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製巴菲特的人

「智者應當總是踏著前人走過的道路，效法那些超越群倫的人物。即便能力不及他們，至少也能沾染他們的氣息。」 ——馬基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

「我相信掌握別人想出的最佳成果這件紀律。我不相信只是坐下來、自己什麼都從頭想出來。沒有人那麼聰明。」 ——孟格（Charlie Munger）

本章主角：莫尼許．帕布萊（Mohnish Pabrai）#

帕布萊是當代最頂尖的投資人之一，也是「無恥複製者（shameless copycat）」這個自稱的真正實踐者。他公開承認自己整個事業——從投資哲學、公司結構、收費模式、慈善事業到生活方式——都是從巴菲特（Warren Buffett）和孟格身上「偷學」來的。

本章核心命題：原創（originality）被高估了。 與其辛苦發明新方法，不如有系統地複製、模仿（cloning / replication）那些已經證明有效的最佳實踐。

印度鄉村課堂的開場#

故事從聖誕節清晨的孟買出發。帕布萊驅車數小時來到鄉村高中 JNV Silvassa，探訪自己慈善基金會 Dakshana（梵文意指「禮物」）資助的四十名少女。

Dakshana 為印度貧困但資優的孩子提供兩年免費課程，準備極難的 IIT（Indian Institutes of Technology）入學考
IIT 每年百萬人報考，錄取率不到 2%；而 Dakshana 學員的錄取率高達 62%
多數學員家庭日均收入低於 2 美元，許多人來自包括「賤民（untouchables）」在內的低種姓

帕布萊在課堂上出了一道題：「n 是 ≥ 5 的質數，證明 n² − 1 永遠能被 24 整除。」一名 15 歲女孩 Alisa 完美解出。她來自全印度最貧困地區之一，被列為 Other Backward Classes。

當有學生問他：「先生，你怎麼賺到那麼多錢？」帕布萊回答：「我讓錢複利成長（I compound money）。」他用女兒高中暑期工讀的 4,800 美元舉例，若按每年 15% 成長 60 年——那是 12 次翻倍——將變成 2,100 萬美元以上。

「人生就是關於翻倍（Life is all about doubles.）」

從 100 萬到 10 億的三十年遊戲#

帕布萊的成長與覺醒#

1964 年生於孟買，幼年家境普通，父親一連串創業全部破產
「我看著父母多次失去一切……但我從他們身上學到最大一課，是他們從不被擊潰」
學業表現一度倒數第四，直到九年級的 IQ 測驗顯示其智商至少 180，他才被「點醒」
進入克萊姆森大學（Clemson）後接觸股市，主修電腦工程
1990 年用 7 萬信用卡負債與 3 萬退休金創辦 TransTech 顧問公司
1994 年在希斯洛機場買到林區的《One Up on Wall Street》，第一次知道巴菲特

發現複利這把鑰匙#

當帕布萊讀到巴菲特從 20 歲起連續 44 年達到 31% 年化報酬，他做了個簡單推算：

1950 年的 1 美元，到 1994 年會變成 144,523 美元——巴菲特在 44 年內讓資金翻倍 18 次。

於是帕布萊立下一個三十年遊戲計畫：把自己存到的 100 萬美元，目標複利成長到 10 億美元。他的車牌就叫 COMLB 26——意指目標複利報酬率 26%。

「驅動我的不是變有錢，而是贏得這場遊戲。」

為什麼 Cloning 是被忽視的超能力#

帕布萊讀到湯姆．彼得斯（Tom Peters）書中兩家加油站的故事：一家提供高品質服務（免費擦擋風玻璃），另一家敷衍了事；客人自然湧向前者。讓帕布萊驚訝的是——明明好策略就在眼前，為什麼還有人不複製？

「人類的 DNA 裡有種奇怪的東西，讓他們無法輕易採納好點子」
「持續觀察自己產業內外的世界，看到別人在做聰明事，強迫自己採用」

這個看似平凡的習慣，是帕布萊成功的決定性因素。他堅信：這場遊戲我能贏，因為對手連規則都不知道。

投資的「物理定律」：葛拉漢、巴菲特、孟格的三層繼承#

帕布萊認為巴菲特已經把「投資的法則」寫得像物理定律一樣清楚，問題是大多數基金經理人活得像「不相信地心引力的物理學家」。這些定律源自巴菲特在哥倫比亞的老師——價值投資之父葛拉漢（Benjamin Graham）：

股票是企業的部分擁有權，不是給投機客炒作的紙片
市場是「投票機」而非「秤重機」——股價常無法反映企業的真實價值；葛拉漢將市場形容為「躁鬱症患者（Mr. Market）」
只有當價格遠低於保守估算的內在價值時才買進——兩者間的差距即「安全邊際（margin of safety）」

「你蓋一座橋，要它能承重三萬磅，但你只開一萬磅的卡車過去。投資的原理一樣。」——巴菲特

極度耐心、極度選擇#

等待肥美鮭魚#

孟格說：「你必須像是一個拿著矛站在溪邊的人。多數時間什麼都不做。一條肥美的鮭魚游過來，你才一矛刺下去。然後再回去什麼都不做——下一條鮭魚可能要等六個月。」

帕布萊把這段話內化成行動：

2008 年市場崩盤時，他在兩個月內出手十次
平凡時期：2011 年只買兩檔、2012 年三檔、2013 年完全沒買
2018 年他的離岸基金完全沒有美國股票——三千七百檔上市公司中找不到一檔便宜到讓他下手
「投資最重要的能力是耐心——極度的耐心」

與孟格的釣魚法則對照#

釣魚有兩條規則：第一，到有魚的地方釣魚（Fish where the fish are）；第二，別忘了第一條。

當美國市場貴的時候，帕布萊到印度、中國、南韓的「魚多的水域」捕魚。

無聊的時間表 = 卓越的決策環境#

帕布萊把生活設計成支援這種「極度不活躍」的策略：

多數日子上午 10 點後才進辦公室、不開會、不打電話
帕斯卡（Blaise Pascal）那句格言貼在他心裡：「人類所有的問題，都源於人無法獨自安靜地坐在房間裡」
投資團隊只有他一人——「一旦團隊有別人，他們就會想行動，於是你就完蛋了」

「我們不因活動而獲得報酬，而是因為判斷正確。」——巴菲特，1998 年波克夏年會

對幾乎所有東西說「不」#

巴菲特說：「成功者與極度成功者的差別，在於後者對幾乎所有東西都說『不』。」帕布萊用四道過濾器掃描股票，常常一分鐘內就否決：

能力圈（circle of competence）：「這真的是我能搞懂的東西嗎？」我在能力圈中心、邊緣、還是已經出圈？
足夠的安全邊際：他不相信用 Excel 試算表精準預測未來；他要的是**「腦袋一片空白也能買」**——通常意味著用 50 美分以下買進每 1 美元的資產
好生意（受孟格影響）：擁有持久競爭優勢、由誠信能幹的 CEO 經營
財報清晰簡單：搞不清楚的公司直接丟入巴菲特桌上那個寫著「Too Hard（太難）」的盒子

帕布萊自動跳過：俄羅斯、辛巴威等漠視股東權益的國家；新創與 IPO；放空（最多賺 100% 但下跌空間無限）。Simplicity rules.

帕布萊的著名格言：「正面我贏，反面我也輸不多（Heads, I win. Tails, I don’t lose much.）」這正是他選股案例（Embraer、Frontline、IPSCO）的共同邏輯。

65 萬美元的午餐：兩個改變一生的教訓#

2007 年帕布萊與好友 Guy Spier 以 650,100 美元競標到與巴菲特午餐的權利。這筆款項捐贈給服務遊民的 GLIDE Foundation。帕布萊視之為「guru dakshana」——學生對精神導師完成學業的謝禮。

教訓一：別急（避免槓桿與急於致富）#

巴菲特提到 Rick Guerin 的故事——一位早期同行，因為使用保證金借貸「急於致富」，1973–74 年崩盤時被追繳保證金，被迫低價賣出後來價值連城的股票給巴菲特。

「如果你只是稍微高於平均水準的投資人，又花得比賺得少，這一輩子下來，你不可能不變得非常富有。」——巴菲特

教訓二：用「內在計分卡（inner scorecard）」過活#

巴菲特用一個尖銳的問題定義內在計分卡：

「你寧願是世界上最差的情人但被公認為最好的，還是世界上最好的情人但被公認為最差的？」

帕布萊深受震撼——巴菲特對自己生活每個面向都「極度貼合自己的本性」：

飲食：漢堡、糖果、可口可樂
公司治理：去中心化、信任 CEO 自由運用
行程：行事曆刻意保持空白
用人：只與自己喜歡與敬佩的人共事
選股：永遠走自己的路

帕布萊與 Spier 列出活在「內在計分卡」上的人：耶穌、甘地、曼德拉、佘契爾夫人、賈伯斯、巴菲特、孟格、Ted Weschler、李祿、比爾米勒、Nick Sleep。「所有達到巔峰的人，都是這樣到那裡的。」

真誠作為競爭優勢#

帕布萊深受 David Hawkins 的《Power vs. Force》影響，並把書中的一個觀念奉為信條：

「你騙不了其他人類——這是個非常深刻的觀念。」

2008–09 金融危機時帕布萊的高度集中基金一度下跌 67%。他在 2009 年股東會上直白宣告：「基金大多數錯誤都是因為我笨，不是因為市場。」並逐一細數自己對 Delta Financial、Sears Holdings 的「白癡」分析錯誤。幾乎沒有投資人離開。

「在『真誠』這個變數上盡可能走到最遠，回報是巨大的。」

當作者寄信問及帕布萊的淨資產時，他直接回信：「2017 年 11 月 30 日的淨資產為 1.54 億美元」並補上其他財務細節——對真誠力量的純粹信任展示。

把簡單想法當作生命的全部#

聰明人容易被複雜度誘惑，卻低估那些雖簡單卻分量巨大的觀念。

帕布萊的座右銘：

複利是個非常簡單的觀念
複製是個非常簡單的觀念
講真話是個非常簡單的觀念

但當你以執著的熱忱應用少數強大觀念時，「累積效果變得無人能敵。」

印度十九世紀聖人 Swami Vivekananda 的話：「拿一個觀念。讓那一個觀念成為你的生命。想它、夢它、活在那觀念上。讓你的腦、肌肉、神經、身體每一處都充滿那個觀念，然後撇開所有其他觀念。這就是成功之道。」

帕布萊鄙視大多數人的「半吊子」態度：「『嗯這聽起來有道理啦，那我就試著結合一下吧』——這他媽根本沒用。要做就做一萬個百分比，否則就別做！」

把投資觀套用到慈善：Dakshana 基金會#

帕布萊把財富變得越來越多，於是面臨一個讓人愉快的問題：怎麼處理錢？他再次「複製」巴菲特——把財富回饋社會。

找到並複製 Anand Kumar 的 Super 30#

2006 年他讀到一位數學老師 Anand Kumar 在比哈邦（Bihar）為 30 名貧困高中畢業生提供免費補習與住宿，準備 IIT 入學考的故事。Kumar 的 Super 30 成功率驚人。

帕布萊發 email 給 Kumar 想出資擴大規模——對方拒絕。於是他做了一個改變一切的決定：「You gotta take a trip and just show up.」他親自飛到當時被稱作「印度綁架之都」的比哈邦，雇了兩名前 Black Cat 反恐特勤保鏢同行。

Kumar 不接受捐款，但同意讓帕布萊複製他的模式並擴大規模。

Dakshana 的規模化複製#

帕布萊不是純粹模仿，而是以「複製」為核心、配合自己的優勢進行規模化：

與印度政府六百所選拔性寄宿學校網絡合作，從中挑選「最有希望的腦袋」
每年提供獎學金、為其準備兩年的數理化補習
2008 年每名學員成本 3,913 美元、IIT 錄取率 34%
2016 年每名學員成本降至 2,649 美元、錄取率達 85%
政府為 IIT 與寄宿學校提供巨額補貼——帕布萊每花 1 美元，政府平均花 1,000+ 美元，等於是「槓桿型公益投資」
2018 年同時輔導超過 1,000 名學生、橫跨 8 個校區

巴菲特看到 Dakshana 第一份年報後印象深刻，與孟格、比爾蓋茲分享，並在 Fox 電視專訪中說：「帕布萊對於慈善的思考能力，和他對投資的思考能力一樣強。」

一個改變的案例：Ashok Talapatra#

從海德拉巴貧民窟出身、家裡用粉色浴簾當大門的 Ashok Talapatra，在 IIT 入學考中於 47 萬人中排名第 63，成為 Dakshana 史上最高分。他進入 IIT 孟買、後加入 Google，現在是矽谷工程師，並在加入 Google 一年內為父母買了配備冷氣與不漏雨屋頂的兩房公寓。

帕布萊對自己的形象毫不感性：「一旦你體會到生命本質上沒有意義，那該做什麼？別搞砸別人的人生。讓你離開星球時比你來時更好。把孩子帶好。其他都是遊戲，無關緊要。」

來自帕布萊的五條規則#

作者結束印度行程後，在飛機上寫下「Lessons from Mohnish」備忘錄：

像瘋子一樣去複製（Clone like crazy.）
與比你更優秀的人來往（Hang out with people who are better than you.）
把人生當作一場遊戲——不是生存競賽、不是死戰（Treat life as a game.）
與真實的自己對齊——別做你不想做的事或不適合你的事（Be in alignment with who you are.）
依靠內在計分卡而活——別擔心他人怎麼看你，不被外部認可定義（Live by an inner scorecard.）

並引用孟格那句帕布萊常掛在嘴邊的話：「Take a simple idea and take it seriously.（拿一個簡單的觀念，認真對待它。）」

但複製不等於奴性模仿#

直接抄襲帕布萊的「極度集中」是危險的。
2015 年帕布萊把基金一半資產押在飛雅特克萊斯勒（Fiat Chrysler）與通用汽車（GM）認股權證上；2018 年他的離岸基金 70% 集中在兩檔股票，當年就虧損 42%。Spier 說：「天才與愚蠢之間的界線難以辨認。」

複製要成功，需要配合自己的天賦與性情：

Spier 自承自己「沒有 Mohnish 那種鋼鐵般的膽量」，因此持有相同股票時部位較小
作者建議：與其只在「真誠（truthfulness）」變數上走到最遠，也許可以在『仁慈』或『同理』變數上走到最遠——精神可以借用，具體德目可以選擇

帕布萊式的最終聲明#

帕布萊曾告訴作者：

「我希望我的墓碑上寫著：『他熱愛玩遊戲，特別是那些他知道自己會贏的遊戲。』複製是遊戲、二十一點是遊戲、橋牌是遊戲、Dakshana 是遊戲、股市當然也是遊戲。全部都是一群遊戲，重點在機率。」

而他對所有這些方法的看法是——它們其實並不困難。

「重點是，這些東西都不難。別把秘密說出去啊兄弟！別告訴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