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 4.1:「大學的目的是造就有能力且有教養的人。」——彌爾(John Stuart Mill)
「大學的目的不是製造熟練的律師、醫生或工程師。它的目的是造就有能力且有教養的人。」——彌爾(John Stuart Mill)
高等教育的兩個任務#
啟蒙以降,世俗社會幾乎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教育上:它被當作打造文明、繁榮與理性公民的最有效途徑。但如果我們把畢業典禮上響亮的承諾與實際課程攤開比較,會發現大學被默默賦予了一組可能互相牴觸的雙重任務:
- 教導人如何謀生(化學、商業、微生物學、法律、行銷、公衛等技職課程佔了一半以上)
- 教導人如何生活(美德、智慧、面對死亡、修補關係的能力)
第二項任務在現代大學裡幾乎從未被認真規劃。畢業典禮上的崇高修辭與真實的課程內容之間,存在巨大斷層。

圖 4.2:少有學生跟得上教授思路的當代人文課堂——他二十年前在牛津以《尤里庇底斯〈伊翁〉中的後設敘事模式》拿下博士學位
文化代替聖經:一場未完成的計畫#
十九世紀宗教信仰開始私人化時,歐美知識界曾興起一個雄心勃勃的提議:既然神學退場,文化(culture)能否取代經文(scripture)?
- 馬太‧阿諾德(Matthew Arnold)以「世界上被言說與思考過的最佳成果」為文化下定義
- 喬治‧戈登(George Gordon)在 1922 年牛津就職演講中宣告英國文學有三重職責:
- 娛樂與教導讀者
- 拯救我們的靈魂
- 療癒我們的國家
- 主張小說、詩歌與哲學論述能像福音書一樣,傳遞道德訊息、引發自我省察

圖 4.3:牛津大學畢業典禮——「如何生活」並未列在課表上
但這個願景並未真正實現。問題不在文化本身缺乏智慧,而在於世俗大學使用文化的方式錯了。
我們深愛模稜兩可#
我們從現代主義(Modernism)那裡接受了兩個不易察覺的信條:
- 偉大的藝術作品未含道德性內容
- 偉大的藝術作品未意圖改變觀眾
這套美學立場直接和阿諾德、彌爾的願望相牴觸——若藝術不允許教化、不渴望改變人,怎麼可能擔當「拯救靈魂、療癒國家」的責任?我們對相關性、實用性與直白教導抱持迷信式的疏離,把任何可被孩童理解的東西都標籤為「幼稚」。
大學提問的方式錯了#
如今討論《安娜‧卡列尼娜》是為了討論「十九世紀小說敘事趨勢」,而不是為了「了解婚姻的緊張」。要求文學要有用、能指導我們選工作或度過離婚,被學界視為粗鄙與無禮。

圖 4.4:牛津大學的中世紀文學學生——文化是被研究的對象,而不是用來活下去的工具
基督教的反向設計:先承認靈魂的脆弱#
基督教對人性有截然不同的設定:人是絕望、脆弱、易受誘惑、面對死亡顫慄的生物,知識多於智慧,最需要的是被引導。由此推出的教育目標完全不同:
- 知識與抽象思維雖好,但次要
- 主要任務是把慰藉性、養育性的觀念帶到我們紛擾的內在
- 它直白地針對「我們如何相處?如何容忍他人的缺點?如何接納自身的限制?」

圖 4.5:「我們體內需要被教育的那個嬰兒」——出自十五世紀初聖經抄本,描繪上帝賦予新生兒靈魂

圖 4.6:十五世紀初時禱書的彩繪——剛從亡者口中被釋出的靈魂,正在被魔鬼與聖米迦勒爭奪
講道(sermon)vs. 演講(lecture)#
兩種教育體制最具代表性的差別在於它們的講授形式:
- 世俗大學:演講(lecture)——目的是傳遞資訊
- 基督教:講道(sermon)——目的是改變生活
衛斯理(John Wesley)的講題就很直白:〈論仁慈〉、〈論順服父母〉、〈論探訪病人〉、〈論慎防偏執〉。這些題目雖未必能直接打動無神論者,卻把知識歸類為「可被生活立刻使用的單元」。

圖 4.7:1746 年,衛斯理(John Wesley)在約克戶外講道——傳遞智慧而非僅僅知識
在世俗教育中,問「《黛絲姑娘》能教我們什麼關於愛情?」會被視為失禮;但這正是基督教讀經的核心方法——尋找寓言、抽出可實踐的道理。
重組大學的提議#
狄波頓提議將整個大學的科目編排打掉重建:
- 用「人生課題」取代「學術領域」
- 《安娜‧卡列尼娜》與《包法利夫人》可放進「理解婚姻緊張」課程
- 伊比鳩魯(Epicurus)與塞內卡(Seneca)可放進「死亡課程」
- 應設立關係系(Department for Relationships)、死亡研究所(Institute of Dying)、自我認識中心(Centre for Self-Knowledge)

圖 4.8:若世俗教育能正面回應人生的緊迫課題,課堂上將少有人睡著
我們如何被教:演說、重複、感官#
對抗 akrasia(意志薄弱)#
希臘哲學早就觀察到的 akrasia——「明知該做但做不到」——是教育最該對付的敵人。基督教比現代大學更清楚這一點:
- 人遺忘得比想像更快——早上讀的東西,午餐後就忘了,黃昏時得重讀
- 因此真正能改變人的教育,必須以**重複(repetition)與儀式化(ritualization)**為核心
觀念的灌輸需要流利口才#
基督教傳統重視演說術。例子:
- 帕多瓦的聖安東尼(St Anthony of Padua)一生講道一萬次,傳說他在沿岸對魚講道,魚都圍上來
- 約翰‧多恩(John Donne)善於以對偶與名言把深邃概念封進易記的句子(「老年是一種疾病,年輕則是一場埋伏」)
- 美國非裔的五旬節(Pentecostal)與浸信會(Baptist)牧師發展了「呼喚與回應(call-and-response)」,五百人齊呼「Amen」會讓任何命題的力量倍增

圖 4.9:聖安東尼的下顎遺物,藏於帕多瓦聖安東尼大殿(c. 1350)——這種命運鮮少落在現代大學講師身上

圖 4.10:聖安東尼向鯉魚講道——十六世紀彩繪手抄本

圖 4.11:「請對我說阿們!」——一篇關於惠特曼(Walt Whitman)的講座是否能像這樣動人?
自柏拉圖批評古希臘智者派以來,西方知識界對雄辯始終心存懷疑,認為流利的口才會讓貧瘠的觀念偽裝成深刻。但結果是,大學講座變成在無生氣的大廳中以單調語氣朗讀——再好的觀念也無法穿透學生的麻木。
一套協助記憶並有效傳達觀念的方法#
宗教透過精細的曆法讓教義永不被遺忘:
- 《公禱書》規定第二十六個三一主日後晚上六點半,要點蠟燭聽讀次經《巴錄書》
- 天主教徒一日有七次祈禱時段
- 猶太人每週一、四誦讀《摩西五經》一段,提斯利月(Tishrei)二十二日舉辦「西姆哈‧妥拉(Simchat Torah)」,迴環往復
- 對基督徒而言,世界歷史上真正重要的事件大致已在公元 30 年復活節結束;對佛教徒而言,自公元前 483 年以來再無大事——他們不需要新聞補丁

圖 4.12:天主教排定的閱讀曆——「沒有重讀的東西,我們便會遺忘」
世俗社會把日曆讓給了新聞——每日早報替代晨禱,晚間新聞替代晚禱。新聞的核心預設是:政治與科技隨時可能改變一切,因此你必須時刻關注。但我們因此犧牲了「重訪那些早已知道、卻未在生活中實踐的安靜真理」的機會。

圖 4.13:「一本書要花一棟農舍的價錢」——十五世紀末禱告書的羊皮紙彩繪頁,描繪三王朝拜
把教育帶出教室:靈性操練(spiritual exercises)#
宗教把教育與其他活動結合,讓人透過全身的感官學習:吃、喝、沐浴、行走、唱歌。
茶道(chanoyu)#
禪宗(Zen Buddhism)把日常喝茶儀式化為「茶之湯」:
- 茶碗刻意做得不對稱,呼應禪對「不修飾、未完成」的偏愛
- 慢動作泡茶讓自我(ego)退場
- 簡素的茶室擺設使思緒從地位掛念轉開
- 牆上的卷軸寫著「和、清、淨」等字,與杯中熱氣呼應
茶道不是教新哲學,而是把已熟悉的哲學變得鮮活。

圖 4.14:把「人生意義」織進一場茶會的禪宗茶道(chanoyu)
米克瓦(mikveh)#
猶太教的儀式浴池盛 575 公升活泉水,信徒在認罪後完全浸入以恢復純淨。世俗的洗澡也能帶來潔淨感,但米克瓦把外在清潔與內在赦罪連結,讓抽象的悔過變成身體的記憶。

圖 4.15:用沐浴承載觀念——倫敦西北 Willesden 的猶太米克瓦(mikveh)
佛教禪修#
狄波頓記錄了他在英國薩福克郡(Suffolk)參加的禪修:
- 學員以「毗盧七支坐(Vairocana seven-point posture)」端坐
- 練習「安那般那念(ānāpānasati)」——觀息
- 學員體會到自我(ātman)多麼容易被任何念頭擄去
- 走路冥想(walking meditation,由一行禪師 Thich Nhat Hanh 推廣)讓人進入梵文所謂 apranihita(無目的)狀態,留意陽光、流水、蜘蛛——這正是禪詩的核心場景

圖 4.17:毗盧七支坐——雙腿盤起、左手疊於右手、脊柱挺直、肩微張、頭微傾、目視下方、口微開、舌尖抵上顎、呼吸緩穩

圖 4.18:西方消費社會花了五十年精煉「日光浴」;佛教則花了一千多年精煉「冥想」

圖 4.19:身體的「他者性」是無我(anātman)廣大領域的一部分——觀息練習帶我們踏入

圖 4.20:行走冥想中,我們在草叢間成為自身存在的中立觀察者,並對這顆星球與其上的小紫花變得稍微有耐心、有同情
西方休閒產業在過去五十年中精煉了「日光浴」這種概念;佛教則花了一千多年精煉「冥想」。世俗社會的鄉村酒店與 SPA 自稱能讓人「重新找回最重要的自己」,但只懂得照顧身體,無力處理失眠中的恐懼、罪惡感或自我厭惡。
重新定義靈修中心#
聖伯爾納(St Bernard)創立熙篤會(Cistercian)時,把人分為三部分:
- corpus(身體):由廚房與寢房照料
- animus(心智):由圖書館照料
- spiritus(靈魂):由禮拜堂照料

圖 4.16:克萊爾沃熙篤會修道院(Clairvaux, 1708)——身體在廚房與寢房獲得照料,心智在圖書館,靈魂在禮拜堂
世俗社會應建立同樣完整、能涵蓋身心靈的世俗靈修中心。
書本作為神聖物件#
中世紀一個英國貴族家庭可能只擁有三本書:聖經、禱告集、聖徒傳;總值相當於一棟農舍。當代大學人文系學生畢業前可能讀過 800 本書。但問題不是讀得太少,而是閱讀方式錯了:
- 我們因「沒讀過某本」而自責,卻忽略我們已比奧古斯丁讀得更廣
- 真正的智慧進步在於重讀少數作品的深度,而非快速吞嚥新書
- 古騰堡之前以山羊皮、果汁、墨水手抄的猶太《妥拉》卷(Sefer Torah)需要一位抄寫員花一年半完成——這份稀缺與莊重,本身就在告訴讀者「請把它放在心上的永久位置」
宗教帶來的教育啟發#
回頭整理本章主張,世俗教育可從宗教學到三件事:
- 閱讀有目標:把文化視為解答人生課題的工具,而非審美觀光
- 重視演說術:好觀念需要被流利、動人、富情感地傳達,否則注定被遺忘
- 發展一套協助記憶並有效傳達觀念的方法:透過曆法、儀式、身體實踐讓觀念在生活中反覆登場
教育的最終目的,是節省一個人的時間、減少他犯錯的機會。理工科已經接受「不必讓學生獨自從零推導法拉第理論」的邏輯;但一旦話題轉到智慧,許多學者卻又主張「智慧無法被教導」。這是一種知識上的雙重標準,必須由文化的重新編排與教學方法的改造來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