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某些無神論者而言,放棄宗教最痛苦的部分是放棄教會藝術中的美與情感。一個常見的回應是:博物館已經成為我們新的教堂。但狄波頓認為這個類比只成立到一半——博物館擁有教堂的硬體,卻丟失了教堂使用藝術的目的。

「博物館成為新教堂」的迷思#

博物館與教堂表面上極為相似:

  • 兩者都是城市的精神地標、外賓的必訪之地
  • 富人都偏好把多餘財富捐給它們,以洗滌累積財富時可能沾染的污點
  • 進入兩者,人聲音都會自動壓低
  • 無聊時也都會偷偷打哈欠
  • 走出來時都帶著「自己變得稍微好一點」的隱約感受

但實際運作上,博物館放棄了它本可承接的角色。

博物館答不出「藝術為何重要」#

現代博物館一邊堅稱藝術很重要,一邊對「為什麼重要」保持沉默。它的回答常陷入同義反覆:「藝術重要,因為它就是重要。」結果,觀眾走進畫廊時普遍懷有不便明說的疑惑:「我來這裡到底要做什麼?」

我們學到一條規矩:絕對不能對宗教起源的藝術品「以宗教方式」對待。在博物館裡,你不可以跪在曾被祈禱過的聖母像前流淚乞求引導。不少博物館本身就是為了「把宗教藝術從神學脈絡中剝離」而設立的——例如 1792 年法國革命政府宣告與天主教會分離後僅三天,羅浮宮便宣告為國家博物館,畫廊很快被填滿從教堂掠奪來的物件。

把藝術當成資料庫的後果#

圖 8.1:1789 年自巴黎聖德尼修道院(Abbey of Saint-Denis)沒收的《聖母與聖嬰》(c. 1324)——當我們不再向它禱告,該如何對待它?

從聖德尼修道院(Abbey of Saint-Denis)拿走的鍍銀聖母像,在羅浮宮被以下列方式介紹:

  • 鍍銀製品
  • 聖母手持水晶百合花
  • 屬於十四世紀上半葉巴黎金工的典型範例
  • 整體輪廓源自拜占庭模型「溫柔聖母(Virgin of Tenderness)」
  • 是法國最早採用透明 basse-taille 琺瑯工藝的範本

一旦藝術只剩具體資訊的儲藏庫,除了少數研究者外,所有人都會逐漸對它失去興趣。德國攝影師托馬斯‧斯特魯特(Thomas Struth)拍下博物館裡神情茫然的觀眾——他們在《天使報喜》與《釘十字架》前盡責地翻著導覽手冊,期待被閃電擊中,但什麼也沒發生,像場失敗的招魂會。

圖 8.2:Thomas Struth《倫敦國家美術館 I》(National Gallery I, London 1989)——很難不讓人想起樓下的咖啡廳

圖 8.3:Fiona Banner《所有未說的字》(Every Word Unmade, 2007)——面對這樣的當代抽象藝術,我們該做什麼?

基督教如何使用藝術#

黑格爾的定義#

黑格爾(Hegel):「藝術是以感官方式來呈現觀念」(the sensuous presentation of ideas)。它與一般語言一樣傳達概念,但兼用感官與理性,因此格外有效。

狄波頓在這個定義上補了一刀,更接近基督教的洞見:

  • 好藝術是「以感官方式來呈現那些對靈魂運作至關重要、卻最容易被遺忘的觀念」
  • 這些觀念明明是滿足感與美德的基礎,但會在日常生活中被磨蝕、變平、失去意義

為什麼我們需要藝術#

我們需要藝術是因為我們健忘

  • 我們知道應當善良、寬容、富同理心,但這些詞在日常使用中會貶值
  • 直到一張十五世紀的瑪利亞與聖嬰小睡圖、或一張當代祖父母餵孫子蘋果泥的照片把我們抓住,「愛」這個字才重新有重量

圖 8.4:Audrey Bardou,當代祖父母與孫子的合照(2008)——把抽象的「愛」拉回血肉

圖 8.5:Filippino Lippi《聖嬰朝拜》(The Adoration of the Child, 1480s)——藝術是對靈魂健康至關重要的觀念,以感官形式呈現

「宣傳」並非貶義#

基督教從不忌諱讓藝術擔負教化與療癒任務,它的藝術毫不避諱地以**宣傳(propaganda)**為目標。這個詞如今聽起來嚇人,但其本義是「影響」,並未指定方向:

  • 用藝術強化謙遜、友誼、勇氣的接受度,與宣傳暴政是兩回事
  • 從十四世紀到十九世紀末,羅馬有一個兄弟會專門攔截被押赴絞刑的囚犯,把tavolette(小型聖像板,多為釘十字架或聖母與聖嬰像)放到他們眼前,希望這些影像能在臨終的最後幾分鐘帶來安慰

圖 8.6:Tavolette——藝術在人生關鍵時刻的角色

痛苦的影像:讓人不再覺得孤單#

伊森海姆祭壇畫#

1512 年春,**馬蒂亞斯‧格呂內瓦爾德(Matthias Grünewald)**為法國東北部的伊森海姆(Isenheim)聖安東尼修道院製作祭壇畫。

  • 修道院專門照料麥角中毒(ergotism, 又稱「聖安東尼之火」)患者——一種會引發抽搐、幻覺與壞疽的致命病
  • 病人入院前先被帶到禮拜堂看這幅畫,理解他們所受之苦曾被神之子體驗甚至超越

圖 8.7:Matthias Grünewald《伊森海姆祭壇畫》(Isenheim Altarpiece, 1516)——讓所有受苦者明白自己並未被獨自挑出來受罰

耶穌受難作為痛苦的座標#

基督教故事的力量基礎之一,是耶穌死於有史以來最劇烈的痛苦。它讓所有受疾病與哀傷折磨的人有了一份證據:自己並不孤單,至少不是被特別挑出來懲罰的。

耶穌的故事是一份痛苦地圖:背叛、孤獨、自我懷疑、酷刑——我們可以將自己的苦放上去得到比例感與映照,糾正「只有我這麼慘」的錯覺。

從「七苦聖母」到「世俗版苦難循環」#

天主教有「七苦聖母(Seven Sorrows of Mary)」、「十四苦路(Fourteen Stations of the Cross)」等系列繪畫,循序排列耶穌或聖母人生的痛苦時刻,信徒沿著畫廊逆時針巡禮、逐站冥想。

狄波頓建議世俗社會委託當代藝術家創作對應的循環:

  • 養育的七苦(Seven Sorrows of Parenthood)
  • 青春期的十二苦(Twelve Sorrows of Adolescence)
  • 離婚的二十一苦(Twenty-one Sorrows of Divorce)
  • 老年的十二站(Twelve Stations of Old Age)

圖 8.8:Bernard van Orley 與 Pedro Campana《七苦聖母》(c. 1520–35,局部)——每幅描繪聖母人生中的一段苦痛

圖 8.9:François Coquerel 想像中的「青春期十二苦」之一——藝術能緩解我們「被排除在理解之外」的感覺

圖 8.10:Eric Gill《十四苦路》第九站〈耶穌第三次跌倒〉,倫敦西敏寺主教座堂(1918)

圖 8.11:想像中的世俗「老年十二站」第九站——失能站

這樣做的目的,是用畫廊的安靜與安全,讓人們先在影像中認識人生即將遇到的考驗,而不必等到事件本身以暴烈的方式上演才被迫面對。

觀點:慈悲取決於從哪裡看#

我們對他人是否能起慈悲,本質上取決於觀看的角度——而藝術家有責任引導我們看見那些值得卻常被忽視的對象。

舉例:

  • 海倫‧萊維特(Helen Levitt)拍下的紐約街頭四個男孩——若視線聚焦在牆角那位悶悶不樂的小男孩,我們會想安撫他;若把視線往右一公尺,會看見其他孩子根本不在意,剛打他完只想去玩玩具
  • 安德列亞‧曼特尼亞(Andrea Mantegna)的《釘十字架》——遠處河谷風光宜人,前景的羅馬士兵忙著賭博骰子,沒人理會十字架上的呻吟

圖 8.15:Helen Levitt《紐約 1940》——慈悲與冷漠的差別取決於視角

圖 8.16:Andrea Mantegna《釘十字架》(Crucifixion, 1459)——前景士兵忙著賭博,背景是耶穌與兩名罪犯的死亡

圖 8.12:Michelangelo《聖殤》(Pietà, 1499)——基督教藝術不斷讓我們回到肉身的脆弱

圖 8.13:Preston Gannaway,化療後的癌症患者(2008)——當代攝影承接基督教對痛苦的描繪

圖 8.14:Francisco de Zurbarán《被縛的羔羊》(The Bound Lamb, c. 1635)

聖路加:藝術家的主保聖人#

基督教把**聖路加(St Luke)**奉為藝術家的主保聖人——傳說他是第一個畫釘十字架的人,畫像中常以筆與顏料現身。聖路加捕捉到的,正是「羅馬士兵假裝沒看見」的那一幕。

圖 8.17:Rembrandt《加利利海上風暴中的基督》(Christ in the Storm on the Sea of Galilee, 1633)——勇氣的真實樣貌

圖 8.18:Fra Angelico《最後審判》(Last Judgement, 1435,局部)——若不小心,連地獄的圖像也會變得無聊

圖 8.19:Abid Katib,加薩希法醫院(Shifa Hospital, Gaza, 2008)——當代藝術家承擔同樣的任務:讓我們對殘酷重新震動

為什麼浪漫主義是藝術的災難#

浪漫主義(Romanticism)認為偉大的藝術必須在主題上不斷創新。但這想法堪稱是最傷害藝術的信條之一。

基督教藝術在主題上極為穩定——天使報喜、降生、釘十字架、復活——但作品個別變化萬千。藝術家技藝的展現,不在於想新題材,而在於用獨特方式重新詮釋同一主題:

  • 提香(Titian)的《逃往埃及》(c. 1504)與弗拉戈納(Fragonard)的版本(1750)面貌迥異
  • 當代攝影若處理「不忠的悲苦」,傑夫‧沃爾(Jeff Wall)、菲利浦-洛卡‧迪柯西亞(Philip-Lorca diCorcia)、艾力克‧索斯(Alec Soth)也會各自拍出截然不同的照片

圖 8.20:Jean-Honoré Fragonard《逃往埃及途中的休憩》(The Rest during the Flight to Egypt, 1750)

圖 8.21:Titian《逃往埃及》(The Flight into Egypt, c. 1504)——同一主題,截然不同的詮釋

浪漫主義要求藝術家獨自承擔「決定主題」與「呈現主題」兩件事。基督教則分工:神學家提出值得處理的主題,藝術家負責把它變成有說服力的感官現象。要求一位掌握光影、色彩、媒材的提香,順便擔當哲學家,未免苛求。世俗藝術或許需要更多思想者與創作者的協作

抽象藝術也可以加上「使用說明書」#

抽象藝術的廣大主題——勇氣、平靜、緊張——同樣是「我們需要靠近卻容易遺失」的概念:

  • 理察‧塞拉(Richard Serra)冷峻的鋼板:勇氣與力量
  • 艾格尼絲‧馬丁(Agnes Martin)的幾何網格:平靜
  • 芭芭拉‧赫普沃斯(Barbara Hepworth)木與弦的張力:好生活中的張弛

佛教曼陀羅的啟發#

佛教明確告訴信徒在凝視曼陀羅(mandala)時該想什麼——把它視為宇宙和諧的感官表現,並反覆持誦「Om mani padme hum」(梵語「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眼睛餵養觀念,觀念也回頭引導視覺,形成良性循環。

對許多當代抽象作品而言,缺乏觀看指引正是觀眾困惑與厭煩的原因。儘管菁英美學界對「導覽」帶有偏見,附上一份「使用說明書」並不會貶低藝術——曼陀羅證明過這一點。

圖 8.22:上方為佛教曼陀羅,下方為 Richard Long《紅板岩圈》——前者附有觀看指引,後者沒有

重新編排博物館:以「靈魂議題」取代「斷代分類」#

現代博物館以「19 世紀」、「北義大利畫派」這類分類法佈展,反映了學界訓練。但這些對博物館觀眾來說毫無內在意義,就像把文學課程切成「19 世紀美國小說」、「加洛林詩歌」一樣。

更有用的做法是跨類別、跨年代地依靈魂議題分組

  • 簡樸之美:夏丹(Chardin)、崔石煥(Choe Seok-Hwan)
  • 自然的療癒:柯羅(Corot)、霍貝瑪(Hobbema)、比爾施塔特(Bierstadt)、袁江
  • 邊緣者的尊嚴:弗里德里希(Friedrich)、霍普(Hopper)、史塔基(Starkey)
  • 母性的安慰:赫普沃斯(Hepworth)、卡薩特(Cassatt)

威尼斯的聖方濟會榮耀聖母堂(Santa Maria Gloriosa dei Frari)已展示了這種思路——它把多納太羅(Donatello)的施洗者約翰雕像、貝里尼(Giovanni Bellini)的聖母與聖嬰、提香的祭壇畫並陳一處,因為它在意的是這些作品對靈魂的綜合衝擊,而不是它們的學派與年代是否相同。

體制(institution)勝過書本#

「出書」並非宗教發揮影響力的管道,「體制(institution)」才是。

一本書的影響力受限於個別讀者的耐心;一座教堂、一間博物館、一個會堂,匯聚了龐大群眾、硬體資源與儀式時間。藝術只有透過體制——禮拜堂的構造、佈展的順序、節期的安排——才能持續、規模化地觸碰人心。

教堂能誘導我們放棄自我中心,又不令人羞辱#

一個成功的體制能讓人「自願暫時擱下自我為中心」,卻不讓他覺得自己被羞辱、被矮化。基督教的彌撒便是如此:眾人一起跪下、一起歌唱,那不是貶低個體,而是把個體納入更大的整體中。

浪漫主義教導我們嘲諷體制#

浪漫主義對體制有兩大常見指控:

  • 容易腐化
  • 對庸俗與平凡有過度的包容

這些指控都不算錯,卻會讓我們忘了體制的不可取代性。把「腐敗風險」當作放棄體制的理由,等於拒絕一切大規模的善行——因為任何能匯聚資源並持續運作的組織,都會有它的官僚與不完美。

圖 8.23: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的構想圖——若博物館真要成為新教堂,藏品不必改變,改變的是分類方式

小結#

  • 藝術不只是美的儲藏,它的真正任務是讓我們記住對靈魂運作至關重要的觀念
  • 基督教給藝術明確的使命,因此能持續產出有說服力的作品;世俗藝術過度懷疑「教化」,反而陷入無方向的迷惘
  • 浪漫主義要求每件作品都要主題創新——這信條毀掉了藝術的傳承與深度
  • 博物館應重新分組、為每個展廳指派一個「靈魂議題」,並大方提供使用說明
  • 真正能讓藝術發揮力量的不是書,而是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