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革命總是讓我們吃驚?#

政治學者 Timur Kuran 在 1995 年發表 The Inevitability of Future Revolutionary Surprises,從蘇東劇變整理出一個驚人事實:所有理應預見的人都沒預見

  • 記者、外交官、政治人物、未來學家、學者——「全被打個措手不及」
  • 東歐人民——柏林圍牆倒下後民調:只 5% 說一年前「我預期會有此和平革命」,75% 完全意外
  • 共產黨高層——對自己國家的狀態茫然
  • 異議者——連 Václav Havel 在 1978 年寫過《無權力者的權力》預言革命,但當 Gorbachev 真的來訪、群眾為他歡呼時,他憤怒地說:「我們這個民族永遠學不會。為什麼又把希望寄託於外力?」
  • 連列寧(Lenin)都在自己的革命爆發前幾週,宣稱「俄國的爆發在遙遠的未來」

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的論點是:我們錯過了,因為我們在錯誤的地方找線索。

而 21 世紀初最教科書級的例子,是同志婚姻運動。

Evan Wolfson 與一場「太瘋狂」的論文#

1980 年代初,Evan Wolfson 進哈佛法學院。他剛從西非和平工作團回來,那段日子讓他第一次正式出櫃。他讀了一本關於基督教與同性戀史的書,得到一個顛覆性的結論:

  • 在不同社會、不同時代,同性戀曾被以不同方式安排與理解
  • 「如果它曾經不一樣,它也可以再次不一樣」

Wolfson 進一步推論:社會教導與支持「愛」的核心結構是什麼?答案是「婚姻」。

「為婚姻而戰、爭取婚姻,將是一個我們最強而有力的聲明:我們是平等的、是核心的、是值得的。」

婚姻將是「改變非同志對同志認知的轉化引擎」。

當時這個論點極為激進——以致他找不到指導教授:「我去找了一些大牌自由派、同情我的教授。他們全部婉拒。他們覺得這要嘛太困難,要嘛根本不值得追求。」

1969 年的 Zeitgeist——David Reuben 的暢銷書#

要理解當時的 Overstory 多遠離婚姻平權,看看 Everything You Always Wanted to Know About Sex 這本書——加州精神科醫師 David Reuben 著,《紐約時報》暢銷榜冠軍超過一年、Woody Allen 改編成熱賣電影、Reuben 上 Tonight Show 十幾次。

書中對男同性戀的描寫:

  • 「同志在街頭物色伴侶時不需要追求」
  • 「往往一晚有五次性接觸,每次大約六分鐘」
  • 「靠危險而活」、「在公開場合炫耀性愛的衝動」
  • 對「能長期幸福共處的同志」一節:「他們是同志群體中極稀有的鳥類……『幸福』還很難說……他們可能同居,但下面這隊『陽具遊行』通常不會中斷——只是再加上嫉妒、威脅、發脾氣、互相背叛。對他們倆而言慶幸的是:這段關係的壽命很短。」

葛拉威爾的提問:「如果整個世代是這樣看同志,你還怎麼為婚姻平權而戰?整個社會憑什麼讓你分享他們最重要的社會制度——當他們以為你會把它變成這樣?」

2004 年——絕望的低點#

接下來幾十年,每進一步就有反撲。2004 年 2 月,George W. Bush 發表知名演說:

「一男一女的結合是最持久的人類制度,受所有文化與宗教的尊崇與鼓勵……今日,我呼籲國會迅速通過並送交各州批准修憲案,將婚姻定義並保護為一名男人與一名女人作為丈夫與妻子的結合。」

各州接連通過憲法修正案禁止同志婚姻。運動內部陷入低谷:

  • 人權運動組織 Human Rights Campaign 呼籲謹慎
  • 加州參議員 Dianne Feinstein:「整件事已經太多、太快、太早。」
  • 運動者在新澤西 Jersey City 開高峰會,制定「漫長的長期計畫」——慢慢來、從各州低衝突議題(家庭夥伴、民事權益)開始,最後才打婚姻
  • 律師 Matt Coles 估計:「2005 年若被問需要多久能在每州都贏,我會毫不遲疑地說 20 至 25 年——可能 30 至 40 年。」

結果:他們全錯了。十年內,反對同志婚姻的聲浪幾近消失。Sasha Issenberg(The Engagement 作者):「這是我這輩子看過美國公共輿論在單一議題上最大幅的轉向。」

Doing Time on Maple Drive——好心壞效果的範例#

1992 年 Fox 播出的電視電影 Doing Time on Maple Drive——獲三項艾美獎提名。劇情是 Carter 家:父親是成功餐廳老闆,三個成年子女。最年輕的 Matt 是「黃金孩子」、耶魯畢業、長相俊俏,把美麗未婚妻帶回家。

故事很快揭穿這家人並不完美:

  • 哥哥酗酒
  • 父親專制
  • 母親逃避
  • 已婚姊姊正準備瞞著丈夫墮胎
  • Matt——藏著一個秘密

未婚妻在他房間發現一封情書,留下他開車離開。Matt 的告別單身派對當晚,他開車衝撞電線桿。住院後對母親坦白:

Matt:「我以為死了比說出來更好——比告訴妳我是同志更好!我是故意把車開出去撞的。是故意的,媽。是故意的。」

觀看的數百萬人開始哽咽。

Bonnie Dow 的三條潛規則#

學者 Bonnie Dow 分析 1980–90 年代的同志電視敘事,找到三條深植的規則:

規則 1:同志角色從來不是表面上以同志為主題的劇集中心。實際上他們在連續劇中只佔一次性的小角色。當戲份較重時,「敘事主軸通常是『他們的性向揭露如何影響他們與直人朋友、家人、同事的關係』。」

規則 2:同志的性向不是一個附屬事實,而是「定義並複雜化他們人生的單一事實」。同志角色「成為他們直人朋友生活中必須被解決的一個問題」。電影史學者 Vito Russo 列出 1910–1980 年代電影中 43 位死亡的同志角色:27 位被謀殺、13 位自殺、1 位被處決、1 位被閹割後死亡、1 位死於老年。

規則 3:同志角色只在「孤立」中被看見。「他們很少與其他同志為伍,沒有同志朋友,不會去同志活動。」這是最關鍵的——因為文化拒絕承認同志能有真實關係。如 David Reuben 寫的,他們的人生只是「一隊陽具遊行」。

葛拉威爾的關鍵分析:Doing Time on Maple Drive 看似在幫運動,其實完美體現了這三條規則

  • 它不是「同志的故事」,是「直人發現親人是同志後如何反應的故事」
  • Matt 自殺是因為他「無法處理自己性向的事實」——「同志問題的解方是死亡」
  • 全片唯一提到的另一位同志是前男友 Kyle,只在醫院短暫探望了一個瞬間

Matt 自己對母親說:「你以為我會選擇變得跟所有人這麼不同嗎?選擇讓你和爸這麼難過?選擇失去 Allison 這麼美好的女子?還有 AIDS——假設有人想當同志,他們現在會想當同志嗎?」

連 Matt 自己都把同志看成「需要被解決的問題」。

「女權版」也一樣有問題。學者 Bonnie Dow 分析 The Mary Tyler Moore Show 等系列:明面訊息是「女性與男性一樣能幹」;潛規則卻是——「成功的女性幾乎都是年長、白人、異性戀、單身。」「如果妳是女權主義者,妳就不能結婚。如果妳是女權主義者,妳就不能有孩子。」這些劇集未必把人變成女權主義者,反而可能讓人覺得「女權與家庭不可兼得」

Will & Grace——一齣顛覆性的「平凡」喜劇#

Will & Grace 由兩位編劇 David Kohan 與 Max Mutchnick 創作。他們不是要改寫敘事,他們在解一個故事問題——導師 Sydney Pollack 教過他們:「愛情故事在男孩女孩接吻後就結束了。如果你能說一個『他們不接吻』的愛情故事,你就有了一齣能跑很久的戲。」

Mutchnick 把這部戲根植於自己跟高中女友 Janet 的真實關係——他出櫃時對她坦白,她說「我必須重新思考一切」。

好萊塢過去處理「直女愛上同志男」的標準結局是:「同志男遭到放逐與懲罰,女性是受害者。」Kohan 與 Mutchnick 的逆轉:「如果女性不是受害者,男人不被懲罰呢?」

劇本身設計得「磨平所有稜角」——以免冒犯廣告商與觀眾:

  • 主角 Will 由直男演員 Eric McCormack 扮演
  • 他的職業是企業律師,而非當時刻板印象中「同志」的職業
  • 第一季導演 Jimmy Burrows 故意安排頭尾兩集裡 Will 親 Grace,「好讓中部美國以為 Will 會回頭娶 Grace」

同志社群有人不滿。學術期刊批評文標題:Nothing Queer about Queer Television——觀眾從未看到 Will 與另一位男性同床。劇本也鮮少提及當時正肆虐的 AIDS。紐約時報 評為「徹底平庸」。

為什麼 Will & Grace 卻成功了#

葛拉威爾的論點:所有評論家都搞錯了,因為他們沒看出這齣戲逐條打破了 Bonnie Dow 的三條潛規則

  • 同志角色置於敘事中心?✓ 沒有 Will 與 Jack,故事不存在
  • 同志非「需被解決的問題」?✓ Will 沒事,他是個成功律師
  • 同志與其他同志為伍?✓ Will 的死黨之一就是同樣是同志的 Jack

Will & Grace 的訊息其實很簡單:「看 Will。一個有趣、成功、惹人喜愛的男人。他能愛人也能被愛。他被身邊持久的關係定義。他很正常。他剛好是同志。

Mutchnick:「我們知道我們贏在『敘事中心放著一位出櫃的同志男』。所以我們就這樣慢慢地把這個『同志陰謀』餵給了美國大眾。」(半開玩笑——但只有一半。)

Damon Centola 的引爆點與「看不見的接近」#

葛拉威爾提醒讀者第一部介紹過的 Damon Centola 線上實驗——25% 的異議者突然會翻轉群體,但過程不是漸進的

在 20 人實驗中,4 個異議者(20%)毫無作用;加 1 人到 5 個(25%),共識瞬間翻轉。

Centola:「如果你只差一點到引爆點——比方 20%——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接近。如果改變是漸進的,你會看見自己越來越靠近目標,到了也不會驚訝。但如果『什麼都沒有發生 → 什麼都發生了』,你就會在漫長的『沒有發生』階段感到沮喪、然後在『一切翻轉』那一刻感到震驚。」

這正是 Jersey City 那場低谷會議裡,運動者真實的心情。他們離勝利越來越近,卻覺得自己在輸——因為他們看的是民調與選舉,沒看到 Overstory 已經在他們頭頂悄悄轉向。

諷刺的是,這些運動者中的許多人——以及數百萬其他美國人——每週四晚上都在收看 Will & Grace轉向的證據就在他們眼前播放。但要把螢幕上的故事與觀眾態度連起來,當時無人辦得到。

2012 年——緬因州的反轉#

Wolfson 認為他們的引爆點是 2012 年。在這之前,同志婚姻在公投中輸了 30 次。但 2012 年起連勝四州,包括 Maine——他們 2009 年才在那裡輸過。

2012 年勝選後 Wolfson 的團隊做焦點團體,問 2009 投反對、2012 投贊成的人:「你最常從哪裡聽到這個議題?你在哪裡思考它?」

最大宗的答案:電視。

多年看 Will & Grace 的累積,終於開花結果。

連共和黨參議員 Rick Santorum 事後也承認:

「我從政 16 年,意識到一件事——尤其在道德與文化議題上:政治不形塑這些議題,流行文化才形塑這些議題,特別是同志婚姻這個議題。30 年來,婚姻定義的問題沒有改變——零,徹底沒有。然後一齣電視劇上了,叫 Will & Grace。」

結語#

Gay marriage tipped. That surprised us. It shouldn’t have.

(同志婚姻翻轉了。這讓我們驚訝。它本不該讓我們驚訝。

第三部的兩章交付了同一個訊息:時代精神(Zeitgeist)等級的 Overstory 是可以被改寫的——只要有人願意承擔風險,把對的故事放進每晚的客廳裡。

  • Holocaust 給了大屠殺一個名字
  • Will & Grace 給了同志一個「正常的男人」可以被愛、可以被看見的形象

下一章——結論——會帶我們回到全書的起點:那場以「被動語態」收尾的國會聽證會,與 OxyContin 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