的同步起來,他經歷了一種意識狀態的轉變:
「言語不足以形容那種因長時間整齊行進而生的情緒。我記得的是一種瀰漫四肢的舒暢;更具體地說,一種奇異的『自我擴張感』——一種腫脹到比自己還大的感覺,因為你正在參與一場集體儀式。」
麥克尼爾後來成為傑出的歷史學家,他主張:希臘、羅馬、近代歐洲軍隊的關鍵創新,正是這種同步化操練——也就是「肌肉聯結」(muscular bonding),一種早於有史記載的機制,能關閉自我、產生臨時的「超個體」。亞歷山大大帝的馬其頓方陣就是典型。

Figure 10.1:馬其頓方陣(Macedonian phalanx)——亞歷山大大帝藉由整齊行進的「超個體」擊敗遠多於自己的軍隊
戰場上士兵冒生命危險,不是為了國家或理想,而是為了並肩的戰友。
一位老兵說:「許多誠實的退役軍人會承認,戰場上的共同努力是他們一生的高峰。『我』毫無痕跡地過渡到『我們』,『我的』變成『我們的』,個人命運不再是中心。我相信,正是這種不朽的保證,讓那些瞬間的自我犧牲變得相對容易。我可能倒下,但我不會死——因為我裡面真實的部分將繼續向前,活在我為之獻身的戰友身上。」
蜂巢假說#
人類是「條件性的蜂巢生物」(conditional hive creatures)。
在特定條件下,我們有能力超越自利、暫時且狂喜地將自己消融進比自己更大的事物中。海德特把這個能力稱為蜂巢開關(the hive switch)。
蜂巢開關只能由群體間選擇解釋——它不是個體競爭的產物(這種能力如何幫助個體在群內勝出?),而是讓群體更凝聚、更善於對抗其他群體的適應。
涂爾幹:人是 Homo duplex(雙重之人)#
涂爾幹(Émile Durkheim)批評佛洛伊德等同代人,主張人不只是個體;社會學家研究的「社會事實」(如自殺率、愛國規範)並無法化約為個體心理。
涂爾幹提出Homo duplex:人在兩個層次上同時存在。
| 層次 | 情感類型 | 描述 |
|---|---|---|
| 較低層次(profane) | 個人對個人(榮譽、尊重、情感、恐懼) | 日常生活中對他人的感受;不奪走自我 |
| 較高層次(sacred) | 整體社會作為一個個體 | 「我只是整體的一部分」;自我消融 |
涂爾幹核心概念:集體歡騰(collective effervescence)
「聚集本身就是一種極強的刺激劑……一種電流由聚集者間的近距離產生,迅速將他們推向異乎尋常的高度激昂。」
集體歡騰把人全面但暫時地拉進神聖領域。我們對神祇、靈魂、天堂、客觀道德秩序的觀念,正是源自這兩個領域之間的來回擺盪。
歐洲探險家在 15 世紀後遇到各大陸都有「圍火狂舞」的儀式——他們大多帶著厭惡解讀為「野蠻」。但艾倫賴克(Barbara Ehrenreich)在《街頭舞蹈》(Dancing in the Streets)中指出:集體狂舞是一種近乎普世的「生物科技」,用來凝聚群體;只有在 16 世紀以後個體主義抬頭、進入 WEIRD 文化後,歐洲才放棄了它。
啟動蜂巢開關的三條常見路徑#
1. 自然中的「敬畏」(Awe in Nature)#
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寫於 1830 年代:
「站在裸土之上,頭被歡愉的空氣沖洗、舉至無垠的空間中——一切渺小的我執消失了。我成了一隻透明的眼球;我什麼都不是;我看見一切;普世存有的洪流在我之中流動;我是上帝的一部分,或者就是他的一個粒子。」
達爾文亦記錄了在巴西熱帶雨林中的相似體驗:「我深信人裡面所有,遠多於肉體之氣息。」
敬畏(awe)情緒最常被兩種特徵觸發:
- 巨大(vastness):壓倒性、讓人覺得自己渺小。
- 適應性需求(need for accommodation):經驗無法輕易納入既有心智結構,必須調整結構來容納它。
敬畏是一個「重置鈕」——讓人忘卻自我的小煩惱,向新的可能、價值與生命方向打開。它是與蜂巢開關最直接相連的情緒之一。
2. 涂爾幹劑(Durkheimogens)#
阿茲特克人崇拜的「神之肉」(teonanacatl)是含裸蓋菇素的蘑菇;佩約特仙人掌(含麥司卡靈)、亞馬遜的死藤水(含 DMT)也是同類。海德特建議將這類致幻劑(hallucinogens,含 LSD)改稱「涂爾幹劑」,因為其獨特能力是關閉自我,賦予人「宗教性」或「轉化性」的體驗。
許多傳統社會的成年禮使用這類藥物,讓「自私的兒童」消失,回歸的人被視為負責任的成人。

Figure 10.2:阿茲特克蘑菇食用者——即將被神帶往神聖領域。出自 16 世紀《Codex Magliabechiano》卷軸
1960 年代波士頓某教堂地下室的雙盲實驗(藥物被禁前少數):20 位神學生,10 人服用裸蓋菇素,10 人服用菸鹼酸(對照)。25 年後追蹤訪談發現:所有服用裸蓋菇素的受試者都仍視當年體驗具有真正的神秘元素,並對其靈性生命有獨特而深遠的貢獻。
3. 銳舞(Raves)#
1980 年代英國青年將電子音樂、雷射、新化學藥物(特別是 MDMA,俗稱ecstasy)結合起來,創造出取代搖滾的新型集體舞蹈。
Zappos 創辦人謝家華(Tony Hsieh)在自傳《Delivering Happiness》中描述他第一次參加銳舞的經驗:
「我這個通常被視為團體中最理性、邏輯之人,竟發現自己被一種強大的『靈性感』席捲——不是宗教意義,而是與在場每個人、與整個宇宙深度連結的感覺。沒有評判的氛圍……整個房間像是一個由數千人組成的巨大、團結的部落,DJ 是部落首領……穩定無詞的電子節拍是同步整個人群的心跳。彷彿個體意識消失了,被單一的群體意識取代。」
海德特觀察 UVA 學生十年來分享的經驗:合唱、行進樂隊、宗教講道、政治集會、冥想都能啟動蜂巢開關。多數人至少體驗過一次,但持久的人生改變較少。
蜂巢開關的生物基礎#
催產素(Oxytocin)#
催產素原為哺乳動物為母性準備的荷爾蒙——子宮收縮、泌乳、撫觸照顧子女的動機。它在不同物種中被反覆「重新利用」以鞏固其他連結(雄性對配偶/後代的守護)。
人類研究發現:
- 對受試者鼻噴催產素,可提高在金錢委託遊戲中的信任度。
- 信任行為反過來會讓被信任者的催產素上升。
- 看到他人受苦的影片時催產素上升(限有同理心、想幫助的觀者)。
- 親密接觸(甚至陌生人按摩)能促進分泌。
不是萬靈愛藥:荷蘭研究讓男性受試者鼻噴催產素後玩經濟遊戲:
- 對「內群」更利他、更願合作。
- 對「外群」毫無提升——甚至更願在囚徒困境中傷害外群以保護內群。
- 偏好荷蘭人姓名、優先拯救荷蘭人命。
結論:「催產素讓人更愛自己人。它創造的是地方主義式的利他(parochial altruism)」——這正是群體選擇的招牌簽名。
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s)#
1980 年代意大利團隊在獼猴大腦插入電極研究運動皮層時意外發現:當實驗員拿起堅果時,沒有動作的猴子大腦中也有對應神經元在放電。
- 鏡像神經元發現於猴與人共有的腦區,但人類的鏡像神經元與情緒處理腦區(腦島、杏仁核等)有更強的連結。
- 看別人微笑會活化自己「微笑」的神經元——情緒因此能在人群中互相同步。
神經科學家辛格(Tania Singer)的研究:
受試者先與兩位陌生人玩經濟遊戲,一位「友善」、一位「自私」。然後在 fMRI 中觀察當友善者/自私者被輕度電擊時的腦反應。
- 友善者被電時:受試者的腦像自己被電一樣反應(共情)。
- 自私者被電時:共情大減,部分受試者甚至出現愉悅的神經訊號。
我們是有條件的蜂巢生物:傾向於與「符合自己道德矩陣」的人同步、共情。
工作中的蜂巢#
corporation 一詞源自拉丁文 corpus(身體)——公司本就是一個「超個體」。1794 年律師基德(Stewart Kyd)的定義:「眾多個體聯合於同一名稱之下、具有人為形式之永續、依法律政策被賦予在多方面如同個體般行動之能力。」
兩種領導風格#
| 類型 | 核心 | 特徵 |
|---|---|---|
| 交易型領導(transactional) | 對應 Homo economicus | 以胡蘿蔔與棒子驅動自利的員工 |
| 轉化型領導(transformational) | 對應 Homo duplex | 透過自我犧牲、強調「我們」、突出群體共同身分,讓員工從孤立個體變成群體成員 |
領導力研究的盲點:應該研究的是「跟隨」而非「領導」。
Hogan、Kaiser、van Vugt 的研究指出:人天生厭惡 alpha 型暴君(Boehm 已論),但會在群體面臨威脅或競爭時自願集結於領袖之下——這正是強盜洞實驗、災難自發組織的觀察。
領袖必須在三項基礎上構築道德矩陣:權威(合法化領導地位)、自由(避免引發反壓迫直覺)、忠誠(凝聚群體)。
讓組織更「蜂巢化」的做法#
- 強調相似性而非差異性:不要老是強調種族/族群差異;以共享價值與身分淹沒之。
- 善用同步(synchrony):豐田晨間集體操、軍隊吟誦戰歌、紐西蘭橄欖球隊的 Haka——同步的行動讓人感到「我們是一體」,提升信任與互助。
- 創造健康的團隊間競爭,而非個人間競爭:跨團隊鬥志能大幅提升群內愛意,而個人間競爭(搶獎金)會破壞蜂巢、信任與士氣。
政治中的蜂巢#
「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甘迺迪 1961 年就職演說的這句話,是典型的涂爾幹式呼喚。
法西斯也召喚這種高層情感。墨索里尼《法西斯主義學說》:
「個人並非孤立、自我中心、被本能驅向片刻享樂的存在;而是同時看見國家與祖國;個人與世代被道德律法、共同傳統與使命綁在一起,抑制將生命封閉於片刻歡樂的本能,建立一個更高的、奠基於義務的生命——個人透過自我犧牲、放棄自利……實現純粹的精神存在,他作為人的價值在此。」
動人,但這是將蜂巢心理放大到怪誕高度。法西斯把國家當成超個體,使個體完全消失。
但艾倫賴克指出:節慶式狂舞與法西斯集會本質不同:
- 狂舞、嘉年華消解或反轉日常階層(男扮女、農扮貴、領袖被嘲諷)。
- 法西斯集會是奇觀、加強階層、把人連結到神化的領袖——人被動站立、不跳舞、絕不嘲笑領袖。
一個有蜂巢的國家 vs. 一個沒蜂巢的國家#
充滿小規模蜂巢的國家:
- 工作、教會、週末運動聯盟,多重交叉的群體歸屬。
- 大學裡的兄弟會姊妹會。
- 工作場域的轉化型領導。
完全沒有蜂巢的國家:
- 人人珍視自主,群體只為個體利益服務。
- 公司由交易型領導治理。
- 親緣/互惠利他存在,但無蜂巢開關,沒有「失去自己於更大群體」的文化路徑。
哪一個社會的社會資本、心理健康、幸福指數會更高?哪一個社會更可能滋生渴望被煽動家以「意義換靈魂」收割的群眾?
美國建國父輩刻意設計多元競爭群體與政黨以防暴政。普特南(Robert Putnam)的社會資本研究發現:保齡球聯盟、教會等地方群體讓我們更聰明、更健康、更安全、更富裕,且更能治理一個正義穩定的民主社會。
而一個只在涂爾幹較低層次運作的個體之國,會飢渴於意義——若無法在他處滿足這份對深層連結的需求,便更容易被那種要他們放棄「自私的片刻享樂」、追隨某個領袖進入「純粹精神存在」的言說所收編。
本章結論#
海德特原本相信幸福「來自內在」(如佛陀與斯多噶哲學家所言),寫完《象與騎象人》之後改變了想法:幸福來自之間——
- 自己與他人之間。
- 自己與工作之間。
- 自己與比自己更大之物之間。
一旦理解我們的雙重本性與群體性外覆,就能明白為何幸福「來自之間」。我們演化來活在群體中——不只是為了在群內競爭中勝出,也是為了與群內成員聯合起來在群間競爭中勝出。
蜂巢開關就是把涂爾幹的 Homo duplex 從哲學概念翻譯為神經生物學機制:
- 催產素:讓人對群體產生連結(但僅限內群)。
- 鏡像神經元:讓人對他人感同身受(但偏好那些與自己道德矩陣一致的人)。
「地方主義式的愛——群內之愛——透過相似性、共享命運感、抑制搭便車所放大,或許就是我們所能達成的最遠處。」
下一章將以這個視角重新理解一個被新無神論者視為「病毒」的人類現象——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