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沒有失敗。我只是找到了一萬種行不通的方法。」——愛迪生（Thomas A. Edison）

開頭：Heemstra 實驗室的「失敗就是科學的一部分」#

愛默理大學（Emory University）化學家珍妮佛．希姆斯特拉（Jennifer Heemstra）研究的是 RNA 操控。她對學生說的口頭禪是：

• 「我們今天就是要整天失敗（We’re going to fail all day）」
• 估計實驗失敗率高達 95%

她的博士生 Steve Knutson 想分離某種 RNA。但 RNA 折疊成雙股時，蛋白質無法結合。Steve 嘗試：

• 加入既有試劑 → 失敗
• 移除鹽分以防止 RNA 折疊 → 失敗
• 翻找文獻，發現 1960 年代日本生化學家在德國期刊發表的一篇論文，提到化學試劑乙二醛（glyoxal）→ 嘗試後成功！

「失敗是科學的一部分，不是評價。」——Heemstra

高成就者最不習慣犯錯，所以實驗室領導者必須有意識地讓失敗「正常化」。

她也提醒：失敗不是錯誤（mistake）。錯誤是「該知道而沒做到」（例如她當研究生時用錯誤的方式操作微量吸管）；智慧型失敗則是經過假設驅動實驗後得到的非預期結果。

智慧型失敗的四大要件#

1. 新領域（new territory）#

• 沒有食譜可查：不論是天文學新發現還是新工作環境，新領域代表答案不存在於網路或前人經驗中
• 案例：Jocelyn Bell Burnell：1967 年劍橋大學的研究生，在無線電望遠鏡資料中發現異常訊號，最終帶來脈衝星（pulsars）發現（諾貝爾獎，可惜未頒給她）
• 案例：作者母親的盲約會：1953 年她接受朋友 Bill 介紹的盲約會（一年前才被同一人介紹過糟糕對象）——新領域的不確定性無法事先消除

2. 機會驅動（meaningful opportunity）#

智慧型失敗發生在你相信「值得追」的目標上。目標不一定要遠大：

• 嘗試新食譜結果難吃也算
• Brighton College 的 13–14 歲學生 Pietro、Matias、Shiven、Seth、Felix 因同學切酪梨割傷手，設計出安全削皮工具 Avogo，獲倫敦設計博物館 2017 年競賽獎

玩耍（play）是智慧型失敗的關鍵精神——讓孩子從小就習慣「試錯」會大幅降低長大後對失敗的恐懼。

3. 做功課（do your homework）#

• 反例：Triangulate 與 Crystal Pepsi——前者跳過顧客訪談便急著上線；後者忽視瓶裝測試的明確警訊。「fail fast」口號被誤用為「跳過準備」
• 充分準備不只避免重複前人錯誤，更讓你有能力察覺異常——Jocelyn Bell 因為有物理與電波天文背景，才能說出「這不該出現在這裡」
• 好奇心是準備的另一面：印度工程師 Bishnu Atal 1961 年到貝爾實驗室，因好奇「為什麼國際電話那麼吵又那麼貴」，最終發明了線性預測編碼（linear predictive coding），改變了現代電信通訊

4. 規模盡可能小（keep it small）#

• 作者母親同意的不是整個週末約會，只是一杯飲料的時間。結果這位「友人的友人」Bob 後來成為作者父親
• 私下實驗：科學實驗室、創新部門、試衣間都是「閉門失敗」的安排
• 及早關閉失敗專案：Alphabet 旗下 X 實驗室（Astro Teller 主持）對主動承認「這個案子不行了」的員工發放失敗獎金
• 失敗派對：1990 年代禮來藥廠（Eli Lilly）首席科學長 W. Leigh Thompson 推行「失敗派對」（failure parties），既是對承擔風險的肯定，也是讓組織及早從失敗釋出資源
• 設計聰明的試行（pilot）：要避免「成功的試行 → 失敗的全面上市」陷阱

設計聰明試行的四個檢核問題：

1. 是否在「典型甚至有挑戰性的」情境下測試（而非最佳化情境）？
2. 試行的目標是「盡可能學習」還是「向高層證明這個專案行得通」？
3. 績效獎酬是否與試行成功掛勾？（應該不掛勾）
4. 試行結束後是否確實做了具體調整？

從失敗中學習：避免三種偷懶分析#

案例：Amy Webb 的演算法逆向工程#

• 量化未來學家 Amy Webb 在線上交友失敗後（被約會對象逃單，留下相當於一個月房租的帳單）
• 她重新框架失敗為「演算法問題」：建立 10 個虛構男性帳號蒐集資料，分析最受歡迎女性的檔案
• 第二次嘗試時優化自己的檔案——延遲 23 小時回訊、修改照片風格、調整描述
• 最終找到伴侶結婚

行動偏好與迭代（bias for action iteration）#

• 智慧型失敗是「有起點與終點」的事件；智慧型失敗策略則是把多個失敗串接成持續進步
• 案例：Carol Dweck 所說的「成長型心態」（growth mindset）。作者八歲的兒子 Nick 滑完雪後問的不是「我滑得怎樣」，而是「我哪裡做錯了好讓我變更好」
• 誇讚過程而非結果：對小孩說「我喜歡你用顏色的方式」勝過「畫得真漂亮」
• 案例：交通號誌的演進——1868 年倫敦煤氣燈版本爆炸傷人；1914 年 James Hoge 申請第一個電動號誌；1923 年 Garrett Morgan 加入過渡警示燈（黃燈前身）。經歷數十年的失敗才有今天紅綠燈
• 案例：Chris Stark 把廢蘋果做成蘋果汁的實驗：腳踏車曲柄 → 真腳踏車（鏈條飛走太危險）→ 固定健身車（成功）

智慧型失敗的大師：三種共通特質#

好奇心驅動：James West 與電容式麥克風#

• 八歲時為了修舊收音機，一手卡在天花板上被電住——但比觸電本身更令他困惑的是「為什麼會發生」
• 1957 年到貝爾實驗室實習，被指派解決耳機尺寸問題；參考德國科學家論文後成功放大耳機
• 半年後耳機失靈，他到現場排查，發現「拔掉電池後耳機居然還能運作」
• 「這不應該這樣運作」的好奇心驅使他與 Gerhard Sessler 花兩年時間，最終於 1968 年發明電容式麥克風（electret microphone）。今日 90% 的麥克風、智慧型手機、助聽器都使用此技術

無懼地實驗：René Redzepi 的 Noma 餐廳#

• 哥本哈根 Noma 餐廳，五度被選為全球最佳餐廳
• 規定只用方圓 60 英里內的食材；junior chef 花數週研究單一食材，作品多半被拒絕
• 一開始 Redzepi 對 junior chef 的失敗感到不耐煩——直到他意識到必須明確支持失敗，每週闢出固定時段讓 junior chef 自由實驗
• 經典菜：活峽灣蝦放在小玻璃罐中與焦化奶油醬一起上桌
• 「我們已達成的一切，都是透過失敗而得。」（We have to remember that everything we have achieved we have done by failing）

與失敗交朋友：IDEO 與 Simmons 床墊案#

• IDEO 的座右銘：「常常失敗，才能更早成功」（Fail often, in order to succeed sooner）
• 大部分失敗都發生在「閉門研究室」中，客戶看不到
• Doug Dayton 帶領的 Simmons 床墊案：團隊找到「年輕游牧族」（young nomads）的市場機會與創新產品設計，但客戶 Simmons 從未付諸實行
• IDEO 的反思：問題不在客戶不識貨，而在 IDEO 過去的「閉門設計」模式不適用於策略諮詢——他們需要把客戶帶進過程中
• 後來 IDEO 招募具商業背景的人才，把客戶納入創新流程，調整了商業模式

把智慧型失敗放進心裡#

• 內化智慧型失敗的原則，可以讓情緒反應更建設性、更願意冒合理風險
• 智慧型失敗值得讚美而非羞愧——它讓你好奇，而不是自責
• 案例：禮來藥廠 2013 年化療新藥 Alimta 第三期試驗失敗，但主持醫師繼續分析資料，發現有效病人都沒有葉酸缺乏；補充葉酸後再次試驗大獲成功，藥品年銷售近 25 億美元

「擁抱失敗」這句口號要在情緒上行得通的前提是：把它限定在「智慧型失敗」上。並非所有失敗都該被擁抱。

接下來兩章將分別探討兩種「不那麼智慧」的失敗：基本失敗（chapter 3）與複雜失敗（chapter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