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世俗社會在不知不覺間繼承了一種「精神上的新教」立場:既然只要有聖經就能信神,建築美醜與靈魂無關。本章主張這個假設是錯的——建築會塑造人,醜陋會傷害我們,因此世俗社會必須重新蓋起屬於自己的「世俗聖殿」。
美與善:被切斷的連結#
新教的反建築傳統#
十六世紀新教在北歐興起時,對視覺藝術抱持極端敵意:
- 喀爾文(John Calvin):「任何人想要到達創造主,只需要聖經作為嚮導與教師」
- 天主教華麗的教堂被視為分散注意力——可能讓人偏愛美而非神聖
- 改革者推動了大量的「圖像破壞(iconoclasm)」:砸雕像、燒繪畫、把雪花石膏天使的翅膀打掉
- 新教自己的建築則是樸素到近乎倉庫的會堂,只為遮雨讀經

圖 9.1:宗教改革時期的破壞——雕像被砸、繪畫被焚、雪花石膏天使被斷翼

圖 9.2:荷蘭烏特勒支聖馬丁大教堂(Cathedral of St Martin, Utrecht)的浮雕——十六世紀新教改革破壞行動的見證
現代世俗社會在法律上繼承了這份立場:土地開發是私人企業的分支,重點是誰擁有土地,而不是路人被迫盯著地上某棟樓的痛苦。對景觀的審美抱怨不被當作正當的痛苦類別。
天主教在反宗教改革時的回應#
1563 年特倫多大公會議(Council of Trent)後,教廷宣布:教堂、雕塑與繪畫並非虛榮的擾動,而是讓信徒「持續記憶並反覆默想信仰條目」的必要工具。
- 神聖建築不是干擾物,而是「用石頭、木頭與彩色玻璃寫成的禱告詩」
- 大規模建造運動隨之展開:天花板覆滿天國圖像、壁龕擠滿聖人雕像、灰泥浮雕與壁畫處處
- 比較托爾高(Torgau)哈滕費爾斯堡禮拜堂(1544,新教)的素淨,與羅馬耶穌堂(Chiesa del Gesù, 1584,天主教)天頂《耶穌之名的勝利》的狂喜,便能看見兩種神學的視覺鴻溝

圖 9.3:左為托爾高新教禮拜堂(1544)的樸素,右為羅馬耶穌堂(Chiesa del Gesù, 1584)的華美——兩種神學的視覺鴻溝
普羅提諾:美就是物質化的善#
天主教對美的尊重可上溯至新柏拉圖學派的普羅提諾(Plotinus, 3 世紀)。他主張:
- 美並非無聊、不道德或自我放縱的「吸引力」
- 美在暗示愛、信任、智慧、仁慈、正義等德行——它是善的物質版本
- 因此研究美的花朵、柱子、椅子,能在心中強化這些品德
醜陋的反面意義#
由此邏輯,醜陋不只是不幸,而是一種惡的子集:
- 醜陋的建築可以像人一樣被形容為粗暴、犬儒、自滿、感傷
- 它們會默默縱容我們最陰暗的一面,鼓勵我們變壞
- 不是巧合的是,新教國家最早出現「現代式的醜陋」——曼徹斯特、利茲等工業城市,正在以全球規模測試「住在貧民窟、看著露天煤礦也能信神」這個喀爾文式的命題
普金的對照圖#
十九世紀建築師**普金(Augustus Pugin)**是位虔誠的天主教徒,他繪製對照插畫:
- 十五世紀——一座由具美感意識的天主教秩序治理下的英格蘭小鎮
- 十九世紀——同一座小鎮被新教秩序的工房、磨坊、工廠壓得醜陋不堪

圖 9.4:醜陋會傷害靈魂嗎?Augustus Pugin《Contrasts》(1836)——上為天主教城市,下為新教城市
普金的指控容易被斥為偏黨之見,但若把他的指控從新教擴大為「對視覺形式之力量的判斷」,則難以反駁——我們的心智不只受書本影響,也受周遭的房屋、醫院、工廠所形塑。我們其實有充分理由抗議醜陋、即便障礙再多也要建造能以美發出善之主張的建築。
公司組織與宗教的最大差別#
公司組織與宗教在處理「人的內在需求」這件事上有根本差異:
- 公司:僅將內在需求丟給個別散兵自行應付
- 宗教:
- 集體力量不遜於販賣香皂或馬鈴薯泥的現代企業
- 但關注焦點放在我們的內在需求
宗教的智慧在於:它早已明白靠個人零星努力無法處理孤獨、焦慮、悲傷、敬畏等課題;必須有體制提供場所、儀式、語彙與物質環境。世俗世界忘了這條原則,把人留在自己一個人的房間裡讀自助書。
浪漫主義與宗教看待個人的差別#
- 浪漫主義:頌讚個人英雄的成就;想像偉大的個人能憑天分跨越一切
- 宗教:知道許多事情單憑個人無法做到——必須仰賴體制、傳承、群體之力
這個差別會直接影響我們對建築的態度:浪漫主義以為「靈感天才會創造出杰作」,宗教則明白要建造能影響整個社會的場所,必須有持續數百年的計畫、龐大資源、跨代協作。
沒有神,仍可以建造聖殿#
世俗社會常假設:信仰結束後,廟宇也應結束。但這結論並不成立——
- 即使沒有諸神,我們仍持有需要被鞏固與慶祝的倫理信念
- 凡是我們敬重卻容易忽略之物,都值得擁有自己的「殿」
可能的世俗聖殿主題:
- 春之殿、仁慈之殿
- 寧靜之殿、反思之殿
- 寬恕之殿、自我認識之殿
世俗聖殿無需遵守傳統教堂的方向、十字平面、洗禮池等規範,唯一共通點是致力於提倡某項對靈魂福祉至關重要的德性。
範例:四種世俗聖殿#
觀點之殿(Temple to Perspective)#
我們花太多生命誇大自己的重要性。建築可以調整我們對「物理上多大、心理上多大」的感受:
- 巨大的尺度、古樸的石材、單一道光從遠處透入、水滴從高處落入深池的回聲
- 這種「被巨大、莊嚴、智慧之物弄得渺小」的體驗,與被同事羞辱式的「被弄小」截然不同——它不羞辱反而帶來解脫
- 例:安藤忠雄(Tadao Ando)在茨城縣設計的「光之教會」(Christian Church of the Light, 1989)

圖 9.5:安藤忠雄《光之教會》(茨城,1989)——「被弄得很小」可以是一種優雅的恩賜
具體構想:建造一座 46 公尺高的塔,以「每公分代表 100 萬年」表示地球年齡;塔基上一條僅 1 公釐厚的金色帶代表人類在地球的時間。

圖 9.6:「觀點之殿」構想圖——46 公尺高、每公分代表 100 萬年;塔基的 1 公釐金色帶代表人類在地球的全部時間
反思之殿(Temple to Reflection)#
現代最意外的災難之一,是「對資訊的史無前例之取得」竟以「專注力的喪失」為代價。我們幾乎時刻都離一台能保證我們從現實逃脫的機器不遠。
反思之殿的設計:
- 簡單空間、一兩張長椅、一片精心框出的視野(幾塊岩石、樹枝、一塊天空)
- 牆體厚實、材料持久,唯一的聲音是風與流水
- 為孤獨提供結構與正當性,等候那些「像害羞的鹿一樣偶爾才掠過分心的腦海」的洞見
黑莓機(BlackBerry)時代來臨後,大量人才終於明白為何當初要發明修道院。

圖 9.7:愛爾蘭科克郡 Gougane Barra 教堂(1879)——只有黑莓機時代才能讓多數人感受到當初為何要發明修道院

圖 9.8:「反思之殿」構想圖——一個能等候那些害羞、難捉的洞見的場所
地方守護神之殿(Temple for the Genius Loci)#
羅馬帝國宗教的有趣之處在於它同時供奉跨地域的諸神(朱諾、馬爾斯)與地方守護神(genii locorum)——其性格反映在地的地形與文化:
- 那不勒斯南部沿岸的守護神據說特別擅長舒緩憂鬱
- 日內瓦湖畔尼永(Nyon, 古稱 Colonia Iulia Equestris)的守護神則擅於慰藉政商失意者

圖 9.9:中世紀歐洲朝聖地圖——各地有專治不同病痛的聖徒陵殿
中世紀基督教把這個傳統吸收為「聖徒陵殿」:
- 巴塞羅那 Bad Münstereifel(聖多納圖斯):對付對閃電與爆炸的恐懼
- 法國孔克(Conques,聖福伊):戰前士兵壯膽
- 翁布里亞(聖里塔,Cascia):婚姻不幸的婦女
- 沙特爾(Chartres):哺乳困難
- 巴杜亞(Padua,聖安東尼):尋找失物
- 羅馬聖羅倫佐大殿(聖阿波羅妮亞):牙痛
朝聖者抵達後購買蠟製的「壞掉部位」模型(耳朵、乳房、腿、甚至嬰兒形狀的「靈魂」),擺到祭壇上跪下祈禱;之後到攤位購買沾過聖徒物品的手帕、聖墓塵土的玻璃小瓶、刻有聖徒臉的鉛章作紀念。

圖 9.10:紀念品產業底下的靈性嚴肅性——十四世紀坎特伯里聖湯瑪斯‧貝克特(Thomas Becket)陵殿的鉛章
即使我們今天不會徒步百公里求醫,旅行仍然是世俗版本的人生過渡儀式。但我們缺少有效的機制把人配對到能真正療癒他的地方。狄波頓提議:
- 一種「心理分析式的旅行社」——分析顧客的情感缺乏,把他配對到擁有對應療癒能量的地方
- 各地建造小型的「世俗聖所」濃縮當地特質,旁邊配置工藝家販售有靈感的紀念品
- 一座可能獻給首都的能量、另一座獻給荒原凍土的純淨、第三座獻給熱帶陽光的承諾

圖 9.11:心理分析式旅行社——把心理疾患與最能療癒它們的地球角落配對
其他可能#
世上有多少種需求,就可有多少種聖殿。它們可以是小屋或機庫,可以由回收輪胎或金箔瓷磚構成,可以掛在辦公大樓側面或埋在街道下方的發光洞穴裡——所有形式都共享一個古老抱負:把人放進一個被精心結構過的三維空間,以教育並重新平衡其靈魂。
資金充足的機構為何能吸引到當代最優秀者#
宗教時代之所以能蓋出至今仍令人讚嘆的大教堂,並非偶然。當資金、聲望與權威集中於宗教體制時,當代最優秀的人才自然會被吸引過來。
資金充足的機構能吸引到當代最優秀者的原因,是這份配方同時滿足兩種看似衝突的動機:
- 他們有志改善人類命運
- 他們也關注聲望與物質享受
如果世俗社會希望有一天能蓋出與大教堂等量齊觀的世俗聖殿,就必須建造能同時提供這兩者的體制——既能讓最優秀者覺得自己在為人類做事,也能讓他們在世俗意義上得到認可與報酬。
小結#
- 醜陋的建築不只是審美問題,而是道德問題——它默默縱容我們變壞
- 沒有諸神,世俗社會仍可建造屬於自己的聖殿,獻給觀點、反思、地方與其他德性
- 重要的不是按照舊模板蓋十字形教堂,而是重新定義建築類型:以情感與抽象主題為標題
- 公司組織只丟下個體應付內在需求;宗教則設置與企業同等規模的體制專門照顧內在
- 浪漫主義頌讚個人英雄,宗教則承認群體與體制的不可取代——前者在美學上動人,但後者更接近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