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認為,承認自己有所仰賴,是一個道德與靈性健全者的標誌;只有驕傲自負的人才會否認自身的軟弱。一個疲憊不堪的男人走進冬日午後的小教堂跪下哭泣,不是退化,而是在重新校準成年生活所欠缺的某種東西。
一個疲憊男人走進教堂#
書中以一個畫面開場:
- 北歐某個無名小鎮、十五世紀的小教堂、陰沉的冬日下午
- 一位中年男子收起雨傘走進去,空間溫暖而幽暗,由幾排蠟燭照亮
- 他事業節節下滑,無數提案石沉大海;他知道自己在社交場合裡不再被人重視
- 他既不能把這些哀傷帶回家——孩子需要相信父親是強壯的,妻子已經夠累了——也找不到任何理性思考的力氣
他抬頭看到祭壇上方的聖母像,背景音樂是巴哈(J. S. Bach)《馬太受難曲》中的詠嘆調〈憐憫我,我的上帝〉(Erbarme dich, mein Gott)。聖母無聲地凝視著他,「彷彿不需要他開口便已了解一切」。

圖 5.1:「我懂」——Giovanni Battista Salvi《悲傷的聖母》(The Madonna in Sorrow, c. 1650)
這種場面在世界各地不斷重演——吉隆坡的「健康聖母堂」、密蘇里萊茵蘭的「悲傷聖母堂」、南韓溫陽的聖母岩洞、委內瑞拉的「鏡中聖母」。同一種人類需求被不同文化用幾乎相同的圖像回應。

圖 5.2:立陶宛維爾紐斯(Vilnius)的聖母禱告場景
聖母崇拜揭示的人性需求#
不是問聖母是否真實存在#
從理性角度看,崇拜一位幾千年前未必真實存在過的女子顯得幼稚。但這是錯誤的提問。
正確的提問是:
- 兩千年來,那麼多基督徒覺得需要發明一位這樣的母性形象,這件事透露了人性的什麼?
- 當我們失去信仰時,這份需求又會變成什麼?
童年需求並未消失#
聖母崇拜的廣泛性說明了一個事實:
- 即便我們已是成年人,童年的需求並未真正離我們而去
- 在順遂時我們可以相信自己的成熟,但生命中總有那些災難性的時刻——理性、勇氣、把困境放回比例尺的能力會被瞬間沖走,把我們打回原始的無助狀態
- 這時我們渴望的是被擁抱與安慰,像幾十年前被一位有耐心的成年人(多半是母親)所做的那樣——對方撫摸我們的頭髮,輕輕說一句「好啦」
不同文明發明同一個母親#
各文明的母性形象呈現驚人的相似度:
- 基督教的聖母瑪利亞(Mary)
- 古埃及的伊西斯(Isis)
- 古希臘的德墨忒爾(Demeter)
- 古羅馬的維納斯(Venus)
- 中國的觀世音(Guan Yin)
它們的塑像往往安置在幽暗、子宮般的空間中,面容慈悲。它們的相似不是文化交流的結果,而是對人類共通心理需求的回應。中國信徒走進觀世音像前,會在被慈悲的眼神看見的那一刻流下眼淚——人崩潰常常不是發生在事情最艱難的時候,而是當他終於遇見溫柔、可以承認長期壓在心裡的悲傷之時。

圖 5.3:海南島的觀世音像——和瑪利亞一樣,能讓被生活壓垮的成年人允許自己脆弱
無神論的反向盲點#
攻擊宗教也同時否認了童年需求#
無神論最尖銳的批評是:宗教不過是「童年渴望被打扮、改造、投射上天」的回應。這個指控可能是對的——但提出此指控者,自己也常陷入另一種否認:
- 否認童年的脆弱不會徹底退場
- 把「被慰藉的需求」貼上「幼稚」的標籤、要求成年人趕緊長大
- 在嘲笑信徒之餘,忽略了那是普世人類共有的脆弱
沒有充分與內心的「童稚自我」協商過的成熟,並不算真正的成熟。沒有一位成年人能完全擺脫「偶爾渴望像孩子那樣被安撫」這件事。

圖 5.4:Giovanni Bellini《聖母與聖嬰》(Madonna and Child, 1480)——我們可以被觸動,因為這同時是我們,也不是我們
把脆弱重新定義為德性#
基督教把「承認依賴」視為道德與靈性健全的指標:
- 唯有驕傲與虛榮的人才會否認自身軟弱
- 虔誠者可以毫不彆扭地說:「我曾在一尊巨大的木雕母親腳下哭過很久」,並把這視為信仰的證據
- 同時,基督教在框架上很細膩——它讓人享受到母性的安撫,卻不必正面承認自己對「真正的母親」仍有渴望
揚棄迷信的同時,我們不該忽略那些難以啟齒的需求與渴望:宗教指出了它們,也善於以莊嚴的方式予以化解。
世俗社會該補上的:溫柔聖殿#
宗教崇拜的「成功」帶來一個副作用:人們把「需要慰藉」誤等同為「需要瑪利亞本人」,忘了這是一種早於福音書、與人類同壽的需求——它源於第一個母親在洞穴黑暗中安撫第一個孩子的那一刻。
藝術與建築的角色#
世俗社會缺乏對應的場所,但仍可從天主教的安排中借取機制:
- 藝術:父母慈愛凝視孩子的圖像,能引發我們最深的內在需求被回應的感受
- 建築:幽暗、安靜、像子宮般的小空間,讓人允許自己脆弱
- 音樂:在那個小教堂中,巴哈的詠嘆調並不偶然——音樂能直接到達語言無法觸及的位置
一個具體建議:溫柔聖殿(Temples to Tenderness)#
狄波頓提議:
- 委託當代藝術家創作以「父母之愛」為主題的作品
- 由建築師設計幽暗、靜謐的「溫柔聖殿」
- 讓世俗社會的人們也能擁有一個合法、莊嚴的場所,去面對自己仍然存在的脆弱
馬利‧卡薩特(Mary Cassatt)的《孩子的浴》(The Child’s Bath, 1893)就是個合適的對象——一幅描繪母親細心為孩子洗澡的畫作,能成為溫柔聖殿的中心擺設。

圖 5.5:以 Mary Cassatt《孩子的浴》(1893)為背光的世俗「溫柔聖殿(Temple to Tenderness)」構想圖
小結#
- 成年人並不存在於「已徹底擺脫童年需求」的狀態;理性失效時的退化是無可避免的
- 真正成熟的人能允許這種退化發生,並為它預留場所、語彙與儀式
- 揚棄迷信時,我們不該忽略內心那些難以啟齒的需求與渴望:宗教指出它們,也善於莊嚴地予以化解
- 世俗社會要做的不是否認這些渴望,而是建造取代教堂的安靜空間,讓人在那裡被允許像孩子一樣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