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愚人走到哪裡，他都向所有人顯露：他是個愚人。」 ——傳道書 10:3

「要成為智者，必須研究好的與壞的思想與行為，但你應該先研究壞的。你應該先知道什麼不聰明、什麼不正義、什麼不該做。」 ——托爾斯泰，《智慧曆書》(A Calendar of Wisdom)

「值得注意的是，像我們這樣的人從『持續地不愚蠢』而非『極度聰明』中，獲得了多大的長期優勢。」 ——孟格(Charlie Munger)

本章主軸#

孟格的核心哲學：透過系統性地減少標準愚蠢（standard stupidities）來投資得更好、思考得更好、生活得更好。

「我沒有什麼別人沒有的洞察。我只是比別人更穩定地避免了愚蠢。 別人試著聰明，我只試著不愚蠢。我發現你只要做到不愚蠢且活得久，這輩子就能過得不錯——只是不愚蠢比大多數人想的要難得多。」——孟格

與孟格相見#

2017 年 2 月，作者飛 3,000 英里為了 10 分鐘的孟格訪談。場合是 Daily Journal Corporation 年會（孟格擔任董事長）——但實際上幾乎沒人關心 Daily Journal 本身，所有人都來朝聖這位 93 歲、波克夏副董、巴菲特 40+ 年合夥人。

巴菲特對孟格的評語：「孟格能比任何活著的人更快、更精確地分析評估任何交易——他能在 60 秒內看穿任何弱點。」「世上最棒的 30 秒大腦——你話還沒講完，他已經看到一切的本質。」

比爾蓋茲：「孟格是我見過最廣博的思考者。」

帕布萊曾形容孟格「智力上比巴菲特又更上一層」，曾與某位諾貝爾得主同台時對比之下「那位諾獎得主像是個一無所知的小蝦米」。

孟格的「軼事級」直率：

• 一位崇拜者在電梯裡跟孟格說「我從你身上學到了好多」，孟格回以一個字：「So?」然後走開
• 比爾米勒在紐約街上喊「Charlie！」孟格抬頭：「你他媽是誰？」
• 在監理所被職員問「你還有一隻好眼睛吧？」（孟格有義眼）孟格答：「沒有。我又長了一隻新的出來。」

七大「減愚蠢」技術#

整本章圍繞七個技術——孟格與其他頂尖投資人用以系統化避免愚蠢的工具。

技術 1：反過來想（Inversion）#

「這違反直覺：你要從問題的反面進攻。 如果你試著聰明，那很困難；如果你環顧四周辨認所有災難、問『什麼造成的？』然後試著避免——這是個非常簡單的找機會與避麻煩的方式。」

孟格受 19 世紀代數學家雅可比(Carl Gustav Jacobi)的格言「Invert, always invert.」啟發。他的生態學家朋友 Garrett Hardin 也鞏固了這個習慣：「不要問怎麼幫印度——問怎樣才會徹底毀了印度，列出來，然後反過來避免。」

1986 年孟格在洛杉磯一所預備學校的畢業演講，給學生「保證痛苦人生的處方」：

• 不可靠
• 拒絕妥協
• 心懷怨恨
• 尋求復仇
• 沉溺嫉妒
• 「攝取化學物質」、酗酒
• 不從別人的成敗中借鏡學習
• 死守既有信念
• 在人生第一、二、三次重大挫折後就「躺著不起來」

對投資人的應用#

「不要問這會不會很棒？——問這會不會是場災難？ 找出問題、避開問題，與找出好處、追逐好處是不同的。當然兩者都需要做。但這種反向尋找麻煩並避開的方式，能讓你避開許多爛攤子——它就像起飛前的清單。」

巴菲特 2009 年股東信中曾以「我們不做什麼」為題闡述：

• 「我和孟格不碰未來無法評估的生意，無論它的產品多刺激」
• 永遠保留巨額現金，避免在經濟困境中當「乞求者」
• 巴菲特開玩笑：「這個反轉法在更不高尚的層次也行得通：把鄉村歌曲倒著唱，你的車、房、老婆很快就會回來。」

Joel Tillinghast 的「禁忌清單」#

富達 Low-Priced Stock Fund 操盤手 Tillinghast，1989 年起年化擊敗 Russell 2000 達 3.7 個百分點。當被問如何成功時，他列出自己避免的東西：

• 不碰早期生技股（未來太霧、估值太波動會引發情緒反應）
• 不投資過貴的東西
• 不投資易過時、易破壞的生意
• 不和騙子和白癡一起投資
• 不投資自己不懂的東西
• 避開深度週期股、過度負債的、跟風的
• 對「促銷型管理」與「激進的會計」視為紅旗
• 不公開或頻繁談自己的持股（會難以改變想法、承認錯誤）
• 不過度交易（成本與稅損侵蝕報酬）

剩下什麼？「被低估、容易理解、財務穩定、獲利且成長、由誠信者經營的公司」。他最神奇的一檔：Monster Beverage 漲了 1,000 倍。

「做超群很難——但你『不做什麼』比較容易控制、比較可達成……我不會說我要減 15 磅；但對甜甜圈說不，這對我容易。」

對人生的應用#

Markel CEO Tom Gayner 舉例：男人沒帶老婆獨自夜店——「我和我可愛的妻子結婚——獨自在酒吧、喝太多酒、會創造出不同的誘惑。」應用 Munger inversion：「什麼會是壞事？怎麼避開？」答案是「喝兩杯而非十杯」。

技術 2：收集愚蠢樣本（Collector of Inanities）#

當其他富豪收藏藝術、古董車、賽馬，孟格自稱**「荒謬、白癡、不智之事」的收藏者**。

他女兒 Molly 回憶童年聽他講「人們做蠢事」的告誡故事——常帶有「忘恩負義與糟糕的道德判斷」氣味。Molly：「它在每個層次都很蠢：忘恩、自我破壞、不切實際、自我中心。」

積極收集他人愚蠢行為的範例——是抵禦自己愚蠢的無價解藥。把所有「蠢動作」編入腦中目錄，從自己的劇本中刪除。

孟格收集的常見投資愚蠢：

• 聽信市場預測——他比作古代「看羊腸卜算未來」
• 「在循環頂點買週期股——很多人就是會這樣做，投資銀行家當然鼓勵他們買任何能賺佣金的蠢東西」

技術 3：公開承認自己的愚蠢#

孟格在波克夏年會上：「我喜歡人們承認自己是徹底愚蠢的笨蛋。我知道如果我把自己的鼻子按進錯誤裡，我會表現得更好。這是個美妙的訣竅可以學。」

2017 年波克夏年會上，孟格直接告訴四萬名股東：「我們對不起你們——沒買 Google。Walmart 我們也搞砸了，那本來是穩贏的。」

但孟格不沉溺自我懲罰——他承認錯誤、學到教訓、不留戀後悔地前進。「我們學了很多『代理性』的教訓，因為那便宜很多——但我們也從不愉快的經驗中學到很多。」

Fred Martin 的越戰啟示#

Disciplined Growth Investors 創辦人 Martin 從越戰中學會避免可預防錯誤：

• 1969 年美軍驅逐艦 USS Frank E. Evans 與澳洲航艦相撞——凌晨 3 點艦長熟睡、兩個經驗不足的中尉值班、轉錯方向被切成兩半，74 人喪命
• Martin 自己當時也是另一艘驅逐艦的中尉——24 歲時負責 240 條人命
• 他養成了「轉向前先走出橋翼用自己眼睛確認航線」的簡單規則

他見過父親（傑出推銷員、糟糕投資者）一年內失去 50 萬美元；目睹 1973 年「信仰股」邏輯（「Fred 別擔心，這是支信仰股」）的崩潰；目睹 1990 年代末的科技狂熱、Bernie Madoff 的 12% 神話如何摧毀朋友。

「金融災難就是兩件事：魯莽的風險，後跟著不必要的災難。」

「這是我風險管理的黃金法則：知道你擁有什麼。」

技術 4：採用標準做法與不可違背的規則#

「對流程的堅守（adherence to process）是不可或缺的保障——永遠尊重它，因為它能讓你遠離麻煩。」

Martin 的紀律：

• 平均持有 10 年，需要計算 7 年的內含價值
• 中型股最低期望年化 12%、小型股最低 15%——不達標就不買
• 「任一單檔股票買入時不得超過資產 3%」——他持有 45–50 檔股票
• 比較案例：Bill Ackman 把 Sequoia Fund 30%+ 押在 Valeant Pharmaceuticals，後者跌 95%，Goldfarb 因此職涯崩盤、Ackman 虧 40 億美元——「他不需要這種極端部位」

孟格的人生哲學：避開邊際收益小、下跌空間毀滅性的行為。「毀掉人有三件事：毒品、酒、槓桿。」其他這類不對稱的行為：酒駕、外遇、報稅造假、申報浮報。

Martin 的飛行例子#

Martin 開二手 Gulfstream 噴射機，與機長有「鋼鐵法則」：飛行中任一方覺得肚子裡「不溫暖踏實」，就講出來、調頭返航——「沒有爭辯。」一次他延後了去佛州見大客戶的會議，因為飛機可能燃料不足：「我不願違反安全邊際——遲到一場會議是一回事，墜機而死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把同樣規則用在投資上——給兩位信任的同事否決他任一選股的權力。

技術 5：尋找「反證」（Disconfirming Evidence）#

孟格特別仰慕達爾文、愛因斯坦、費曼這些科學家「極度的客觀性」——他們會主動尋找會推翻自己最珍愛信念的證據。

達爾文 1859 年《物種起源》序言中拋棄一個來自聖經的神聖信念：「我經過最深思熟慮、最冷靜的判斷，毫不懷疑地認為——大多數博物學家所持、我也曾持的『每個物種都是獨立創造的』看法，是錯誤的。」

孟格慶賀自己摧毀某個堅信的觀念，把「移除無知」當作滿足而非羞愧。「如果波克夏取得了一些進展，那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巴菲特和我非常擅長摧毀我們最愛的想法。任何一年你沒摧毀掉一個自己最愛的想法，那大概是浪費的一年。」

See’s Candies 的關鍵領悟#

1972 年買 See’s Candies 是巴菲特、孟格史上最重要的觀念轉變：

• 孟格認為 3,000 萬美元（淨有形資產的 4 倍）合理——強品牌、忠實客戶、漲價能力
• 巴菲特原是「雪茄屁股」（cheap）信徒，難以放下，但賣方接受 2,500 萬美元成交
• 「如果價格再高 10 萬，我們就走人了。我們以前就是那麼笨」——孟格
• 結果：See’s 至 2014 年累計賺取約 20 億美元稅前利潤

巴菲特在 2014 年股東信中感謝孟格治癒他對「雪茄屁股」的成癮：「忘掉用美妙價格買到合理生意。改用合理價格買到美妙生意。」

對抗教條與政治偏見#

孟格擔任律師時就刻意訓練自己「研究反方觀點，並能像自己的觀點一樣準確地表達它們」。他刻意閱讀觀念不同的作者（如 Paul Krugman 在 NYT 的專欄）。作者也養成類似習慣：在《華爾街日報》上讀挑戰自己偏見的專欄。

智識陪練夥伴與「Devil’s Advocate Review」#

巴菲特：「人類最擅長的事，就是把所有新資訊解釋為讓自己先前的結論完整無缺**。我們如何防範？最好的機制就是一個不會奉承、又極度邏輯的合夥人。**」孟格——「The Abominable No-Man」（恐怖的拒絕者）。

• Bill Nygren(Harris Associates)：每買一檔股票前先做「魔鬼代言人審查」——一名分析師展示多頭論點，另一名負責「最強空頭論點」。對既有大持股每年至少做一次魔鬼代言人審查
• Michael Steinhardt：午餐邀最看多與最看空的兩位分析師同時辯論

Premortem（事前驗屍）#

由心理學家 Gary Klein 提出，在做投資決策前先想像「為什麼這決定變成大災難？」並寫一篇假想的事後新聞報導，剖析死因。

作者在哥大旁聽 Ken Shubin Stein 教授的進階投資研究課程——一位投資人告訴課堂他的家族辦公室會在每筆投資前寫 premortem 備忘錄，因此拒絕掉三分之一原本要做的投資。

技術 6：採用系統化分析程序#

Shubin Stein 是醫師加避險基金經理，後成神經學家。他建議：

• 重寫孟格的「人類誤判心理」清單——用自己的話表達，加入自己過去的錯誤、自己最易中招的傾向
• 科學化方法（falsification）：總是試圖反證自己的假設
• 「為什麼我可能是錯的？」是他最愛的問題之一
• 評估「多重競爭假設」——一個證據能支持多種假設
• 對每個分析的公司做「多/空雙論點」(bull/bear analysis)，正反各寫單頁論述

紀律性的分析技術——Devil’s Advocate Reviews、Premortems、與懷疑型討論夥伴對話、認知檢查清單——能幫助我們慢下來、打開心智、考慮原本會忽略的風險。

技術 7：HALT-PS——情緒檢查#

科學文獻顯示「飢餓、憤怒、孤獨、疲勞、痛苦、壓力」是糟糕決策的常見前提。Shubin Stein 用HALT-PS 縮寫：

• Hungry（飢）
• Angry（怒）
• Lonely（孤）
• Tired（累）
• Pain（痛）
• Stress（壓）

當這些因素可能影響判斷時暫停，重要決策延後，等大腦回到良好工作狀態。

從 2008 危機到 COVID 加護病房#

2008–09 金融危機時 Shubin Stein 的基金客戶大量贖回（時機剛好相反）、加上兩位摯友女兒因划船事故喪生——這場創傷催化他建立更健康的生活方式：

• 「四件事我們知道能改善大腦健康與功能：冥想、運動、睡眠、營養」
• 強度運動（也幫助睡眠）
• 多吃魚、蔬菜、水果
• 戒掉以「香草冰淇淋拌碎巧克力餅乾」紓壓的習慣
• 養成規律冥想——這是「許多成功投資人的關鍵習慣」

「冥想的原因不是某一天它特別重要——規律的冥想幫助你處理重大挫折，讓你持續準備好。 這就像預防醫學。」

建立這些習慣的最佳時機不是混亂發生時，而是事先。

2020 年他志願到 ICU 支援 COVID 重症病人時，仍仰賴所有這些習慣——包括「在洗手間呼吸 10 秒」這種「小劑量冥想」。

孟格的情緒簡化#

但孟格自己並不需要像多數人那樣與情緒掙扎。當作者問「您同意馬克斯說最頂尖的投資人都是不情緒化的嗎？」他答：「是。絕對。」會擔心嗎？「不。」恐懼？「不。」

「我知道憤怒是愚蠢的。我知道怨恨是愚蠢的。我知道自憐是愚蠢的——所以我不做。我每天每分鐘都在試著不要愚蠢。」

孟格：「避開那些。我不讓它跑、我不讓它開始。」

關於嫉妒：「七種致命罪中最蠢的一種——因為它甚至不好玩。」

孟格的人生哲學#

當作者請孟格分享如何過快樂人生時：

「巴菲特對我來說一直是個美妙的合夥人，我也對他是個好合夥人……如果你想要好的合夥人，自己先成為一個好合夥人。 這是非常簡單的系統，而且運作得很好。婚姻同樣的原則——如果你想要好的配偶，先讓自己配得上。」

即使最聰明的人也會痛失所愛#

• 孟格的長子 Teddy 9 歲時死於白血病——「緩慢、痛苦的死亡……我一直騙他到最後，那是純粹的折磨」
• 一次離婚
• 義眼是後來才裝的——一次手術中出問題
• 第二任妻子 Nancy 經 52 年婚姻後過世

「生命就是一連串逆境，每一次都是『行為良好而非糟糕』的機會——這是非常非常好的觀念。我認為你接受它們作為它們本來的樣子。把祝福當作祝福。盡可能享受解開謎團的樂趣。」

Sumner Redstone 的對照#

• Sumner Redstone（哈佛法學院校友、Viacom + CBS 控制人）「比我有錢得多」
• 但「幾乎沒人喜歡他，包括他的妻子和孩子」
• 孟格：「你可以說他成功了。但我不那樣看。我不認為這只是金融遊戲。我用 Sumner Redstone 一輩子作為我不想成為的樣子。」

巴菲特在《Damn Right!》（孟格傳記）的序中寫：「41 年來我從未見過孟格試圖佔人便宜……他刻意讓我和別人占到更好的一邊；他承擔超過自己份額的責難，接受少於自己份額的功勞。他在最深層的意義上是慷慨的。」

從孟格學到的「七大減愚蠢策略」彙總#

1. 反過來想（Inversion）——想像可怕結果，倒推什麼錯誤行為會導致那結果，然後避開
2. 收集他人的愚蠢樣本——把所有「蠢動作」編成自己的反面教材
3. 公開承認自己的錯誤——「把鼻子按進錯誤裡」加速學習
4. 採用標準流程與不可違背的規則——對紀律有形的承諾
5. 主動尋找反證、欣然接受推翻自己的觀念——智識陪練、魔鬼代言人、premortem
6. 使用系統化分析技術——強迫自己慢下來、考慮多重假設
7. 用 HALT-PS 等檢查保護自己免於情緒影響——並用「冥想/運動/睡眠/營養」打造高韌性的生活基礎

孟格的生活哲學以一句話總結：「勝利不是最終目的。我們不必為了賺一票而做明知有害的事。 我們不需要那樣做——這樣寧可不做。」

「在生命中你會經歷股票腰斬至少幾次——這是必然。所以你應該把人生過得能優雅鎮定地承受 50% 跌幅。事實上如果它沒有來，那你大概還不夠積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