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ddie、Sig、Masha——洛杉磯倖存者俱樂部的核心三人#

Fred Diament(Freddie)二戰爆發時 15 歲,被送進柏林郊外的薩克森豪森(Sachsenhausen)集中營,後轉送奧斯威辛(Auschwitz)。他父親被毆打致死、哥哥被吊死。他熬過五個冬天、參加奧斯威辛地下抵抗、活過 1945 年的死亡行軍、在前往巴勒斯坦的船上認識了未來的妻子、參與以色列獨立戰爭、再戰 1956 年西奈戰役、最後搬到洛杉磯,邊夜校邊工作直到成為一家女裝公司的 CEO。身高 5 呎 4 吋,舉止卻像巨人。

Rachel Lithgow(後來的洛杉磯大屠殺紀念館執行長)回憶:「Freddie 怒氣很重,但也極為幽默——黑色幽默。他把奧斯威辛叫做『known as Auschwitz 的鄉村俱樂部』。」

他最好的朋友 Siegfried Halbreich(Sig)也是奧斯威辛抵抗組織的領導之一,戰前是藥師,在營中擔任醫師。1960 年搬到洛杉磯,在聖塔莫尼卡開了一家畫框店。

Sig 在 Freddie 葬禮上的悼詞:他穿著最好的西裝、戴著厚重德國口音站到講台前,用英文問:「我們能怎麼說 Fred Diament?」然後轉身對著棺木揮手大手勢、講了一段沒人聽得清的話,再轉回來,握住講台,戲劇性地說:「Und dat vas Fred.」——全場大笑到無法自已。

第三位核心人物是立陶宛裔的 Masha Loen,活過 Stutthof 集中營、兩度感染斑疹傷寒(她戲稱為「the typhuses」)、解放時被埋在屍堆中卻舉手揮動才被發現。她在洛杉磯做秘書,是個遵守教規的猶太教徒——但有一年逾越節,Lithgow 撞見她躲在空辦公室裡偷吃起司漢堡:

Masha:「閉門。聽好,我是個好猶太人。我熬過死亡行軍與斑疹傷寒,難道為了祖先在沙漠中流浪,我就要便祕兩週?現在從這個辦公室滾出去。如果你跟任何人說,包括我先生,我就殺了你。」

Lithgow:「我慢慢退出去了。」

從夜校到全美第一座大屠殺紀念館#

Freddie、Sig 與 Masha 在 Hollywood High 上英文夜課。彼此漸漸認出,越來越多倖存者加入。一位老師注意到,給了他們一間教室。下課後他們留下來,開始彼此說話。然後——他們開始帶東西過來:

  • 「這是我母親生前最後一張照片。」
  • 「這是我從 Bergen-Belsen 解放時穿的囚服。我不能丟,但也無法在家放下去。」

Freddie 打電話給洛杉磯猶太聯合會,問能不能借個櫃子收他們的紀念物。對方回覆:你們應該做一個小型展覽。

1961 年,他們在 Wilshire Avenue 的猶太聯合會大樓一樓開設「Martyrs Memorial Museum」(殉難者紀念館)——美國第一座大屠殺紀念館

過了好幾十年,他們是「Wilshire 大道的遊牧民族」,在不同小空間之間搬遷,總是缺錢、欠租,但堅持下去。今日這座館改名為 Holocaust Museum LA,在 Pan Pacific Park 的新建築裡。

一個奇怪的時間表#

那座 1961 年的紀念館之後,下一座大屠殺紀念館要等到 1984 年才出現——晚了 23 年。然後 1990 年代後才如雨後春筍:

  • 1961:California, Martyrs Memorial Museum
  • 1984:Illinois、Michigan、Texas(Dallas、El Paso)
  • 1986:Florida
  • 1989:Washington
  • 1992:Florida、New York
  • 1993:California(Tolerance)、Washington DC(U.S. Holocaust Memorial Museum)
  • 1995–2000:Indiana、Missouri、Texas、New York、Virginia、New Mexico

為什麼戰後過了整整 15 年才有第一座紀念館?又為什麼整整半個世紀後「紀念」的觀念才在全美遍地開花?

戰後沉默的 Overstory#

歷史學家 Peter Novick 把大屠殺記憶的「節奏」(rhythm)形容為怪異——其他大事件的記憶通常在 10 年左右進入主流文化(如《西線無戰事》之於一戰、《獵鹿人》之於越戰)。但大屠殺不同。

葛拉威爾舉證 1960 年代主流歷史教科書的處理:

  • 哈佛史家 H. Stuart Hughes 1961 年的 Contemporary Europe: A History(524 頁):從未使用 holocaust 一詞,集中營只在第 229、237、331 頁出現過合計幾句
  • Pulitzer 獎得主 Samuel Morison 與名史家 Henry Commager 合著的 The Growth of the American Republic(1962 修訂版):「這些暴行集中營於 1937 年為猶太人、吉普賽人、反納粹的德奧人士所建……」幾句話帶過,並把 Anne Frank 的名字寫成「Anna Frank」
  • 連集中營的畫面與名字都常被遮去——「這是 Cuban」「這位店主『去 Dachau 度假』」

倖存者本身也不願公開談:

Renée Firestone:「我過著光鮮亮麗的時尚設計師生活,直到 Wiesenthal 中心的 Cooper 拉比打電話請我說我的故事。我大笑:『過了這麼多年,我為什麼現在才開始說那些可怕的日子?』」直到那晚一座猶太墓被破壞、會堂被噴上納粹符號的消息傳來,當夜她又夢回集中營,第二天打回去說「我準備好說了」。

倖存者 Lidia Budgor 被問:「兒子 Beno 長大後,妳告訴他大屠殺嗎?」「有,高中時。」「他怎麼說?」「無反應。沒有影響他。」

葛拉威爾追問:「無反應?她到底告訴了他什麼版本?」

為什麼 Overstory 是「不要說」?#

戰後初期,American Jewish Committee 召集學者研究如何對抗反猶。共識結論是:

反猶主義由「猶太人軟弱」的形象驅動。要避免「弱勢、受害、受苦」的猶太人形象。要消除受害故事。要正常化猶太人的形象。要強調戰爭英雄。「猶太人軟弱的形象必須被消除」。

於是 1946、1947、1948 三度在紐約建造大屠殺紀念碑的提案——被所有猶太組織一致否決。Sig Halbreich 從克里夫蘭搬到洛杉磯,部分理由是想躲開「太多問題」。倖存者們之間私下談、彼此訴說,但對外是沉默的——因為刺青、口音、孩子的學校活動上沒有祖父母——他們覺得羞愧

德國這邊更沉重。Bisingen 集中營戰後的「榮譽墓園」標示:

  • 「對本地居民維持對國家社會主義罪行的記憶是恰當的」
  • 「但我們看不到必要去向行駛聯邦 27 號公路、來自國外的旅客指出這些罪行」
  • 之後種了上千棵樹與灌木遮住,足球俱樂部還在原地建了球場

1976 年——書店櫥窗前的一個瞬間#

1976 年,NBC 的兩位高層 Paul Klein(節目編排)與 Irwin Segelstein(規劃部主管)走過一家書店,看到櫥窗裡一本關於猶太人二戰經歷的書。Segelstein 轉頭:「我們為什麼不做?」Klein 回:「應該做。」

兩人並非有什麼深層意識形態議程,而是極為精準地讀懂時代精神的人。他們的工作是知道大眾想看什麼。Segelstein 自己在奧斯威辛失去叔叔、阿姨與三位堂表親。他指著櫥窗說的那句話,意思是:「美國大眾終於準備好聽這件事了嗎?」Klein 的回答則是:「我認為他們準備好了。」

Holocaust 迷你影集#

成果是一齣叫 Holocaust: The Story of the Family Weiss 的迷你影集——講述柏林富裕猶太家庭 Weiss 與一位崛起中的納粹軍官 Erik Dorf。James Woods 與年輕的 Meryl Streep 主演,預算 600 萬美元(在當時是巨款),拍攝逾 100 天,部分在奧地利的 Mauthausen 集中營原址實拍。

拍攝期間,導演 Marvin Chomsky 屢屢面對當地工作人員的「不相信」:

  • 一位年輕攝影師對 Chomsky 說:「Marvin 先生,這是您為電影編出來的,這沒真正發生過。」
  • Chomsky 請來持槍許可的軍方人士當場證實。年輕工作人員聽後跑開大哭。
  • 還有人看著 Bergen-Belsen 屍堆的照片搖頭說:「這是美國攝影師、英國攝影師偽造的,從未發生過。」

最終剪接 9.5 小時,比 NBC 預期長許多。1978 年 4 月 16 日連播四晚——1.2 億美國人收看,相當於當時美國一半人口。

Elie Wiesel 在 New York Times 痛批這部劇「不真實、令人反感、廉價、是對遇難者與倖存者的侮辱」。葛拉威爾說 Wiesel 沒抓到重點:這是大多數美國人第一次聽說大屠殺這件事

1978 年——「Holocaust」這個詞的引爆點#

葛拉威爾用一張 The New Republic 的圖表佐證:「holocaust」(小寫,泛指「災禍」)的使用一直緩慢上升;但「Holocaust」(大寫、特指納粹猶太大屠殺)幾乎是 1978 年才從近於零陡升成主流用語。

「Holocaust」一詞 200 年來的使用頻率——1978 年迷你影集播出後陡升

NBC 主席 Herbert Schlosser 後來透露:劇本最後一稿原本叫 The Family Weiss,他堅持改回原本提案時的標題 Holocaust

「這就是為什麼今天大家叫它『the Holocaust』。為什麼?因為一位電視台主管覺得這名字比 The Family Weiss 更好聽。」

連 Wilshire 大道上原本叫「Martyrs Memorial Museum」的紀念館,1978 年後也改名為「Los Angeles Museum of the Holocaust」。那場屠殺從此有了名字

德國的反應更電擊#

1979 年 1 月迷你影集在西德播出,安排在地區性電視網的深夜時段——但結果:

  • 約 1,500 萬西德人收看,相當於全國四分之一
  • 被稱為「1970 年代德國電視事件」
  • 觀眾哭泣著打電話進電視台
  • 新納粹在 Koblenz 與 Münster 的電視台放了炸彈試圖阻播
  • 內疚的退伍軍人威脅自殺
  • 一位前 SS 軍官的妻子與四個孩子在看完第二集後叫他「老納粹」並離家
  • 西德國會原本即將過期的戰爭罪行追訴時效,因 Holocaust 之後修法廢除

「‘Holocaust’ 撼動了希特勒之後的德國,這是德國知識分子做不到的。沒有其他作品讓猶太人前往毒氣室的苦路如此鮮活。**只有在 ‘Holocaust’ 之後,且因為它,這個民族的多數人才知道『猶太人問題的最終解決方案』這個冷酷虛無公式背後是什麼。」

為什麼這章是 Overstory 的範本#

Overstory 不只屬於小鎮。它可以覆蓋整個民族與整個時代:

  • 倖存者的 Overstory:太巨大、太超出想像、唯一能走的路是「向前」
  • 沒經歷者的 Overstory:歷史學家有政治、經濟、統計的語言,但沒有捕捉集中營經驗的語言與想像力
  • 德國的 Overstory:在公路旁種樹遮蓋集中營
  • 共同效果:使整個事件無名——直到一位電視台主管選了一個更好聽的標題

1978 年發生的事告訴我們一件了不起的事:Overstory 是可以被改寫的。改寫者不一定是學者或政治家——可以是電視製作人、廣告人、橫跨上百個小時敘事的說書人。

下一章:當 Overstory 改寫時,你怎麼知道它正在發生?

提示:別只看選舉與民調。看大家每晚在看什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