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你做著與多數人不同的事,否則不可能產生卓越的績效。」 ——約翰.坦伯頓爵士(Sir John Templeton)
本章主角:坦伯頓爵士#
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全球投資人之一。1954 年創辦的 Templeton Growth Fund 在 38 年間繳出年化 14.5% 的報酬——10 萬美元會成長為超過 1,700 萬美元。出身田納西鄉村的他從零開始,最終成為億萬富翁,並於 1987 年被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封爵。
一個沙灘上的奇怪畫面#
二十多年前,作者赴巴哈馬萊福德灣(Lyford Cay)拜訪坦伯頓。在採訪前一天,他在沙灘上撞見一個奇景:
- 一位老人浸在海水裡到脖子,穿著長袖衫和滑稽的耳罩遮陽帽
- 臉上塗滿厚厚的防曬乳
- 在水阻中前後擺動手腳「水中健走」45 分鐘——這是他每日例行公事
那正是坦伯頓本人。他想出一個免費、在絕美環境中運動的方式。「別人怎麼看他根本不重要」——這份漠然,正是他成功的關鍵。
Lipper Advisory Services 創辦人 Michael Lipper 說,坦伯頓、索羅斯(George Soros)、巴菲特共享一個無價特質:「願意孤獨——願意採取別人不認為高明的立場。他們有著大多數人沒有的內在信念。」
為什麼最頂尖的投資人都「不像普通人」#
部落基因假說#
加拿大基金經理 François Rochon 提出一個有趣理論:
- 人類基因經過數十萬年演化以求生存
- 至少二十萬年前我們學到一件事:屬於部落比較安全
- 當市場崩盤、別人恐慌賣出時,部落本能會驅使你跟著賣
- 跟著部落跑的人,看不見一個違反直覺的真相——現在正是逢低買進的最佳時機
「我認為有些人沒有部落基因,所以不感受到跟隨部落的衝動。這些人能成為好投資人,因為他們能獨立思考。」——Rochon
許多藝術家、作家、企業家或許也缺少這個部落基因。
低情緒智商與「光譜上」的暗示#
某位不願具名的著名投資人告訴作者,許多最成功的同行「有點像亞斯伯格特質」、幾乎都是「不情緒化」的人:
- 「不情緒化在做出眾人視為愚蠢的反向押注時,是個優勢」
- 發展性條件(如亞斯伯格症候群)的人「常常有別的補償,最常見的是數感(numeracy)」
- 「不情緒化加上數感,是投資的絕佳組合」
Davis Advisors 的 Christopher Davis(家族三代頂尖投資人)觀察:
- 「偉大投資人的必要特質,是不能過度受他人想法影響」
-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根本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麼
- 「偉大投資人普遍有一個特徵:低情緒智商(low emotional intelligence)」
- 許多人在「與他人連結」、在「家庭關係中培養溫情」上有困難
Davis 觀察:偉大投資人年輕時多偏好個人運動(跑步、網球、高爾夫、游泳),少有美式足球、長曲棍球這類團隊運動。CEO 則相反——他們需要同理心去領導團隊。
結論:他們是「非部落(nontribal)的自由思考者」#
不是說最厲害的投資人都有發展性障礙或都離婚(雖然名單確實很長:孟格、米勒、帕布萊、Bill Ackman、Carl Icahn、David Einhorn 等等)。但他們普遍:
- 罕見的能力去違抗主流意見
- 在乎「正確且贏」遠勝於「社會接受或認可」
正如管理超過 1,000 億美元的 Matthew McLennan 所說:「我們是被付錢透過不一樣的稜鏡看世界。」
坦伯頓的養成:自立與自信#
坦伯頓 1998 年秋天接受作者採訪時已 86 歲,仍每天去辦公室上班。他穿淡黃色運動外套、無腰帶灰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 15 歲。
早期教養造就獨立靈魂#
- 「整個童年我不記得父母任何一次告訴我『要做這件事』或『不要做那件事』」
- 父母讓他自己做所有決定來培養自立與自信——「這是最棒的禮物」
- 一次家庭公路旅行被指派為導航員,他看錯地圖讓全家錯開兩小時的方向,沒人糾正他——直到他自己發現
- 八歲時父母同意他擁有獵槍、買火藥做煙火、買氰化物做蝴蝶標本
大蕭條中靠自己讀完耶魯#
- 1930 年進耶魯大學
- 大一結束時父親(律師兼商人)告知大蕭條摧毀了家庭,無法再付「一塊美元」
- 他靠打工、獎學金、加上撲克牌贏的錢撐過去
- 大三結束時已是全班第一
牛津的視野#
- 羅德學者赴牛津,原想念企業管理但被教授視為「等同於念垃圾」
- 他改念法律,課餘自學投資——當時市場上能找到的投資書只有一本
大蕭條時的關鍵思考#
從 1929 年 10 月到 1932 年 7 月,道瓊指數重挫 89%。多數人沒有再投資的勇氣。年輕的坦伯頓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我怎麼能用市場價格的零頭買到一支股票?」
他自己的答案:「除非有人在拼命想脫手,否則沒有任何力量能把股價推到極低。」
他從田納西看著農民因財務困境賤賣土地——這個觀念被刻在他腦中:「你必須在別人絕望地想賣出時買進。」這就是他後來著名的「最大悲觀點(the point of maximum pessimism)」。
世紀豪賭:1939 年買進 104 支股票#
1939 年 9 月德國入侵波蘭。次年五月入侵法國時,道瓊跌至 112 的新低,英股短短四個月內崩跌約 40%。
當世界搖搖欲墜,傳統智慧建議撤退到現金、黃金、土地等防禦資產——但坦伯頓走相反方向。
冷靜的邏輯#
- 他推論:戰爭時期所有產品都需求大增,對美國企業也一樣
- 「也許 90% 的美國企業在戰時會有更多需求、更少競爭」
- 即使最虛弱的公司也會因戰時支出而起死回生
- 命題:被大蕭條重擊的公司一旦命運反轉,股價反彈幅度可能遠大於健康的公司——這叫「最不適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unfittest)」
操作細節#
- 他翻開《華爾街日報》,挑出所有股價不超過 1 美元的 104 家美國企業
- 打給前老闆委託:每家投資 100 美元
- 經紀人說:「這是非常不尋常的訂單,但我們會執行——只是已剔除 37 家已破產的」
- 坦伯頓回覆:「不!別剔除它們,它們可能會復活。」
- 為了下這個賭注,他甚至向前老闆借了 10,000 美元
一檔代表案例:Missouri Pacific Railroad#
- 鐵路公司在大蕭條中破產
- 原優先股每年發 7 美元股利、面額 100 美元,破產後跌到約 12 美分
- 坦伯頓用 100 美元買進 800 股
- 戰時鐵路業繁榮,股價反彈到 5 美元時他賣出(事後回頭看四年內漲到 105 美元)
- 他懊悔「太早賣」——但這已經是 40 倍漲幅
堅守五年#
- 1941 年珍珠港事變,1942 年德國控制大半歐洲
- 紐約州保險委員會 1942 年禁止保險公司持有股票,視之為「不適合的投資」
- 他堅持不賣——「我有足夠的自信認為,多數所謂專家正在犯大錯」
- 出清時 104 檔中有 100 檔獲利,整體約賺 5 倍
這是一場智力與性格的雙重勝利。他在最黑暗的時刻記得:太陽終會升起。
坦伯頓的六條投資原則#
從超過 60 年的投資生涯中,坦伯頓提煉出六條原則。值得一提的是,當作者問他「誰影響了你」時,他回答:「完全沒有任何人。我從沒找到過想倚靠的對象。」
1. 提防情緒#
- 大多數人在投資中被情緒帶偏:賺大錢時過度樂觀粗心,虧大錢時過度悲觀謹慎
- 坦伯頓除了避開情緒陷阱,更反過來利用別人的情緒
- 「在他人沮喪賣出時買進、他人狂熱買進時賣出——是最困難的事,但回報最大」
- 他用紙筆列出每個城市的優點來決定居住地——一切「非情緒化」
2. 提防自己的無知#
「無知或許比情緒更是個大問題。很多人只憑最少的資訊就買進——他們根本不真正了解自己買了什麼。」
- 投資交易的兩端,握有更多資訊的一方更可能勝出
- 坦伯頓宣稱「勤奮」比「天賦」對他成功更關鍵
- 他常說要「多付出一盎司」——多打一通電話、多開一場會、多跑一趟研究行程
- 八十多歲時仍說:「我每年都試著比上一年更懂投資」
3. 廣泛分散以保護自己免於己錯#
- 他估計自己一生做過至少 50 萬個投資決策
- 他保留多年自己給客戶的買賣建議紀錄,發現一個尷尬真相:約三分之一的建議「與智慧相反」
- 即使最頂尖的投資人,也只能對三分之二
- 建議:一般投資人應持有至少 5 檔基金,分散於不同市場領域;不要把錢全部交給任一專家、放在任一產業或國家
4. 投資成功需要耐心#
- 他在二戰爆發時買進美國股票——他知道便宜,但無法預測市場何時同意他
- 他的優勢不只是洞察力,更是願意年復一年痛苦地等待事情按預測展開
1626 年荷蘭人用 24 美元買下曼哈頓——若印第安賣方把這筆錢以 8% 年化複利投資,今日遠遠超過整個曼哈頓所有建物的總價值。
「投資要獲得真正好的結果,你只需要耐心。」
他警告:「幾乎所有」投資人都「太沒耐心」;一年內就更換基金的人,是基於情緒而非調查。
5. 找便宜貨:研究過去五年表現最差的資產#
大多數人天生會被「已經成功且受群眾歡迎」的東西吸引——但美好未來如果已反映在價格裡,那就是傻瓜的賭注。
坦伯頓走相反方向,他問自己:
- 「展望最差的地方在哪裡?」
- 在這些被陰霾籠罩的角落,往往藏著最誘人的便宜貨
- 「哪一個相對於我認為它值得的價值,價格最低?」
南韓案例:1997 年亞洲金融危機後,Matthews Korea Fund 在當年虧損約 65%。坦伯頓 1997 年底判斷韓股是全球相對於企業未來盈餘最便宜的——本益比從 1997 年 6 月的 20 倍崩到 12 月的 10 倍。他注入 1,000 萬美元成為最大持有人。
1999 年 6 月彭博報導 Matthews Korea Fund 過去一年漲 266%,是 5,307 檔股票基金中表現第一。
6. 不要追逐流行#
「英文裡最昂貴的四個字:『This time is different.(這次不一樣)』」
- 別把焦點放在「展望」上,而要放在「價值」上
- 用具體估值指標來定錨:股價/銷售額、每股淨資產、過去五年平均每股盈餘
- 對「投資基本價值」的批判性分析,是抵禦群眾瘋狂的護身符
紀念性的反向操作:1999 年放空網路股#
當作者反覆問坦伯頓「我們是否到了最大樂觀點」時,他冷冷地說:「任何人問這問題都是笨蛋。沒有人知道那個點何時來臨。」
不過他自己已暗自布局:
- 鎖定 84 檔自上市以來已漲三倍的網路股
- 利用 IPO 後員工持股 6 個月的「鎖定期(lockup)」
- 推論:員工解禁後會搶在熱潮消退前出脫——這波內部人賣壓會引爆崩跌
- 每檔放空 220 萬美元,總計約 1.85 億美元
- 2000 年 3 月泡沫破裂,他在數月內獲利超過 9,000 萬美元
兩個跨越六十年的鏡像操作:
- 1939:群眾以為未來只剩痛苦——他買進他們討厭的股票
- 1999:群眾以為未來只剩快樂——他放空他們鍾愛的股票
《經濟學人》後來將此列為投資史上最偉大交易之一,稱其策略「贏得『真希望這是我想到的』獎,毫無懸念」。
不只精通市場,更精通自己#
作者坦承:他並不真正「喜歡」坦伯頓——感覺到一種「冷峻嚴苛」。但二十年後回看,他發現自己錯失了坦伯頓最有價值的教訓。
自我紀律到極致的金錢觀#
- 結婚時兩人都沒錢——「我們刻意把每賺一塊錢的 50 美分存下來」
- 富有後同事仍會笑他在用過的廢紙上寫字、再用釘書機釘成筆記本
- 永遠搭經濟艙:「我有更好的方式花錢,而不是浪費在更大的座位上」
- 晚年開南韓 Kia 自得其樂
- 對債務極度警惕,買車買房都付現
- 一名陌生人在停車場向他要 50 美元繳電費,他給了,條件是「永遠不再向我要錢」——他相信「會用光錢的人,會繼續用光;曾經向誰要過,會繼續去要」
屬靈財富 vs. 物質財富#
- 他相信我們只是「上帝財富的暫時管理人(temporary stewards)」
- 「如果你專注於屬靈事務,你很可能變得富有」
- 「我從未見過一個十年內把收入十一奉獻給慈善的家庭,最後沒有變得富裕又幸福。所以十一奉獻是世上最好的投資。」
- 他自創「超級十一」:自己每花 1 美元,就為慈善捐出 10 美元
時間與心智的鐵律#
- 拒絕閒談——一個朋友首次見面被告知:「4:02 來,4:13 我有下一個約」
- 一邊回答問題一邊在書中畫重點;開車時禱告——絕不浪費分秒
- 把「打混」稱為「一種竊盜」、把懶散稱為「慢性自殺」
- 對「思想控制(thought control)」的執著遠超對金錢的管理:
- 訓練自己只專注「有產出的想法」與「正面情緒」(愛、感恩、服務)
- 主動驅逐憤怒、懷疑、擔憂、恐懼、嫉妒
- 遇到負面想法時用一句話替換:「我為我生命中豐盛的美好獻上感謝」
- 遇到困難時念:「This comes to bless me.(這是來祝福我的。)」
1951 年第一任妻子 Judith 在百慕達摩托車事故中去世,38 歲的他成為三個孩子的單親父親。他靠「擠掉」那些可能淹沒他的痛苦想法撐過那段歲月。
從坦伯頓身上學到的「內在遊戲」#
坦伯頓不只精通市場,他精通了自己。
他為自己生命的每一個面向負起責任:時間、金錢、健康、思想、情緒。這需要極端的自律。
我們常常忽略「自律」這個古老樸素的美德。但正如帕布萊從孟格那裡學到的:「Take a simple idea and take it seriously.」坦伯頓把自律這個簡單觀念推到極致而獲勝。
控制可控的,接受不可控的#
投資與人生有許多無法控制的事——他無法保證盟軍會贏二戰,更無法預知第一任妻子會早逝。但他控制能控制的:
- 投資面:紀律地專注於估值、收集比對手更好的資訊、無懼地獨立判斷、不在乎部落的口味
- 人生面:竭盡所能維持心智與情緒的平衡
作者最後的領悟:「他無法控制結果,但他可以控制自己。 這就是這場『內在遊戲』的至高重要性,這正是我二十年前沒從坦伯頓身上學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