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異教世界的核心斷言:復活不會發生#
如果荷馬(Homer)是古代非猶太世界的「舊約」,那麼荷馬對復活的態度十分明確:復活不會發生。
阿基里斯(Achilles)對哀慟的普里阿摩(Priam)說:「你要忍耐、不要心碎。為亡兒哀哭毫無益處。你自己將先死去,也帶不回他的生命。」
從荷馬、艾斯庫羅斯(Aeschylus)、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到希羅多德(Herodotus),這個立場一以貫之:
- 阿波羅(Apollo)在《歐墨尼得斯》(Eumenides)的雅典最高法庭創設時宣告:「一旦人死了、塵土吸盡他的血,就沒有復活(anastasis)。」
- 艾蕾克特拉(Electra)為阿伽門農(Agamemnon)哭泣,被歌隊提醒:再多哀哭也喚不回他
- 連神話中也不允許:阿波羅試圖救一個小孩,宙斯(Zeus)以雷電擊殺兩者
「復活」(anastasis)一詞在古代世界的指涉毫無爭議:它指身體性地回到當下這種生命,即扭轉死亡。整個古代世界都知道這事不會發生。
街頭智慧、墓碑刻文與哲學家都同意:「我不曾在、我曾在、我不再在、我不在意」(拉丁文常縮寫為 NF F NS NC)是流行墓誌銘。伊比鳩魯派(Epicureans)直接否認靈魂在死後繼續存在。
為什麼仍要詳述異教觀念?#
賴特指出兩個必要原因:
- 保羅是早期基督教對復活信念最早的見證者,而他自視為「外邦人的使徒」,必須了解他傳道的對象抱持什麼樣的世界觀
- 近年有學者主張早期基督徒的復活信念可從異教平行類推或衍生而出,必須一一檢驗
賴特採用四元素分析:信念(beliefs)、實踐(praxis,如葬禮習俗)、象徵(symbols,如墓碑、隨葬品)、故事(stories,如神話與小說)。
死後狀態的光譜#
影:荷馬式的陰魂#
荷馬式的死者形象是「影、魂、幻影」(skiai、psychai、eidola):
- 帕特羅克洛斯(Patroclus)的鬼魂向阿基里斯顯現,請求安葬;阿基里斯試圖擁抱,他卻如煙散去
- 奧德修斯(Odysseus)在冥府只能讓提瑞西阿斯(Teiresias)保持清明思考;其他亡魂「如影子般飄動」
- 阿基里斯在冥府寧願做地上一個沒有土地之雇工,也不要做亡者之王
在荷馬傳統中,「靈魂」(psyche)不是死後榮耀不朽的存在;它是次於肉體之「自我」的副本。柏拉圖革命之後才反轉這個關係。
與生前差不多的去處#
部分文獻與隨葬實踐反映了較樂觀的觀點:
- 米諾斯(Minos)在冥府主持訴訟、奧利安(Orion)打獵
- 隨葬品包括玩具、化妝品、酒食,富人甚至殺牲、奴僕陪葬
- 蘇格拉底(Socrates)期待在死後能與名士對談
埃及的木乃伊化(mummification)反映的不是「復活」信念,而是相信「死亡即生命的延續」——死者繼續活在身體狀態裡。這與 anastasis 的兩階段含義相反。
柏拉圖的革命:靈魂掙脫牢籠#
柏拉圖(Plato)是希臘化世界的「新約」。他扭轉了荷馬:真正的「自我」是靈魂,肉體才是靈魂的牢籠(prison-house)。
柏拉圖主張:
- 靈魂不朽,先於肉體存在、死後仍延續
- 死亡是值得歡迎的——靈魂掙脫枷鎖的時刻
- 冥府(Hades)不再是陰森之地,而是哲學討論等樂事的場所
- 三位審判者(彌諾斯為終審)依生前行為將靈魂送往「福島」或「塔耳塔羅斯」(Tartarus)
柏拉圖式觀念透過幾個管道擴散:
- 奧菲斯(Orphic)與其他密教:以儀式而非哲學提供同等的「重生」感受
- 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的雛形:將不朽靈魂困在不適配的身體中
- 羅馬斯多葛派:愛比克泰德(Epictetus)、塞涅卡(Seneca)將柏拉圖式靈魂觀帶入大眾
愛比克泰德的名句:「人是一個小靈魂帶著屍體走來走去。」這對柏拉圖派而言,是徹底反對任何「身體復生」的觀念。
成神(或至少成星)#
人能否升格為神?
- 早期希臘區分「神」與「英雄/祖先」
- 例外:赫拉克勒斯(Hercules)入諸神之列;狄俄尼索斯、卡斯托與波呂克斯、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等也有類似地位
- 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開創君王神化的先例
- 羅馬皇帝崇拜(imperial cult):奧古斯都把凱撒立為神、提庇留把奧古斯都立為神;至新約時代,東方諸省已普遍在皇帝生前敬拜他
- 「靈魂上升到星辰」(astral immortality):見於西塞羅(Cicero)《論共和國》「西庇阿之夢」(De Republica, Scipio’s Dream)——「身體是靈魂的牢籠」,星辰是靈魂的故鄉
神化或升星辰不需要身體。沒有任何主流的成神敘事主張「身體性地回到地上的生命」。荷馬與後繼者的禁令依然有效。
七種「例外」的檢驗#
賴特考察七種被學者提出可能挑戰「死亡是單向道」的現象:
1. 與亡者同桌吃飯#
古代墓地常舉行祭祀宴:擺餐位、灌酒至墓中、為亡者烹食。
- 動機是「氏族延續」與「確保亡者順利往生」
- 不是預設死者已復生——反而是肯定死者已離去
- 有些祭品是只給亡者吃的,活人不可分享
2. 通靈、夢中顯現與鬼魂#
從帕特羅克洛斯到希羅多德筆下的德馬拉托斯(Demaratus),鬼魂顯現的故事比比皆是。
-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是死者作為亡者來訪,並非復活
- 此區別對理解古代世界至關重要
3. 從冥府回來#
- 西西弗斯(Sisyphus)、奧菲斯(Orpheus)救尤瑞蒂希(Eurydice)失敗、普羅特西勞(Protesilaus)短暫返陽
- 柏拉圖《厄爾的神話》(Myth of Er):厄爾在火葬柴堆上甦醒——但這是教導「靈魂輪迴」的虛構工具
- 阿爾刻提絲(Alcestis):赫拉克勒斯與「死亡」(Thanatos)肉搏取回她
學者波特(Stanley Porter)以阿爾刻提絲為證據主張希臘世界有「復活傳統」。賴特反駁: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筆下這齣戲場景超現實(阿波羅與死神親自登場),雅典觀眾不會視之為「日常實況」。一個阿爾刻提絲不能構成「傳統」,反而凸顯主流的禁令。
4. 「假死」(Scheintod)小說情節#
第一世紀興起的希臘羅馬小說,廣泛使用「假死後復生」橋段:
- 卡里同(Chariton)《卡里荷伊》:女主角被誤葬,盜墓賊掘墓救出。早晨來訪者發現空墳,傳言迅速擴散
- 色諾芬《以弗所故事》、阿基里斯·塔提烏(Achilles Tatius)、阿普列烏斯(Apuleius)《金驢記》皆有類似情節
賴特特別強調:在這些虛構故事裡,沒有人真正「復活」過。所有結局都揭示「她其實沒死」。
至於「空墳發現」的橋段,賴特認為借用方向更可能是反方向——這些第一世紀的小說可能受到關於耶穌空墳的口傳影響,而非福音書作者抄襲小說。
5. 升天與被神接走#
赫拉克勒斯、羅慕路斯(Romulus)、阿里斯泰阿斯(Aristeas)等被「移送」到神界,但這從不被當作復活。普魯塔克(Plutarch)甚至嘲笑此類敘事:「誰會想要再有一個地上的肉體?」
6. 靈魂輪迴(metempsychosis)#
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與柏拉圖的學說:靈魂在死後等待一段時間,再進入新的身體。
- 經由「遺忘之川」之後,輪迴者不會記得前生
- 與「復活」的關鍵差別:
- 不是同一個身體、不是同一個人格的延續
- 重新具身被視為「回到牢籠」,是失敗,不是勝利
- 終極目標是脫離輪迴
7. 「死而復生的神」#
阿多尼斯(Adonis)、阿提斯(Attis)、伊西斯—奧西里斯(Isis-Osiris)、狄俄尼索斯(Dionysus)等近東神祇神話。
這些神話的具體所指(concrete referent)是自然循環:播種與收成、生殖與肥沃。沒有任何崇拜者期待真人死了會回來——也沒人想要這樣。
此外:第二聖殿時期的猶太教中沒有這類「死而復生的神」傳統。當猶太人講復活時,從不指 YHWH 自己會死而復活,也不認為復活是年復一年的循環事件。
結論:一條單向街#
古代世界的死亡之路是單向街(one-way street)。從荷馬的《伊里亞特》到哈德良時代的小說,無一例外。
- 異教徒否定復活可能會發生
- 柏拉圖派否定復活值得發生
賴特由此得出三個關鍵推論,作為後續論證的基石:
- 早期基督徒說「耶穌從死人中復活」時,當時的聽眾(無論猶太人或外邦人)都聽得懂這是聲稱沒有人經歷過的事發生在耶穌身上
- 基督徒對耶穌「神性」的信念不可能是復活信念的成因。在異教世界,神化從來不需要復活,反而與身體無關
- 第二世紀某些基督徒群體(將在第 11 章討論)開始把「復活」一詞用於指「無形體的不朽福樂」,這是一次語意的突變。若這才是原始用法,就無法解釋為何後來會出現「身體復活」的「奇怪變體」
古代世界的「復活」(anastasis)在語意上是清晰的:死後生命之後的、身體性、回到此世的新生命。所有混淆都源於現代用法的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