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人生被細節耗光……簡化、簡化。」 ——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

「這個非凡時代最大的悖論是：我們周遭的世界越複雜，我們就越得追求簡單，才能達成財務目標……簡單，正是財務成功的萬能鑰匙。」 ——傑克．柏格(Jack Bogle)

本章主角：喬爾．葛林布雷(Joel Greenblatt)#

哥譚資本（Gotham Capital）創辦人。1985 年（27 歲時）以 700 萬美元起家成立避險基金。

在最初十年裡，扣除費用前年化報酬約 50%；二十年平均年化 40%——若以此速度，100 萬美元可滾成 8.36 億美元。

葛林布雷不只是傑出的投資人，也是教師（哥倫比亞商學院「價值與特殊情況投資」課程從 1996 年教到今天）與作家（《You Can Be a Stock Market Genius》、《擊敗大盤的小書》(The Little Book That Beats the Market) 等）。

五年後他歸還一半外部資金，十年後歸還全部，「不再對任何人負責」——獲得做投資最終極的奢侈：完全的自由。

全書最單純的賺錢秘訣#

當作者問葛林布雷如何成功選股時，他用一句話回應：

「算出某個東西值多少，然後付遠少於這個價錢的錢。（Figure out what something is worth and pay a lot less.）」

是真的這麼簡單嗎？讓我們繼續往下看。

為什麼「化繁為簡」是無價之寶#

從電視頻道談起#

作者在 1970 年代倫敦長大時，全家只有三個電視頻道。1982 年第四頻道開播，他記得那種「無限視聽盛宴即將降臨」的奇妙感受。今日紐約有上百個頻道，他卻幾乎不再開電視。

心理學家 Barry Schwartz 在《選擇的悖論》(The Paradox of Choice) 中指出：超市架上 24 種高級果醬反而讓購物者癱瘓。投資世界亦然——個股、ETF、避險基金、共同基金、主動 vs. 被動、價值 vs. 成長 vs. 動能 vs. 巨觀 ⋯⋯ 選項多到讓人頭暈。

古聖先賢都在化繁為簡#

舊約聖經有 613 條誡命——能記得幾條？兩千年前希列爾(Hillel)受託「站在一隻腳上把整部舊約教完」，他的回答只有一句：

「你不喜歡的事，不要對你的鄰居做。其他都是註解。」

對應的希伯來文濃縮成短短三個英文單字：「愛你的鄰居如同自己（Love your neighbor as yourself）」。

• 耶穌被問及最重要的誡命時，給的也是極簡的兩條：愛神、愛鄰
• 佛陀濃縮人生指南為十個英文字：「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Refrain from what is unwholesome. Do good. Purify the mind.）」

科學界的奧坎剃刀#

奧坎的威廉(William of Occam)的「奧坎剃刀（Occam’s razor）」原則：「在所有條件相同時，最簡單的解通常最好。」

• 愛因斯坦：「所有物理理論——撇開數學表達——都應該能用連小孩都能懂的方式描述」
• 物理學家拉塞福(Lord Ernest Rutherford)：「如果一段物理無法被解釋給酒吧女郎聽，那就不是好的物理。」

商業與技術領域#

• Google 首頁：只有 logo 和搜尋欄
• 賈伯斯(Steve Jobs)受禪宗極簡美學影響打造 Apple；1977 年蘋果第一份行銷手冊封面就寫著：「Simplicity is the ultimate sophistication.」
• 但金融業卻是反向：CDO、SIV、CDS——2008 年差點毀掉全球經濟

柏格的洞察：「金融機構運作的是『反向奧坎剃刀』——他們有強烈動機偏好複雜且昂貴的東西，反對簡單且便宜的——這恰好與大多數投資人的需求相反。」

武術冠軍的智慧#

Josh Waitzkin（電影《Searching for Bobby Fischer》原型，後來成為太極拳推手世界冠軍）強調：把複雜挑戰拆解為簡單元件。

• 教棋時只留下三個棋子（兩王一兵），探索遊戲根本原則
• 太極推手的精通，來自於「反覆精煉最簡單的動作——例如把手在空中推六英寸」
• 頂尖之路鮮少來自神祕技法，而是對基本技能的深刻精通

巴菲特同樣說：「商學院獎勵困難複雜的行為勝過簡單行為。但簡單行為更有效。」

巴菲特的四項過濾器#

巴菲特 1977 年的股東信中列出選股四標準：

1. 我們能理解的生意
2. 具備有利的長期前景
3. 由誠信且能幹的人經營
4. 以極具吸引力的價格取得

四十多年過去，仍適用至今。

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 Holmes 的話：「在複雜這一邊的簡單，我一文不值；在複雜另一邊的簡單，我願意用生命交換。」

頂尖投資人的共通能力：把多年所學濃縮為幾條核心原則——不是把事情幼稚化，而是綜合所有的細節後，萃取到最不可化約的本質。

富達 Will Danoff 的祕方：三個字#

Will Danoff 自 1990 年管理 Fidelity Contrafund，至 2017 年管理超過 2,000 億美元，是美國最大的「單人主動基金」操盤手。當作者請他總結投資哲學時，他用三個字回答：

「Stocks follow earnings.（股價跟著盈餘走。）」

他追求的是「長到五年後會變大的最佳企業」——若一家公司未來五年每股盈餘倍增，股價也會大致翻倍。

Starbucks 的案例#

Danoff 1992 年 6 月會見 Howard Schultz 時——當時星巴克市值 2.5 億美元、有 139 家店、計畫一週後上市。Schultz 提到義大利就有至少 20 萬家咖啡館。星巴克新店約 25 萬美元投資，第三年可賺 15 萬利潤——60% 報酬率，能不依賴外部資金快速擴張。

二十年後：

• 星巴克 EPS 年化成長 27.45%，股價年化 21.32%
• 同期 S&P 500 EPS 年化 8.4%、指數年化 7.9%

「重點是什麼？股價最終會跟著盈餘走！」

Bill Miller 的同向轉變#

Miller 也說：「我不再蓋複雜的財務模型——那很愚蠢、毫無意義。對每一家公司，只有少數幾個關鍵變數，其他都是噪音。」

葛林布雷、巴菲特、柏格、Danoff、Miller——他們都是簡化的追尋者。

我們需要一套簡單且一致的投資策略——一套自己理解、深信、能在順境逆境中堅守的策略。

葛林布雷的三條投資真理#

葛林布雷在沃頓念書時，教授們堅持效率市場——他直覺反感。觀察 Polaroid 從 1972 年的 150 美元跌到 1974 年的 14 美元，他無法相信這兩個極端都是「正確定價」。1979 年他畢業後改進入沃頓 MBA，後來轉到 Stanford 法學院（一年後輟學）。

讓他得到救贖的是 Forbes 雜誌一篇關於葛拉漢的短文。讀完《證券分析》與《聰明的投資者》後，他意識到投資全部濃縮為三件事：

1. 股票是企業的部分擁有權，必須估值
2. 只在價格遠低於價值時買進——這個落差就是安全邊際（margin of safety）
3. 長期來看市場是理性的，會（多多少少）反映企業的公允價值

「一旦你領悟到自己整個任務就是估值企業，並用遠低於其價值的價格買進——這令人無比解放……幾乎讓所有別人告訴你的『看世界與市場的方式』都顯得愚蠢。」

關於希臘債務危機的擔憂？「我問自己——如果我在中西部擁有一家連鎖店，希臘出事我會把它半價賣掉嗎？不會吧！」

Mr. Market 的啟發#

葛拉漢的「Mr. Market」比喻：你和 Mr. Market 合夥擁有一筆價值 1,000 美元的私人生意，他每天根據自己當下情緒給你開個報價。他理性時你忽略他；他過度激動或恐懼時你就跟他交易。其餘時間，你只需安坐等待。

「人們瘋狂且情緒化——他們情緒化地買賣，這正是我們有機會的唯一原因。如果你有一套有紀律、合理的估值方法，就能利用其他人的情緒。」

但你會估值嗎？#

葛林布雷誠實地問：「只有極少數人能估值企業——如果你做不到，我認為你不該自己投資。如果你連一樣東西值多少都不知道，怎麼可能做出明智投資？」

「多數人應該直接買指數——因為他們不懂自己在做什麼。」

在《擊敗大盤的小書》中：「沒有任何概念地挑個股，就像帶著點燃的火柴在炸藥工廠裡奔跑——你或許還活著，但你還是個白癡。」

葛林布雷在不同情況下會用四種估值方法的某種組合：

1. 折現現金流（DCF）——估算未來盈餘的現值
2. 相對估值——對比類似企業的售價
3. 併購價值——一個有資訊的買主可能付多少
4. 清算價值——若關門賣資產的價值

孟格說過：「這事不應該簡單。覺得它簡單的人是笨蛋。」

1993 年的「不公平賭注」：Host Marriott#

葛林布雷投資的核心策略：「不靠承擔風險賺錢，而靠下不公平的賭注（unfair bets）。」即——只在賠率壓倒性對自己有利時出手。

他典型把基金 80% 集中在六到八個投資上——「沒那麼多偉大機會」。

Marriott 分拆案#

1992 年 10 月 Marriott Corporation 宣布一分為二：

• Marriott International（美麗的天鵝）：靠管理飯店收費；占公司 85% 價值；無債、純淨
• Host Marriott（醜小鴨）：擁有所有未售出的飯店與 25 億美元債務——看似毒廢料

幾乎沒有機構投資人會碰 Host Marriott——太醜、太小。但葛林布雷注意到：

• 那位設計分拆案的金融奇才 Stephen Bollenbach 將親自管理 Host Marriott——意味他相信能救活
• Marriott 家族保留 25% 股權
• 股價約 4 美元，但僅就無債資產就值約 6 美元/股；其他負債資產若有任何反彈都是免費的上行
• 「我以 4 美元買了 6 美元的無債資產，外加額外資產的上行——不對稱性太驚人」

「我不是把更多資金放在能賺最多的東西上，而是放在我不會輸錢的東西上。」

葛林布雷把基金 40% 押在 Host Marriott。四個月後股價漲了三倍。

Cheap + Good = 投資聖杯#

葛林布雷觀察到巴菲特如何在葛拉漢的「便宜就好」之上加一層：

「便宜很好——如果我能用便宜的價格買到好生意，那更好。」

巴菲特 1988 年用 6.5 億美元投資可口可樂——表面看似昂貴，但 12 年後賺了 10 倍。

葛林布雷與夥伴 Goldstein 在 2000 年穆迪(Moody’s)分拆時做了類似的選擇：

• 表面看不便宜，但反向工程巴菲特買可口可樂的邏輯
• 穆迪在高進入門檻產業中是兩大寡頭之一
• 營收年化成長 15%（近 20 年）
• 幾乎不需資本投入即可成長
• 結論：「可能是我們見過最好的生意」
• 巴菲特也買了——15% 股權，2.48 億美元的成本到 2020 年值近 60 億美元

「神奇公式」：用兩個指標擊敗市場#

為了證明「便宜+好生意」這個策略系統化也成立，葛林布雷在 2003 年投入了大約 3,500 萬美元的研究：

兩個指標：

• 高盈餘殖利率（earnings yield）——反映便宜
• 高有形資本回報率（return on tangible capital）——反映好生意

回測美國 3,500 檔股票（1988–2004 年）：

10 萬美元 16 年後神奇公式 → 960 萬美元，S&P 500 → 73 萬美元。

葛林布雷把方法寫成《擊敗大盤的小書》(The Little Book That Beats the Market)。

但 ⋯⋯ 人類自己會搞砸#

葛林布雷後來提供免費網站 magicformulainvesting.com，並設計了「友善券商」讓人實際操作。提供兩種選擇：

• Option 1（讓我幫你）：自動依清單買賣，90% 客戶選這個
• Option 2（DIY）：自己從清單中選股、決定何時買賣

兩年後績效對比震撼：

DIY 投資人光靠「自己的判斷」就把一個能擊敗市場的策略變成輸給市場的策略。 他們做了所有典型的錯誤行為：

• 漲時湧入、跌時撤出
• 策略表現好時加碼、表現差時放棄
• 避開清單上最醜的股票——但那些往往是回報最好的便宜貨

教訓：找到能在長期讓你勝出的策略還不夠——你需要紀律與韌性，能在最不舒服時仍然堅持執行。

葛林布雷指出，這正是少數人能在投資中持續勝出的原因：「人們在落後時必須承受的痛苦——如果這痛苦不存在，所有人都會做我們在做的事。」

葛林布雷晚年的「進化」：再次降低風險#

近年葛林布雷推出多/空策略基金，主動降低波動：

• 估值超過 4,000 家公司
• 多倉買進大量被低估的股票（最便宜的押最多）
• 空倉放空大量被高估的股票（最貴的空最多）
• 系統化、無情緒化

「對多數人，最好的策略不是回報最高的策略，而是一個夠好且你能堅持的策略——尤其是在艱難時刻。」

從葛林布雷學到的四個簡單教訓#

1. 你不需要最佳策略#

普魯士軍事戰略家克勞塞維茨(Carl von Clausewitz)：「好計畫最大的敵人，是對完美計畫的夢想。」

只需要一個夠好、能讓你達成財務目標的合理策略。

2. 策略必須簡單到你打從心底相信#

• 你能理解
• 你深信
• 能在它「似乎不再奏效」時繼續堅守
• 配合你對痛苦、波動、虧損的容忍度

建議實際做法：把策略、原則、為什麼相信它能長期成立——全部寫下來。 視為「投資政策聲明」或「財務行為守則」。在動盪不安、思緒紊亂時，重讀這份文件以恢復平衡與方向感。

3. 誠實面對自己#

問自己：你真的有戰勝市場的能力與性格嗎？ 葛林布雷有這些特質：

• 能拆解複雜遊戲到本質：估值、低買、等待
• 真的會估值企業
• 不被權威或共識左右
• 耐心、平靜、自信、好勝、理性、紀律

如果你沒有以上特質，這不是恥辱——但你應該誠實。

4. 不必擊敗市場也能成為成功投資人#

柏格觀察數十年來的主動基金經理：「所有這些明星都成了彗星——它們在天空中閃耀片刻，然後燃盡，灰燼緩緩飄落到地上。 相信我，這幾乎一直在發生。」

柏格主張的「極致簡單」：買進並持有單一平衡型指數基金，固定比例的美國/海外股票與債券。就這樣。 不擇時、不追熱門股或熱門基金。

作者寫這章的時候為太太的退休帳戶買了一檔指數基金——80% 股票/20% 債券——並持續定額投入。「我確信這不是最佳策略，但它夠好。」

柏格說：「你不必偉大（You don’t have to be great）。」

結語#

作者誠實地承認：他常在「指數化的數學邏輯」與「擊敗市場的夢想」之間搖擺。但有一件事他確定：無論選哪條路，保持簡單都會有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