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沒人看的橄欖球賽#

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以一場雨中橄欖球賽開場:哈佛(Harvard)對普林斯頓(Princeton)的女子橄欖球賽。觀眾稀少,比賽僅在 YouTube 直播,一開始連直播訊號都不確定接得上。

  • 普林斯頓校隊只成立兩年,多半由前網球與排球員轉項
  • 哈佛則是常勝軍——當年於 102:0 擊敗普林斯頓,這次以 61:5 再勝

但問題來了:哈佛為什麼要花這麼大功夫養一支女子橄欖球隊?

  • 哈佛已有 50 多個校園運動社團,是全美 Division I 校隊項目最多的學校
  • 按「學生運動員比例」算,哈佛是密西根大學的四倍
  • 美國高中很少有橄欖球隊——更別提女子組
  • 教練 Mel Denham 公開說,他們得「撒大網」到全球招募:加州、猶他、科羅拉多、加拿大、英格蘭、紐西蘭、澳洲、蘇格蘭、香港、中國、德國、宏都拉斯

ALDC 與哈佛的雙軌錄取系統#

要理解這個謎,先看哈佛的錄取系統。哈佛實質上有兩條軌道:

  • 常規軌道:全球聰明孩子憑實力競爭
  • ALDC 軌道:佔錄取人數 30%
    • Athletes(運動員)
    • Legacies(校友子女)
    • Dean’s Interest List(捐款大戶子女)
    • Children of faculty(教職員子女)

2014 年 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SFFA)控告哈佛,案件最終上達最高法院。原告律師 Adam Mortara 用一張錄取率比較圖揭穿了 ALDC 的秘密:

「Academic 1」(最高學力等級):

  • 一般申請者:合理機會錄取
  • 校友子女(legacy):50% 更高機會,幾乎全錄取
  • 運動員:六年資料中只找到「一位」獲此學力評等的運動員——當然錄取了

「Academic 2」:一般 10%,ALDC 50%——五倍差距

「Academic 3」:一般 2.4%,校友子女 18%——七倍半差距

「Academic 4」:一般幾乎沒人錄取,但 ALDC 仍有 3.5% 通過

The athletes always get in.」(運動員總是進得去。)

Fitzsimmons 的詭辯#

哈佛招生長 William Fitzsimmons 在訴訟中被問為什麼運動員享有特權,回答得讓人尷尬:

  • 「讓所有學生一起為運動賽事歡聚,能建立社區精神。」
  • 「我們從加州、德州、佛州招生,他們需要一個有美式校園感的地方。」
  • 「運動員的『投入、動力、能量』有助於他們在大學與未來成功。」

葛拉威爾尖銳反駁:

「Fitzsimmons 完全沒回答問題。沒人否認運動場上能學到寶貴教訓。但為什麼哈佛重視『運動的投入與動力』勝過寫小說、解二次方程式的投入與動力?而且重視到他們會跑去地球另一端,找想在普林斯頓邊陲的雨中冷風裡打橄欖球的年輕女子?」

1920 年代的猶太人問題——Lowell 的遺產#

要理解哈佛為什麼要操控群體比例,必須回到一百年前。

1920 年代常春藤盟校面臨「危機」:哥倫比亞大學的猶太裔學生比例突破 40%。猶太移民在美國一兩代後,子女已經把入學考試「打成廢紙」。

哈佛校長 Abbott Lawrence Lowell(1909–1933 在任)採取行動:

  • 成立「統計子委員會」識別誰是猶太人
  • 申請表新增「種族與膚色」「母親娘家姓」「父親出生地」
  • 防止改名規避:「自出生以來,您本人或令尊是否曾改名?(請詳述)」
  • 建立 J1 / J2 / J3 / Other 四級分類

Lowell 的關鍵動作:當「客觀學業標準」開始招進「錯誤的學生」時,哈佛從客觀標準轉向主觀標準——

  • 推薦信
  • 課外活動
  • 暑假怎麼過
  • 入學論文
  • 「校友推薦」
  • 個人面試
  • 嚴格限制新生人數

Lowell 在私信中講得直白:「夏季旅館不會因為它接收的猶太人品德差而毀,是因為這些猶太人會把外邦人趕走。」他在做白人逃離的反向工程。

引用社會學家 Jerome Karabel 在 The Chosen 一書的話:「Lowell 把這套我們今天視為理所當然的、奇特的招生制度,留給了我們。」他教會繼任者一件事:怎麼控制哈佛的群體比例

Caltech vs. Harvard——是否操控群體比例的對照組#

葛拉威爾用同一時期 Caltech 與哈佛的亞裔比例變化做出無情對比。

Caltech(不操控比例、純菁英主義):

  • 1992 年:25.2%
  • 2013 年:42.5%
  • 今日:接近 45%
  • 一路波動上升,沒有任何「天花板」

Harvard(操控比例):

  • 1992 年:19.1%
  • 2013 年:18.0%
  • 22 年來幾乎沒動

更觸目驚心的是哈佛 2006–2014 年的全部族群比例:黑人 10–11%、拉美裔 10–13%、亞裔 17–20%、原住民 1–2%、白人 53–60%。

「只有一個族群被允許超過 Magic Third。」

於是答案浮現:

Varsity sports are a mechanism by which Harvard maintains its group proportions.

哈佛之所以加開女子橄欖球隊,不是為了精神、社區、活力——而是為了用網球、擊劍、賽船、划船、橄欖球這些「鄉村俱樂部運動」為某個既定的人口比例多掙幾個入學名額

為什麼網球是「鄉村俱樂部運動」?#

葛拉威爾用 US v. Khoury 案中的證詞剖析網球的真相。富商 Amin Khoury 被指控用一袋 18 萬美元現金賄賂喬治城(Georgetown)網球教練 Gordon Ernst,讓他女兒以網球員身份入學。

證人 Marianne Werdel(前美國青少年網球冠軍)的焦點研究揭露養出一位高水準青少年網球員的年度開銷:

  • 球場與會員費:$1,200 至 $55,000
  • 鄉村俱樂部入會費:$20,000 起,月費 $750
  • 教練費:$7,500 至 $45,000
  • 賽事差旅:最高 $42,000
  • 訓練師:$5,000 至 $18,000
  • 物理治療:高達 $7,000
  • 線上學校(如 Laurel Springs):高中 $7,000 至 $9,000,加家教 $7,000
  • 球拍、線、鞋、衣服:合計數千美元

葛拉威爾的關鍵推論:「要當高水準網球員的唯一方法是——出身富裕家庭、住在鄉村俱樂部附近、至少一位家長有時間開車載你跑全國比賽、管理你的教練/訓練師/物理治療師/家教軍團。」

哈佛重視運動員的「投入與動力」——其實是在挑選家庭資源能負擔這套訓練的孩子

喬治城招生官 Meg Lysy 在法庭上承認:

  • 網球員的成績與標準化測驗分數遠低於典型錄取者
  • 她「完全不去查證」運動能力,「完全依賴教練的話」
  • 因為「學生運動員為社區帶來特別的東西」(與哈佛 Fitzsimmons 同一句話)

Tennis Strategies——專為菁英設計的入學中介#

證人 Timothy Donovan 經營一家叫 Donovan Tennis Strategies 的入學顧問:

  • 平均每屆 75 至 80 位客戶
  • 標準套餐 $4,600 起,最高 $10,000
  • 「成功獎金」:曾收過 $15,000、$50,000、$200,000(其中 $160,000 已支付)
  • 客戶被錄取的學校名單:Amherst、Bowdoin、Carleton、Carnegie Mellon、Columbia、Cornell、Dartmouth、Duke、Georgetown、Grinnell、Hamilton——以及(請等等)——Harvard University

而且網球隊太小,每年只能進幾位。要真正撼動「群體比例」,需要更大的「鄉村俱樂部運動」:

  • 擊劍:男子 14、女子 11
  • 賽船:再加 34 個名額
  • 划船:是黃金標準——女子重量級 40、輕量級 20、男子同樣
  • 「中量級划船」目前還不存在——「但給哈佛時間」
  • 女子橄欖球——33 個位置

哈佛橄欖球隊的成員背景:克里夫蘭外的 Shaker Heights、舊金山以北 Marin County、特拉維夫郊外 Herzliya、匹茲堡的 Upper St. Clair、平均房價超過 100 萬美元的科羅拉多 Summit County 滑雪區——以及一位前美國參議員的女兒。

Fisher 案——當「Critical Mass」遇上「拒絕說數字」#

2012 年 Fisher v. University of Texas 案。德州大學使用 Kanter 的論證:要 underrepresented 群體達到「critical mass」才能發揮實質影響——但拒絕回答多少才算「critical mass」。

Roberts 大法官:「我問你 critical mass 是什麼數字?」

Garre 律師:「Your Honor, 我們沒有一個數字……」

Roberts:「那要我怎麼判斷你的計畫是否狹義量身打造?」

來來回回幾次後,最毒舌的 Scalia 大法官插話:

「那我們可能應該不要再叫它『mass(質量)』了,因為 mass 預設了某種數字、某種重量。」

Verrilli(總檢察長):「我同意。」

Scalia:「那我們也不應該再叫它 mass。」

Verrilli:「我同意。」

Scalia:「叫它『a cloud(一朵雲)』之類的吧。」

全場緊張地哄堂大笑。

反向的諷刺#

葛拉威爾提出全章最尖銳的論點:

「哈佛用橄欖球玩的、喬治城用網球玩的這場遊戲,也是一種積極平權(affirmative action)。差別只在:

  • 一種是讓身處劣勢、學業表現較弱的學生獲得入學機會
  • 另一種是讓極為優越、學業表現較弱的學生獲得入學機會

只有第一種被視為有爭議、被告上最高法院、最終被裁定違憲。

我們對特意幫助受過歧視與困難的人感到不安;但對特意幫助能在孩子網球揮拍上花幾十萬美元的家長,卻完全沒問題。」

Lawrence Tract vs. Harvard——兩種社會工程#

Lawrence Tract 的成員為「該不該把空地賣給黑人家庭」開了一場痛苦的會議。他們公開、誠實、自願承擔代價。這就是把引爆點當成嚴肅工具來對待的樣子。

哈佛則選擇相反的路徑——藏起來玩。引爆點不是被討論、被辯論、被權衡的——它是被偷偷操弄的。

「如果你不認為社會工程已經悄悄成為美國體制的核心活動之一,那你沒在注意。」

本章核心結論#

葛拉威爾在最後丟出最毒的一句:

「哈佛大學在最高法院判決後發出的聲明說:『哈佛必須是一個機會的場所,門對那些長久以來被關閉門外的人敞開,許多人有機會去過他們父母祖父母無法夢想的人生。』

翻譯一下:哈佛是一個讓許多人有機會去重溫他們父母祖父母已經夢想過的人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