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麥當勞前的博士論文#
海德特開玩笑說自己是在費城西區的麥當勞門口「拿到博士學位」的——他在那裡攔下勞工階級成人,邀請他們坐到戶外座位區,講述「家人吃了車禍死掉的狗」、「用國旗當抹布」、「與雞屍性交」等故事,請受訪者判斷對錯。
最讓他意外的不是訪談內容,而是受訪者對「為什麼這是錯的?」這個問題的反應:
- 賓州大學的學生:能流利地給出道德辯護。
- 麥當勞的勞工階級成人:常常長時間沉默,回以難以置信的目光。
那目光彷彿在說:「你居然不知道對雞做這種事是錯的?這還需要我解釋給你聽?你來自哪個星球?」
海德特意識到:「奇怪的是我——我來自一個古怪的道德世界(賓州大學)。」
賓大學生的兩個獨特之處:
- 全心信奉穆勒(John Stuart Mill)的**「傷害原則」**:「對文明社會成員行使權力,以制止其傷害他人為唯一正當理由。」
- 73% 能夠容忍那則「雞屍故事」——「這很變態,但只要在私下做,就是他的權利」——他們是十二組受訪者中唯一頻繁無視自身噁心反應、宣告該行為「在道德上可被允許」的群體。
WEIRD:世界上最不典型的人#
2010 年,文化心理學家亨利奇(Joe Henrich)等人發表〈世界上最古怪的人?〉一文,提出WEIRD 一詞:
Western(西方)、Educated(受教育)、Industrialized(工業化)、Rich(富裕)、Democratic(民主)。
心理學研究幾乎全是用 WEIRD 受試者做的,但 WEIRD 人在多項心理測量上都是統計上的離群值——是你想做「人性通則」研究時最不該抽樣的對象。
在 WEIRD 之中,美國人比歐洲人更極端;美國人之中,受教育的中上層階級(如賓大樣本)又是最古怪的。
越 WEIRD,越看見「物件」而非「關係」#
自我概念#
請美國人寫 20 句「我是……」開頭的句子,他們多半列內在心理特質(快樂、外向、喜歡爵士樂)。請東亞人寫,他們列出的多是角色與關係(兒子、丈夫、富士通的員工)。
知覺:框線測驗#
| 任務 | 測驗目標 | 誰勝出? |
|---|---|---|
| 絕對任務 | 畫一條與原線「等長」的線(忽略新方框) | 西方人,特別是美國人 |
| 相對任務 | 畫一條與新框「比例相同」的線 | 東亞人 |
思考風格#
- 整體思考(holistic):看整個脈絡與部分間的關係——多數非 WEIRD 文化。
- 分析思考(analytic):把焦點對象從脈絡中抽離,分類、再以類別屬性推論個體——WEIRD 文化。
從康德、彌爾以降的 WEIRD 哲學家所建構的道德體系,多半是個體主義、規則為本、普世主義的——這正是治理「自主個體所組成的社會」所需要的道德。
相對地,孔子《論語》是格言與軼事的集合,無法化約為單一規則——這是整體思維下的道德書寫。
史威德的三種倫理(Three Ethics)#
海德特在芝加哥大學跟隨史威德博士後,學習其文化心理學主張:「文化與心智彼此造就」。史威德從奧里薩 600 份訪談中提取出三大道德主題群:
1. 自主倫理(Ethic of Autonomy)#
- 核心觀念:人首先是有需求、有偏好的自主個體。
- 核心概念:權利、自由、正義。
- 目標:讓個體自由追求所欲,避免互相干涉。
- 代表思想:彌爾的功利主義、康德與柯爾伯格的義務論。
- 主導場域:個體主義社會(特別是 WEIRD 社會)。
2. 群體倫理(Ethic of Community)#
- 核心觀念:人首先是家庭、團隊、軍隊、公司、部落、國家等更大整體的成員。
- 核心概念:義務、階層、尊重、名譽、愛國。
- 群體不是個體的加總,而是真實存在、值得保護的實體。
- 從這個視角看,西方對「人應自行設計人生」的堅持顯得自私且危險,會撕裂社會結構。
3. 神聖倫理(Ethic of Divinity)#
- 核心觀念:人首先是承載著神聖靈魂的容器——是神的子民。
- 核心概念:聖潔、罪、純潔、污染、提升、墮落。
- 「身體是聖殿,不是遊樂場。」即使「與雞屍性交」沒傷害任何人、不違反任何權利,也是錯的——因為它讓人自降身分、玷污創造者、違反宇宙的神聖秩序。
- 從這個視角看,世俗西方的個人自由顯得像放蕩、享樂主義、慶祝人類的低劣本能。
海德特用這三種倫理重新分析他在巴西/費城研究的訪談資料,發現:
- 賓大學生幾乎只用自主倫理的語言辯護。
- 勞工階級則大量使用群體倫理,少量使用神聖倫理。
「如同魔法一般,理論套上去就把資料解釋通了。」
海德特如何成為一個多元主義者#
他帶著富爾布萊特獎金前往印度奧里薩首府布巴內什瓦爾(Bhubaneswar)。一去就遇上認知失調:
- 妻子默默服侍丈夫與男賓,整晚不發一語。
- 被告誡要對僕人更嚴格、不要老向他們道謝。
- 人們在被視為神聖的污水中沐浴、煮飯。
但當地人對他極為親切。感激觸發同理心——大象向他們傾倒,騎象人跟著去找替他們辯護的論點。
「我能看見一種道德的美——強調義務、敬老、服務群體、克制自我欲望。我也能看見其陰暗面:權力會帶來傲慢與濫用,弱者(特別是女性)常被長輩的任性所阻擋。但我第一次能站出我的母國道德、自主倫理之外,從群體倫理的視角回看自己原有的道德——它顯得過於個體主義、自我中心。」
三個月後返航時,海德特聽到一個美國口音在飛機上大聲說:「你告訴他,這是我座位上方的行李艙,我有權使用。」他不禁畏縮。
神聖倫理的具身體驗#
海德特的研究背景之一是「道德性噁心」(moral disgust):他與羅辛(Paul Rozin)和麥考利(Clark McCauley)合作,發現人類心智自動感知一條社會空間的縱軸:
神/道德完美 ── 天使 ── 人類 ── 動物 ── 怪物 ── 魔鬼/純粹邪惡
(高 = 善 = 純 = 神) ↓↑ (低 = 惡 = 髒 = 獸)這條縱軸近乎普世。道德性噁心就是看到行為「位於低端」的人時引發的反應;相對地,看到德行則引發提升感(elevation)。在印度,他開始親身感受到這條縱軸:
- 進屋脫鞋(劃出乾淨/骯髒的邊界)。
- 寺廟有靈性地形:街道 → 庭院 → 前廳 → 內殿,越往內越純,只有遵守潔淨規範的婆羅門祭司能進。
- 進食用右手、清潔用左手,**「左 = 髒、右 = 淨」**成為直覺。
- 回到芝加哥後,他發現自己對某些書產生敬意(不放地上、不帶進浴室),葬禮與土葬突然「有了情感意義」——「死後的人體並非突然就如其他動物屍體一般是個物件」。
這也讓他理解美國「文化戰爭」中許多看似不可思議的爭執:
- 國旗只是一塊布,可被當作抗議形式焚毀嗎?
- 把十字架浸在尿液裡、用大象糞塗抹聖母像——這算藝術嗎?「不想看就別去美術館」夠嗎?
- 把政治對換:若藝術家以馬丁·路德·金恩、曼德拉的形象嘲諷左派的「準神化」,能在紐約或巴黎美術館展出而不引發抗議?
神聖倫理也提供了從世俗社會內部難以表達的批判工具:
- 為什麼過度物質主義令人不安?工作賺錢買奢侈品炫耀他人,為什麼讓我們皺眉?
- 為什麼將性化成低俗玩笑讓人作嘔?
自主倫理裡找不到適當的語言,但神聖倫理能說出**「提升」與「墮落」**這對概念。
走出「道德矩陣」(The Matrix)#
電影《駭客任務》中,主角 Neo 被遞上紅色與藍色藥丸:吞藍色,留在愉快的幻覺中;吞紅色,看見真實。史威德的著作就是海德特的紅色藥丸:
「我開始看見,每個國家內部都同時存在著多個道德矩陣。每個矩陣都自成一個完整、統一、情感上極具說服力的世界觀,靠肉眼可見的證據自證有效,並對來自外部的論點幾乎刀槍不入。」
海德特生長於紐約市郊的猶太裔家庭、就讀耶魯,置身於高度自由派的氛圍中:
- 「自由派看世界清晰、想幫助別人;保守派則出於純粹自利或薄薄一層種族歧視。」
- 他從未想過:「也許還有別種道德世界,其中『減少傷害』與『增加公平』並非主要目標。」
在印度三個月的徹底浸淹(不是觀光客式停留),他從另一個由群體倫理與神聖倫理織成的矩陣中審視美國。回國後,他能以臨床式的距離聽福音派領袖的主張:
- 學校多禱告、多體罰,少性教育與墮胎機會?他不覺得能降低愛滋與青少年懷孕,但能理解他們想「增厚」學校的道德氣氛。
- 福利與女權主義削弱傳統社會結構(迫使男人撫養子女)的論點,只要不再採取防衛姿態,就能看出其中的道理。
「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多重的。」(Shweder)
我們的心智擁有對許多不同關懷成為「義人」的潛能,但孩童期只有少數被激活。其餘的留存於潛伏狀態,可能在你旅行、為人父母、讀到一本好小說時被喚醒。
本章結論#
道德心理學第二原則的描述性主張:
- WEIRD 人是統計上的離群值——越 WEIRD,越把世界視為一堆獨立物件而非關係網絡。
- 道德多元論在描述層次上為真:不同文化的道德領域大不相同。
- WEIRD 文化的道德領域異常狹窄,幾乎只剩自主倫理;多數非 WEIRD 社會與 WEIRD 社會內部的宗教/保守矩陣,則包含群體倫理與神聖倫理。
- 道德矩陣凝聚人群,也使人對其他矩陣的存在或內在連貫性視而不見——這讓人很難認真考慮「道德真理可能不只一種」。
接下來三章將編目這些直覺:用一組先天且普世的道德基礎,可以建構出極為豐富的道德矩陣,並提供工具讓我們理解來自其他矩陣的論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