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2.1:社群——本章扉頁

現代社會最強烈的失落感之一,便是社群意識(community)的喪失。我們同時相信「以前比較有人情味」,又對自己無力與鄰人打招呼感到無奈。狄波頓(Alain de Botton)認為,這份失落與十九世紀宗教信仰的私人化(privatization of religious belief)發生在同一時期,並非巧合。

為何現代人愈發孤立#

世俗社會在以下幾條路線上同時侵蝕了社群感:

  • 人口密度悖論:人愈多,反而愈不敢主動攀談。社交意願與人口密度成反比
  • 公共空間的損耗:擁擠的通勤、機場與街道強迫我們把彼此化約為「障礙物」
  • 工作與居住的分離:鄰居不再是同事與合作者,當代資本主義甚至偏好我們與鄰居互不往來
  • 媒體形塑的恐懼:我們透過新聞認識陌生人,於是預設所有人都可能是罪犯
  • 浪漫愛的獨佔:把全部人際渴望寄託於一個伴侶,希望他能一次補上人類關係的所有缺口
  • 以工作成就為門票的偽社群:派對上第一句話「你做什麼工作?」就決定彼此是否值得交談

宗教非常了解人為何寂寞,並設計出多種儀式去軟化「不認識的人之間的成見」。即使無神論者不接受其神學,仍可從中借鑑機制。

圖 2.2:世俗社會能否在不依賴神學支柱的情況下,重新尋回社群的精神?

圖 2.3:「夢想遇見一個能讓我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對象」——浪漫愛的孤獨

一、與陌生人相遇:彌撒的啟示#

把場所當作社群的容器#

天主教彌撒(Catholic Mass)首先用一座建築創造社群。教堂以厚重木門、雕滿天使的門廊與莊嚴的氣勢,告訴進入者:「在此處,外面世界的規則暫不適用」。

  • 美術館合理化「沉默盯著畫看」
  • 夜店合理化「跟著節奏擺動身體」
  • 教堂則合理化「對陌生人微笑、主動打招呼」

任何建築物都能用其氛圍重設訪客的行為預期。世俗社區若想恢復鄰里感,第一步是設計一個能讓「主動開口」變得自然的空間。

圖 2.4:教堂以累積數百年的權威與建築氣勢,把信徒主動向陌生人示好的羞怯撐住

強制打散階級的會眾組合#

彌撒會眾在年齡、種族、職業、收入上幾乎隨機;唯一共通點是「願意一起參與」。教會以宗教的權威,把人們從平日的階級聚落中拉出來,泡進更大的人類之海。

  • 它鬆動了「家人即社群」的迷思——基督教提醒我們,過度依附血親會排擠對全人類的關懷
  • 它讓君王、富商願意跪下,向一個木匠雕像低頭,並為農夫、清道夫洗腳
  • 對追逐地位的世俗成功,它暗示:你想要的尊重與安全感,其實在此處不附加任何世俗條件即可獲得

圖 2.5:陌生人一同抬頭仰望星辰穹頂,齊聲頌念禱詞——人類或許並非那麼可悲的存在

圖 2.6:彌撒所紀念者並非羅馬戰士或元老院的權貴,而是一位以恐懼與軟弱為核心、卻被加冕為萬王之王的人

儀軌與規則:藝術化的引導#

彌撒書(missal)詳列何時起立、跪下、唱誦、領餅、領杯。這種高度編排的流程並非僵化,而是建立深刻人際連結所需的腳手架:

  • 沒有規則時,人會在公共場合中漫無方向地相互打量
  • 良好的規則創造允許情感外露的舞台,讓真誠不必依賴個別的勇氣

「人為的形式」未必妨礙「真實的情感」——它常常是讓真實情感得以發生的前提。

圖 2.7:人為形式打開真情之門——1962 年版《羅馬彌撒書》(Roman Missal)的拉丁/英文儀軌指引

從聖體到愛筵:彌撒原本是一頓飯#

聖體聖事(Eucharist)的源頭是早期基督徒紀念最後晚餐而舉行的「愛筵(agape feast)」——大家放下工作與家務,圍坐分享羊肉與無酵餅,在飲食之間更新對基督與彼此的承諾。後來愛筵因節制問題被禁止,變成今日純儀式的領聖體。

圖 2.8:彌撒在成為一場儀式之前,原本是一頓飯

圖 2.9:杜喬(Duccio di Buoninsegna)《最後的晚餐》(The Last Supper, 1311)

由此衍生出狄波頓提出的世俗構想——愛筵餐廳(Agape Restaurant)

  • 入口開放、收費低廉、空間優美
  • 座位刻意打散家人、伴侶與既有圈子,讓陌生人比熟人更靠近
  • 桌上備有一本《愛筵書》,提示對話主題與時段
  • 把日常無效的「你做什麼?」「孩子讀哪裡?」換成「你後悔什麼?」「你無法原諒誰?」「你害怕什麼?」
  • 一年中也保留一兩個放縱日,呼應「愚人節(Feast of Fools)」精神

圖 2.10:愛筵餐廳——聖體聖事與基督教共食傳統的世俗後裔

圖 2.11:1350 年巴塞隆納的猶太《哈加達》(Haggadah)——逾越節晚餐的精細編排手冊,以食物重啟猶太歷史並重燃社群感

一桌一起吃飯、傳遞餐盤、請對方遞鹽——這些動作本身就會解構我們對外人「該被驅逐」的抽象敵意。對陌生族群最有效的政治療法之一,往往就是逼他們同桌共食。

圖 2.12:逾越節晚餐——其運作中的社會機制,與議會或法庭中的同樣有用且複雜

圖 2.13:身著傳統白袍的以色列猶太人,在贖罪日步行前往耶路撒冷的會堂

二、道歉:贖罪日的智慧#

衝突難以化解的兩難#

人們之所以遲遲不說出受傷的感覺,往往是因為:

  • 那些傷口在白天看起來很可笑——我們覺得自己怎麼會為此痛這麼久
  • 加害者通常是上司、長輩等具有權力差距的人,沉默只是把怨懟壓進心裡

而加害者之所以不肯道歉,原因相反卻同樣真實:

  • 因為太慚愧、罪咎感太強,反而更加無法面對受害者
  • 結果受害者除了承受原本的傷害,還要承受加害者後續的冷淡

贖罪日(Yom Kippur)的設計巧妙#

猶太曆提斯利月(Tishrei)第十日,整個社群一起停下日常工作,集體禱告:「我們犯了罪,我們行了詭詐……」。隨後人們主動聯絡同事、父母、子女、舊友,列出過去一年中曾傷害他人的時刻,當面或寫信致歉。

圖 2.14:「沒有特別是誰想到要說對不起」——布達佩斯會堂的贖罪日禮拜

贖罪日最大的天才之處,是讓「道歉的意念」看起來像是來自更高的力量,而非當事人自身:

  • 非加害者一時良心發現的自發行為
  • 非受害者要求才不得不為
  • 是「日子本身」迫使大家坐下來重新打開那些被擱置的舊案

對世俗社會的啟發#

  • 制度化的悔過日讓「個體承認錯誤」這件事不再是極端尷尬的個人挑戰
  • 一年一次太少;世俗社會大可在每季開頭設置一個自己的版本

三、社群所需的反面:對社群的厭惡#

我們也有反社群的天性#

天真地以為「人們只是太害羞」是不夠的。人性之中有相當多並不喜愛社群價值的部分:

  • 自戀、嫉妒、惡意、淫慾、暴力衝動

強行壓抑這些衝動會使個人精神崩潰;放任它們則會撕裂社會。宗教明白這一點,因此設計出儀式化的宣洩而不是道德式的禁絕。

喪禮與居喪期的節奏控制#

猶太教在親人離世後規範了三段時間:

  • 守靈七日(shiva):允許徹底的悲痛崩潰
  • 三十日(shloshim):減免群體責任的緩衝期
  • 一週年(shneim asar chodesh):定期在會堂念悼亡禱文,期滿後立碑、再行祈禱、聚餐——明確宣告「生者要重新回到生活與社群」

圖 2.15:父親逝世一週年後的猶太式立碑儀式——讓哀傷有節奏地進入下一階段

多數慶典背面藏著哀傷#

外表喜慶的儀式常在補償一種內在失去:

  • 婚禮:表面慶祝,實則埋葬性自由與個人好奇心,由禮物與致辭來補償
  • 猶太成年禮(Bar Mitzvah):慶祝兒子長大,同時也讓父母在公開場合被引導去接受「自己將被新世代取代」的事實

圖 2.16:紐約州的猶太成年禮(Bar Mitzvah)儀式——表面歡慶,背面承載著父母面對下一代成長的複雜情緒

中世紀的愚人節:失序的合法時段#

中世紀基督教在大部分時間提倡端莊、虔敬與秩序,卻在每年新年留出四天的愚人節(Feast of Fools),把世界顛倒過來:

  • 神職人員在祭壇上擲骰、像驢子叫、在大殿裡比賽喝酒
  • 拿著聖書倒著唸、向蔬菜禱告、從鐘樓撒尿
  • 在外袍上綁羊毛假陽具,向任何同意的對象求歡

圖 2.17:十九世紀繪本中的中世紀愚人節(Feast of Fools)——為了維持理智,我們偶爾需要按「雞屁股福音」講道

巴黎神學院於 1445 年解釋此節:「愚行是我們的第二天性,必須讓它一年至少一次自由地宣洩。酒桶若不偶爾打開放氣,便會爆裂;人也是裝得不太緊密的酒桶。」

若我們希望社群良性運作,就不能對人性過於天真。混亂與失序需要被指定的時段與儀式所收容,而不是被一味地驅趕到法律與道德的邊緣。

  • 有「愛筵」就需要對應的「愚人節」
  • 兩者並不矛盾,反而相互支撐

小結#

宗教深知屬於一個社群既令人渴望、又一點都不容易。世俗社會若僅留意社群感的失落,卻無視人性中黑暗、反社群的部分,便注定徒勞。能持久的社群必須同時做兩件事:

  • 為彼此的陌生與孤獨提供場所、儀式與規則(彌撒、愛筵、贖罪日)
  • 為破壞、嫉妒、淫慾與失序提供合法的釋放管道(喪期、愚人節、慶典中的補償)

圖 2.18:愛筵餐廳中每年一度的釋放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