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政治的核心預設是:人應該被放任地過自己的生活,國家不該扮演道德教師。但狄波頓(Alain de Botton)認為,這種「自由至上」反而剝奪了我們的另一項深層需求——被善意地提醒「該如何待人」。

自由主義的盲點#

彌爾的不干涉原則#

英國哲學家彌爾(John Stuart Mill)在 1859 年的《論自由》(On Liberty)中寫道:

  • 對任何文明社會的成員行使權力,唯一正當的目的是防止他傷害他人
  • 為了他自己的好處——無論是身體上還是道德上——都不足以構成正當理由

這成為了現代「自由放任意識形態(libertarian ideology)」的奠基敘述:政府應退出個人的內在福祉與外在禮儀,避免淪為令人反感的「保姆國家」。

宗教的相反方向#

宗教則一直懷抱教化的雄心。猶太法典《密西拿(Mishnah)》的規範遠超過現代法律所願意管的範圍:

  • 不可在餵山羊與駱駝之前坐下用餐
  • 出遠門過夜需先徵得父母同意
  • 春天要邀請社區寡婦來吃飯
  • 採橄欖時只能打一次樹,剩下的留給孤兒與窮人
  • 連夫妻行房頻率都按照職業列表規定(自由職業者每日;勞工每週兩次;驢車夫每週一次;駱駝夫每三十日一次;水手每六個月一次)

圖 3.1:摩西接受律法石板——出自一部約 834 年的法國聖經抄本

自由主義者會同意這些都是美德,卻反對把美德立法。「何時餵狗、是否邀寡婦來吃晚餐」屬於良知範疇,不屬於社群評判。

父母例外的弔詭#

但有一個領域,連自由主義者都會自動切換成干預立場——養育子女。父母會:

  • 強制要求孩子分享、不打弟妹、不對長輩無禮
  • 在冰箱上貼**星星表(star chart)**列出期待行為與獎勵
  • 以「等他長大有充分理性後也會這樣選」為由合理化干預

一個自由主義成人若想到「自己其實也需要一張星星表」會感覺荒謬,但這個荒謬感裡藏著真相:我們對自己的童稚天性其實並不陌生。我們有許多嚮往的行為從未做到,許多核心價值停留在心裡而不在生活中。

圖 3.2:再自由派的父母,碰上四歲小孩時也會承認星星表(star chart)的用處

為什麼成年人也需要被提醒#

現代發達社會的真正問題並不是缺乏自由,而是:

  • 無力善用自由——三百年來祖先爭取來的自由,我們不知如何用之
  • 不是被父權壓迫,而是面對誘惑卻沒有人鼓勵我們抵抗
  • 我們最深的願望,往往是「希望有人能把我們從自己手中救出來」

真正的自由並不等於完全任由己意,它應該與「被引導、被約束」相容。成熟的我們其實渴望被偶爾的、溫和的家長式提醒所引導。

婚姻是缺乏道德氛圍的試煉場#

現代婚姻的失敗常常不是因為一開始的承諾不真誠,而是:

  • 婚禮上眾人的見證很快撤離
  • 兩個意志薄弱的人單獨面對日常後會逐漸鬆懈、無禮、欺瞞
  • 我們本能地希望朋友多留一會兒——因為他們的注視會喚起我們對自己的高期待

宗教明白:要維持人的善性,旁邊的觀眾是一大助力。神祇被設置為時時注視,這種「監視」並非壓迫,反而讓「努力做個好人」變得不那麼孤單。

沒有神,也不必廢除道德#

對「上帝已死」結論的質疑#

許多人引尼采(Nietzsche)的「神已死」推論:道德從此失去基礎。狄波頓指出此論證隱含詭辯:

  • 唯有真心相信過上帝曾經存在、且道德源於超自然秩序,神不存在的承認才會動搖道德
  • 但若我們從一開始便認定「神是人類發明的」,那麼神不存在便不應構成道德崩潰的理由

宗教倫理的真實起源#

宗教倫理一開始就是早期社群的實用守則:為了控制成員的暴力傾向、培養和諧與寬恕,這些規則被投射到天上,再以神聖的形式映射回人間。

  • 古人不敢承認「規則是我們自己訂的」,是因為害怕一旦坦白便會被輕率對待
  • 道德從超自然進化到理性的成熟之路,是承認自己就是道德誡命的作者

我們不再需要靠地獄之火或天堂之賞被脅迫成善,但仍需要被提醒:那是「最成熟、最理性的我們」(在危機與執迷中常常缺席的那部分)真正想過的生活。

「我憑什麼告訴你怎麼活?」#

原罪概念的妙用#

家長式語氣最大的問題是「我比你更成熟」的姿態,這令人厭惡。基督教最有魅力的時刻,恰恰是當它放棄這種上下位差,承認「我們所有人都是不完美、不成熟、易受誘惑的罪人」之時。

圖 3.3:地獄的折磨——約 1454 年的法國彩繪手抄本。我們得發明各種方法來嚇唬自己去做我們明明知道對的事

阻礙人洗心革面的,常常是一種孤獨的內疚感——以為自己的卑劣超乎尋常、無可救藥。猶太—基督教傳統反其道而行,宣告所有人都是罪人,反而讓改善變得可行。

於是,當別人憤怒地質問「你憑什麼告訴我該怎麼過活?」時,宗教給出一個能消除敵意的回答:

  • 「因為我和你一樣,也是一個罪人」

這不是道德高地,而是平等的同伴姿態。亞當(Adam)墮落之後,所有後代都共有同樣的焦慮、誘惑與對純淨的渴望。

啟蒙運動「人性本善」的副作用#

啟蒙思想家以為宣告「人性本善」是好事,但反覆告訴人們「你本來就是個好人」反而:

  • 使人在達不到完美時陷入無法行動的悔恨
  • 比起「承認普世皆有罪」更難讓人邁出進步的第一步

道德氛圍:把善的提醒帶回公共空間#

喬托的星星表#

中世紀基督教曾為信徒繪製大量「美德與惡行」對照圖。佛羅倫斯藝術家**喬托(Giotto)**在 14 世紀初為帕多瓦(Padua)斯克羅維尼禮拜堂(Scrovegni Chapel)畫的壁畫即為一例:

  • 教堂右側畫有七大美德:謹慎、剛毅、節制、正義、信、望、愛
  • 對面畫有相應的七種惡行:愚痴、無常、憤怒、不義、不忠、嫉妒、絕望
  • 抽象詞被具象化:憤怒撕扯衣裳、向天怒吼;不忠則目光斜睨、滿臉欺詐

會眾坐在長椅上反省自己屬於哪一邊,上方則是上帝的注視。這就是中世紀版本的「成人星星表」。

圖 3.4:喬托(Giotto)《美德與惡行》——帕多瓦斯克羅維尼禮拜堂(Scrovegni Chapel, Padua),約 1304 年

公共空間其實從來不是中性的#

自由主義者主張公共空間應保持中性、不該充滿勸善訊息。但狄波頓反駁:

  • 走進任何一條商業街,公共空間早已被商業訊息佔據
  • 廣告業假裝「成年人不會被影響」,但事實上大人對誘惑同樣脆弱
  • 一個四十二歲的男人被烤肉鉗組合電到,本質上和三歲孩子被玩具農場電到沒有差別

真正名副其實的自由社會,應該主動讓非商業性的訊息(耐力、正義、感恩、寬容)也能在公共空間發聲,否則公民只會被無所不在的商品廣告單方面塑造。

圖 3.5:我們需要的不只是「鹹味零食有多好」這類提醒——公共空間應為更高的價值騰出空間

角色榜樣:聖人作為道德的鏡子#

為什麼世人需要 2,500 位聖人#

我們日常接觸的幾百個人多半是隨機的家人、同學、同事,當中真正能成為精神榜樣的鳳毛麟角。由於世人缺乏適當模範,天主教才為信徒挑出大約 2,500 位最偉大、最具德行的人——聖人。

聖人各擅其場:

  • 聖若瑟(St Joseph):教導我們如何冷靜面對年輕家庭的壓力與職場考驗
  • 聖猶達(St Jude):失敗事業的主保聖人,能在無解之事中給予安慰
  • 聖菲利普‧內利(St Philip Neri):在焦慮時帶我們以幽默看待自己的處境
  • 聖方濟(St Francis of Assisi):在家庭混亂時,可以反問「他會建議我怎麼說?」

天主教甚至為信徒製作聖人忌日曆,提醒人們定期抽身,回想這些榜樣的生平。

圖 3.6:十六世紀英國詩篇集中的十一、十二月——列出聖休、聖凱瑟琳、聖泰奧多、聖埃德蒙等聖人的忌日,提醒信徒定期紀念這些「朋友」

把聖像當成「道德填充玩偶」#

許多人小時候靠著對絨毛動物的對話獲得撫慰。天主教看出這個機制不必拋棄,於是允許信徒在家中擺放聖人的小型立像——當妻子發怒、孩子失控時,可以走到聖方濟像前默問:「祢會建議我怎麼回應?」

答案常常本來就在我們心裡,但唯有在「正式對著一個聖人形象提問」這個小儀式之後才會浮現出來。

圖 3.7:以各種尺寸與材質販售的亞西西聖方濟(St Francis of Assisi)小像——「他會建議我下一步怎麼做?」

世俗社會的「現代聖人」#

世俗社會不能只把電影明星與歌手當作榜樣。即使沒有信仰,我們仍需要像「主保聖人」那樣的形象,分別代表:

  • 勇敢、友誼、忠誠、耐心、自信、懷疑

可借用的人物例子:林肯(Lincoln)、惠特曼(Whitman)、邱吉爾(Churchill)、巴菲特(Warren Buffett)、保羅‧史密斯(Paul Smith)。連最堅定的無神論者,也能受益於榜樣——佛洛伊德(Freud)的書桌上便擺滿了亞述、埃及、中國、羅馬的小雕像。

圖 3.8:佛洛伊德倫敦書桌上滿佈各文明的小像;或者你也可以選擇吳爾芙(Virginia Woolf)作為自己的世俗榜樣

小結#

宗教式倫理觀提醒我們:

  • 過度抗拒「被當小孩對待」其實是一種不成熟的反彈
  • 自由主義對自由的執念,忽視了童年對約束與引導的需求其實留在我們體內
  • 仁慈不只是禁止暴力與偷竊,更是處理日常的小殘酷與情感羞辱
  • 以「我和你一樣是罪人」為起點的勸善,遠比道德高地更具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