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輸掉一場網球比賽不是失敗。是研究。」——比利．珍．金（Billie Jean King）

開頭：寡婦凱歌（Veuve Clicquot）的勇敢實驗#

1805 年，27 歲的 Barbe-Nicole Ponsardin Clicquot 因丈夫染上熱病過世而成為寡婦。當時的法國女性無法擁有財產，但寡婦例外——她可以接管丈夫的酒莊。

她的處境與作為：

• 那是一片才剛成形的香檳產業，不利條件包括拿破崙戰爭中的封鎖、惡劣天氣、運輸時瓶子炸裂、客戶層極窄
• 她說服公公以等同今日 100 萬美元的金額借給她資金，條件是她要在另一位釀酒師手下實習四年
• 經歷六年瀕臨破產的低谷後，1811 年的好年份加上彗星過境讓她得以以「彗星酒」打出名號
• 1814 年俄軍佔領蘭斯（Reims）反而讓她直接拿下俄國市場
• 戰爭結束後，她搶先包船把 1811 年的彗星酒送到聖彼得堡，沙皇成了她的鐵粉
• 她發明了轉瓶架（pupitres）——讓酵母沉澱物聚集到瓶頸便於除渣，今日所有香檳都是這個工法的後代
• 她晚年寫信給曾孫：「世界永遠在動，我們必須發明明天的事物。要走在別人前面，要堅定、要嚴格，讓你的智慧引導你的人生。Act with audacity（勇敢果斷地行動）。」

Veuve Clicquot 是「失敗實踐者」的典範：她直覺地分辨智慧型 / 基本 / 複雜失敗、明白情境覺察、看懂整個系統。

擁抱易錯性（embracing fallibility）#

Maxie Maultsby 把人類稱為 FHB——Fallible Human Beings（易錯之人）。要在不完美世界中興盛，第一步是接受自己易錯。

失敗是禮物#

• 揭露你哪些能力需要加強
• 揭露你真正的熱情所在
• 強迫你問自己：「我做這件事是為了取悅誰？」

失敗的「許可」並非人人平等#

• 媒體與文化研究者 Adam Bradley：「白人特權之一可能是『失敗而不必擔心代價』的許可。」
• John Jennings：「我希望普通的黑人路人甲可以安全地、平凡地——甚至平庸地——存在。」
• 女性、少數族裔、學術圈中的女科學家、LGBTQIA 群體都承受著「不能失敗」或「失敗就會牽累整個群體」的壓力
• Heemstra：「我們分享失敗的責任，與我們在學術系統裡的權力成正比。」她在第一次申請終身教職失敗時把那次經歷描述為「最痛苦但最深刻的禮物」
• 諾貝爾物理獎沒頒給 Jocelyn Bell Burnell（脈衝星實際發現者，當時是研究助理），她回應：「我並不為此沮喪——畢竟我和很好的同伴在一起。」

後悔什麼？#

Daniel Pink 收集 105 國 16,000 多人的後悔，分為四類，其中**「勇敢的後悔」**（boldness regrets）最常見：

• 沒勇敢追夢、沒勇敢開口邀約、沒勇敢嘗試新事業
• 人們不會後悔「冒險嘗試後失敗」
• 後悔的多半是「沒有冒險」

抵抗完美主義#

• 倫敦政經學院教授 Thomas Curran：過去 27 年大學生「我必須完美」的壓力大幅上升，與憂鬱症、心理疾病顯著相關
• 完美主義者特別容易倦怠
• 跳水教練 Eric Best 教 Adam Grant：追求卓越，而非完美（excellence, not perfection）。設定合理的進步目標、用「進度」衡量自己，而非「離理想還有多遠」

多失敗一點#

• Ray Dalio 推文（2022/10/20）：「每個人都失敗。你看到的成功者只是在你關注的事情上成功而已。我最尊敬的是那些失敗得好的人。」
• 作者高三的兒子 Jack 暑假挨家挨戶推銷太陽能板：用 Larry Wilson 教過的「謝謝你給我 25 美元」自我激勵法，建立了「失敗肌肉」並對再生能源產生持續興趣
• 作者朋友 Laura 四十多歲開始學冰上曲棍球——在半公開場合「做不好但繼續做」的勇氣值得欣賞，多年後她成了「曲棍球狂熱粉」

嗜好（hobbies）是練習失敗的最佳場域——低賭注、低尷尬，學會在新事物上「先做不好再變好」。這份能力會延伸到高賭注的場合。

慶祝樞軸（celebrate the pivot）#

Takeda 製藥的 Jake Breeden 觀察：

• 「慶祝失敗」聽起來不切實際——「失敗」這個詞暗示終結
• 但「樞軸（pivot）」就好得多——它向前看、強調進度，免於後悔
• 案例：Takeda 一款主力新藥在臨床三期偵測到安全訊號被迫暫停。Jake 為團隊主持的 debrief 將敘事框架改為及時攔截：
  • 「我們慶祝信號靈敏到能在傷害發生前停下」
  • 「我們慶祝管線中還有許多其他案子，沒有把所有雞蛋放一個籃子」
  • 「我們慶祝這次能用如此開放的方式分享」
  • 「我們慶祝我們仍承諾於這個治療領域」

失敗得好的科學：四個基本練習#

1. 堅持（persistence）#

• Sara Blakely 的 Spanx 故事：父親每晚問孩子們「今天你失敗在什麼事情上？」，並為他們的嘗試道賀
• Angela Duckworth 的「Grit」研究：堅持與長期目標的熱情強烈預測各領域的成就，且與 IQ 無關

但堅持與固執之間有條細線。判斷準則：找一個可信、能與目標受眾驗證的論點證明價值仍未被實現。當證據顯示已不值得時，要勇敢放棄、釋放未來。

2. 反思（reflection）#

• 多數認真音樂家會寫練習日誌：今天做了什麼、感覺如何、犯了什麼錯、下次練什麼
• 大都會歌劇樂團打擊樂手 Rob Knopper 把練習日誌做成一個專業：「壞的演出給你兩件你最需要的東西——『需要改進什麼』的指引，與『去改進它』的動機。」
• 在生活中：連續弄丟鑰匙、會議遲到、差點在結冰人行道滑倒——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疲勞或分心的訊號，反思能避免更嚴重的失敗

3. 當責（accountability）#

• 「我們講好我會打給水電工的，因為我拖延了，現在地板出問題」
• 「我給團隊的指示令人困惑，造成這次誤會」
• 「你說過足球賽很重要，我卻讓自己太忙錯過——對不起」
• Jim 的故事：一位資深主管在公司併購案的 postmortem 中，承認自己當初有所保留卻沒發聲——這份「I did do it」的勇氣帶來解脫

4. 道歉（apologizing）#

研究顯示「徹底道歉」（thorough apologies）能：

• 提高正向情緒、同理心、感激、寬恕
• 降低負面情緒，甚至降低心率

有效道歉的三要素#

• 清楚表達遺憾（remorse）
• 接受責任（responsibility）
• 提出補償或改變承諾（amends）

聚焦你的影響，而非你的意圖。「我很抱歉你那樣覺得」不是道歉。「對你造成這樣的影響我很抱歉」才是。

公開道歉的對照#

• Starbucks 2018：員工對未點餐的兩位有色人種男士報警，公司迅速關閉 8,000 家店半天進行員工敏感度訓練
• Equifax 2017：等了近六週才公開資料外洩；要求消費者再交一次社安碼來「確認是否被洩漏」，還趁機推銷監控服務 → 完全失敗
• Yahoo! 2013：執行長在電郵服務大規模當機後在 Twitter 上發了一句「對使用者來說很挫折，我們很抱歉」 → 連同情都看不到
• HealthCare.gov 後：衛福部長 Kathleen Sebelius：「我道歉。我對你們負責。我承諾贏回你們的信心。」

健康的失敗文化#

主動點出情境#

• Ben Berman 機長對新組員：「我從沒做過完美的飛行，今天也不會做到」
• Julie Morath 對醫院員工：「醫療本質上是一個複雜、易錯的系統」
• Astro Teller 對 X 員工：「我們刻意挑戰那些 5 到 10 年後才有答案的難題——所以失敗是預期中的」

鼓勵分享失敗#

• 心理學的「惡意嫉妒」（malicious envy）研究：當你揭露失敗時，他人的惡意嫉妒會降低，反而更欣賞你
• C&A 執行長 Giny Boer 設立「失敗星期五」（Failure Fridays）
• 經濟學者 Johannes Haushofer 的「失敗履歷」（CV of Failures）爆紅
• 教育者 Jon Harper 的 Podcast 《My BAD》訪問教師分享教學失誤
• The Failure Institute 的 Fuckup Nights，已擴展到 90 國 300 城市

獎勵正確的錯誤#

• Eli Lilly 的失敗派對
• Grey Advertising 的「英勇失敗獎」（Heroic Failure Award）
• 塔塔集團（Tata Group）的「敢於嘗試獎」（Dare to Try Award）
• NASA 在 Columbia 失事後設立「Lean Forward, Fail Smart Award」
• Astro Teller 的名言：「如果非裁員不可，第一個被裁的應該是從沒失敗過的人」（在登月工廠的脈絡下）

診斷組織失敗文化的健康度#

問問自己一週聽到的訊息：

如果幾乎都是左欄——感覺好，但多半不是好兆頭。

在不確定且具挑戰性的工作中，「沒有壞消息、沒有問題、沒有異議、沒有人需要幫助」更可能代表你聽不到真話。

結語：辨識的智慧（the wisdom to know the difference）#

引用 Reinhold Niebuhr 的「寧靜禱文」（Serenity Prayer）：「分辨可改變與不可改變之事的智慧」。失敗科學中，這份辨識同樣關鍵：

• 智慧型失敗 vs. 沒那麼智慧的失敗——新領域要多新？機會要多明確？假設要多周延？規模要多小才不算太大？
• 基本失敗 vs. 複雜失敗——表面看是單一原因，但只要把鏡頭拉遠就會發現多重原因（疲勞 → 生病的孩子 → 托嬰中心暴露 ⋯⋯）

框架的目的不是貼上僵化標籤，而是幫助我們不同地思考，採取更深思的行動。

失敗科學沒有期末考。它只發出一份邀請：去練習。

本章重點#

• 易錯是事實，承認它是興盛的起點
• 不要混淆「堅持」與「固執」——好失敗也包括知道何時放棄
• 把日常變成練習：嗜好、副業、新語言——增加「失敗肌肉」
• 慶祝樞軸（pivot），而非空洞地慶祝失敗
• 四個基本練習：堅持、反思、當責、道歉——道歉時聚焦影響而非意圖
• 健康文化的指標不是「沒有壞消息」，而是「壞消息能被快速、安全地說出來」
• 終極智慧是分辨能力（discernment）：知道什麼時候要堅持、什麼時候要放手；什麼時候要擁抱失敗、什麼時候要預防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