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不該開的會議#
2020 年 2 月 26 日,生技公司 Biogen 在波士頓 Marriott Long Wharf 飯店舉辦年度領導退修會。175 位主管從全球飛來。會議在 Harbor View Ballroom 開幕,氣氛輕鬆,業績好、新藥上市在望,老朋友彼此擁抱、湊近講話。
事後所有人都明白,這場會根本不該開。但當時,COVID 還只是新聞角落的「武漢怪病」,2003 年的 SARS「不是也雷聲大雨點小」嗎?
短短一週後:
- 第一位主管去 Mass General 求診,類流感症狀
- 接著一個又一個——很快約 50 人陸續發病
- 兩位歐洲員工確診
- 有人從會場直接飛去另一場 Marriott 投資會、Naples 的 PWC 顧問會、北卡羅來納州的 Research Triangle 工作
- 北卡州長親自介入
這場會議的後果——根據 Broad Institute 的 Jacob Lemieux 團隊基因序列追蹤——其病毒突變特徵 C2416T:
- 從未在美國出現過,僅在法國兩位老人身上見過
- 散播到美國 29 個州、澳洲、瑞典、斯洛伐克
- 媒體初估「2 萬人感染」——後來證實這估值「保守得可笑」
- 最終估計:超過 30 萬人感染,可追溯至這一場會議
「我們假設是被某一個人帶進來的」#
Lemieux 說這話時,全書的命題開始浮現:
「30 萬人的感染——可以追溯到單一一個人。那個人有什麼特別?」
葛拉威爾要藉此引入第三項社會流行病要素——Law of the Very, Very, Very Few(極少數法則)。
第一要素回顧——Overstory#
葛拉威爾總結到目前為止的兩項要素:
- Overstory(上層樹冠):邁阿密的詐欺、Poplar Grove 的高壓——地方的故事如何投下陰影
- Group Proportions(群體比例):Magic Third、單一栽培、token 處境——比例決定群體何時翻轉
在 Poplar Grove 的自殺群集中:「四個群集中,至少三個有一位高地位、高能見度、體現 Poplar Grove 完美樣板的學生。」這不只是 Overstory,也不只是比例——這是「少數法則」。
Donald Stedman 與洛杉磯的污染汽車#
葛拉威爾以化學家 Donald Stedman 的故事介紹「Law of the Few」的科學形貌。
Stedman 發明了一台用紅外光在公路邊即時量測汽車排放的裝置。葛拉威爾飛到丹佛跟他並肩坐在 I-25 出口旁觀察一小時:
- 「POOR」(不合格)的車極少出現
- 但這小撮車造成丹佛大部分空氣污染
- 一氧化碳排放量比一般車高 100 倍
- 「我們資料庫裡有一輛車每英哩排 70 公克烴——你幾乎可以拿那輛車的廢氣去開一台 Honda Civic」
Stedman 在丹佛 2006 年的發現:5% 的車輛產生 55% 的汽車污染。
後續全球研究結果一致:
- 約 10% 的車佔全部空氣污染的一半以上
- 義大利研究:羅馬若 10% 的車改電動,污染下降一個量級;若改為強制最髒的 1% 改電動,降幅同樣
我們為什麼不對付那一小撮人?#
Stedman 的解方很簡單:在路口擺幾台他的儀器,污染超標的車就由警察攔下,省下幾十萬人每年到驗車中心的時間與金錢。
Stedman 推算:6 台機器一天可測 3 萬輛車,丹佛幾年內污染就能下降 35–40%。
結果:什麼都沒發生。Stedman 的革命方案 40 年後依然被擱置。
葛拉威爾解釋為什麼這條路走不通:
- 鎖定少數污染者讓「環保管理者」的工作變得很難
- 被攔下的人若是窮人怎麼辦?修不起怎麼辦?
- 警察願不願意執行環境法?
- 環保團體會不會自己買 Stedman 機器去公開羞辱駕駛?
「從『這是我們所有人的問題』移到『這是少數人造成的問題』,極為困難。我們害怕那份困難——以至於寧可呼吸髒空氣。」
Aerosol Scientist 為何被忽視#
回到 Marriott。要解開「為什麼一個人會感染整個房間」的謎,要靠一個被公衛圈忽略的小領域——氣膠科學(aerosol science)。
UC Davis 化工教授 William Ristenpart 在 2008 年偶然進入這個領域。Marriott 事件後一個月,他在 Aerosol Science and Technology 期刊與三位同事發表《新冠疫情與氣膠:COVID-19 是否經呼出粒子傳播?》。
論文核心觀察:
- 我們講話、呼吸時,聲帶開合(每秒 110 次以上)會在唇齒間形成微小液體橋
- 液體橋斷裂時產生百萬計的細小液滴
- 這些液滴比 WHO 主張的「咳嗽飛沫」輕得多,能像香菸煙一樣在空中漂浮長達一小時
- 在十分鐘的對話中釋放的粒子,遠多於兩三次咳嗽
2020 年 3 月 28 日 WHO 在社群媒體上宣告:「FACT: #COVID-19 is NOT airborne.」
氣膠科學家覺得不可思議。WHO 兩年後才在網站默默改口。
Rochester 的麻疹小女孩#
1970 年代初,紐約 Rochester 郊區一所小學爆發 60 童麻疹。流行病學家重建了傳染路徑:
- 第一波 28 人感染——全部來自同一位二年級女學生
- 她不搭校車,也不只感染同班——遍及 14 個不同教室
- 模型假設「每位感染者傳染力一致」徹底破功
調查者寫道:「我們對指標病例與後續病例間可能存在『一個量級』感染力差異深感好奇。」——這是「Superspreader」一詞的緣起。
但科學界很久才接受這個概念。一位 6 呎 5 吋、275 磅的男人肺活量大、傳染力強——這好理解;但一位二年級小女孩呼出的麻疹病毒比同學多 10 倍?無法解釋。
氣膠科學家的 APS——把「Superspreader」量化#
關鍵儀器:Aerodynamic Particle Sizer(APS)——把人吐出的氣息送過雷射陣列,計數每一顆氣膠粒子。
Ristenpart 的實驗(48 位志願者)發現:
一小群人每呼一口氣排出的氣膠粒子是其他人的一個量級(約 10 倍)以上。 Ristenpart 稱之為 superemitters(超級噴發者)。
David Edwards(哈佛)在另一研究測量 194 人,發現 18 人是「super-high spreaders」,其中一人每升呼出 3,545 顆粒子——是低釋出群的 20 倍以上。
英國 challenge study 在疫情末期把 36 位健康志願者故意感染同一株 COVID。結論驚人:
86% 的所有檢出 COVID 病毒粒子,來自其中 2 個人。
「空氣傳播病毒不遵守『少數法則』,它遵守『極少數法則』(the Law of the Very, Very, Very Few)。」
為什麼這些人會超級釋出?#
兩種假說:
- Ristenpart 的唾液假說:他們的唾液具有「黏彈性異常」——更黏、更彈,所以聲帶間的液體橋斷裂時產生更多氣膠
- Edwards 的脫水假說:上呼吸道像個洗車場,足夠的水分能把吸入的病原沖走、嚥進胃酸消滅。脫水時「沒水洗車」,病毒進入肺部,呼出時又被乾燥的氣道打成濃縮泡沫——「像大浪打上沙灘」
Edwards 的資料指出最強預測因子是:
- 年齡(越老越脫水)
- BMI(體重越大越脫水)
- 正在感染(也會脫水)
Mr. Index 的故事#
葛拉威爾為 Marriott 事件做出一個情境重建:
我們不知道指標病例的真名。為方便起見,假設他是男性,叫 Mr. Index。
- 他在歐洲 Biogen 分公司工作,剛感染但仍在潛伏期
- 9 小時飛行:機艙空氣乾、為了不一直上廁所而少喝水、喝了一杯葡萄酒(酒精加速脫水)、睡了一覺
- 12 小時的乾燥呼吸足以「下調」上呼吸道的水分系統
- 過海關排隊更長
- 抵達 Marriott 時,他的身體早已超過脫水門檻
- 他年紀偏大、體型較壯——本就需要更多水分
- 現在感染加上脫水,他的天生 superemitter 體質被進一步放大
- 唾液濃稠如糖漿,聲帶上的液體橋多到「像泰晤士河蜿蜒穿過倫敦」
大會堂的天花板高聳的窗戶沒打開——當時沒人想到通風的重要性。Mr. Index 是當天第一場發表者:歐洲業務報告。他大聲、興奮、滔滔不絕。
數百萬個氣膠粒子飄滿整個房間。
演講結束,同事上前擁抱與握手。Mr. Index 滿心愉悅地離場。
直到兩天後他發燒、頭痛、突然意識到——「我病得很嚴重」——接著是更恐怖的第二層意識——「許多人也即將病得很嚴重」。
一個還在路上的兩難#
葛拉威爾在這章丟出最沉重的問題:
技術很快會讓我們有能力辨識誰是超級傳播者——不只在丹佛公路邊,也在飯店宴會廳、在酒吧、在演唱會、在禮拜堂。
我們會拿這份資訊做什麼?
- 疫情中乘客拒絕坐在過重的人旁邊?
- 餐廳、戲院、教堂在門口做 10 秒唾液測試,把第 99 百分位的人拒於門外?
- 在政治正確與生物事實之間,我們選哪一邊?
英國研究團隊在報告結尾留下一句溫和卻致命的話:
「在感染前就辨識可能高病毒釋出者,是有研究價值的——因為他們可被優先施加阻斷傳播的介入措施。」
葛拉威爾的補刀:「‘Of interest’ 是低估。下次它絕對會是 of interest。」
第二部的總結#
到此為止,葛拉威爾已經把社會傳染的三項要素全部攤開:
- Overstory——故事在何處生根
- Group Proportions——比例如何引爆
- Law of the Very, Very, Very Few——少數人承載多數效應
而每一項都會逼我們做困難選擇:要不要介入?要公開介入還是偷偷操弄?要承擔多少對個別人的代價,去保住群體的穩定?
「Stedman 會說:所有反對都言之成理,但丹佛市總得決定它有多認真要清空氣。下一個致命空氣傳播病毒來臨時也是同一道題——我們願意走多遠,去保護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