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1.1:「大概只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蒙特普齊亞諾的聖阿格妮絲(St Agnes of Montepulciano)

該問的不是「宗教是否為真」#

對任何宗教所能提出最無聊也最無建樹的問題,便是「它是否為真」——是否真的由天神親手交付,是否真有先知、神蹟與超自然力量在背後運行。

狄波頓(Alain de Botton)開宗明義承認:本書是寫給無法相信奇蹟、不再相信神話的人。但「神是否存在」並非真正的議題;當我們已經斷定神並不存在後,下一步該往哪裡走,才是值得深究的問題。

真正的提問可以這樣轉換:

  • 錯誤的提問:宗教是否為真?
  • 正確的提問:在斷定它不為真之後,我們是否仍能從中萃取有用、有趣、能慰藉人心的素材?

本書的前提是:一個人完全可以同時是堅定的無神論者,並把宗教的若干理念與實踐,引進到世俗領域中加以善用。

人類發明宗教所能滿足的核心需求#

一旦不再爭論真偽,我們才會看見宗教真正的功能——它並非天上掉下來的真理,而是人類為了回應兩種長存難題所打造出的工具:

  • 群體生活:如何在自私與暴力的天性之中,仍能於社群裡和諧共存
  • 因應人生苦難:如何承受工作失敗、感情挫折、親人離世、自身衰老與死亡所帶來的痛苦

神已死,但促使我們發明神的迫切問題並未消失。世俗社會至今未能熟練地處理這些問題,這正是宗教仍值得借鑑之處。

由此可推:

  • 現代社會最深切感受到的痛苦:社群意識(community)的欠缺
  • 世俗社會至今未補上的空缺:在面對痛苦、孤獨與死亡時,缺乏一套儀式、語彙與場所來安頓人心

現代無神論的盲點#

狄波頓認為,現代無神論犯下的一個錯誤,是以為「否定核心教義」就等於「全盤拒絕宗教遺產」。事實上,世俗社會在過度切割之後,反而陷入下列貧乏:

  • 對「道德(morality)」一詞退避三舍
  • 排斥任何帶有教化意味的講道(sermon)
  • 拒絕承認藝術可以具備倫理使命
  • 不再朝聖、不再建造廟宇、不懂得集體表達感激
  • 視自助書(self-help)與心智操練為庸俗
  • 陌生人之間幾乎不再一同歌唱

我們被迫在兩個極端之間做選擇:要嘛接受怪異的神學設定,要嘛放棄那些撫慰、細膩或單純令人愉悅的儀式。狄波頓主張,這個選擇是假議題。

重新挪用:宗教也曾這樣做#

對無神論者而言,真正的挑戰是「逆轉宗教殖民化的過程」——把那些其實屬於全人類的概念,從特定教派的所有權底下解放出來。早期基督教本身就是高超的挪用者:

  • 接收了異教的隆冬慶典,包裝成聖誕節
  • 吸收伊比鳩魯(Epicurean)「在哲學社群中共同生活」的理想,轉化為修道院制度(monasticism)
  • 在羅馬帝國廢棄的神廟空殼中,逕自進駐成為新的教堂

圖 1.2:宗教擅於佔用本不屬於它的事物——羅馬米蘭達的聖羅倫佐教堂(San Lorenzo in Miranda),17 世紀建於羅馬安東尼努斯與福斯蒂娜神廟(Antoninus and Faustina)的廢墟之中

既然基督教可以光明正大地挪用異教遺產,當代世俗社會也有同等正當的理由,去挪用宗教所累積的智慧。

兩個具體案例:宗教如何回應世俗難題#

為了預示後續章節將處理的內容,可先看兩個能立刻啟發世俗社會的範例。

捐贈(charity)#

捐贈在世俗世界往往被理解為一筆財務移轉,從不曾被描繪成人際關係所依憑的命脈。但在基督教傳統裡,捐贈兼具雙重意義:

  • 對受益者:給予實質上的幫助
  • 對捐贈者:具有靈性上的效益,使其生命因施與而被淨化

贖罪日(Yom Kippur)的好處#

猶太教的贖罪日設計巧妙之處,在於讓道歉的發起並非源自個人意志,而像是來自上天的指令:

  • 非加害者一時良心發現的自發表現
  • 也非受害者開口要求才不得不為
  • 整個社群在同一天集體進入懺悔節奏,使「低頭認錯」變得自然而體面

這種制度化的儀式,正是世俗社會所欠缺的:我們知道道歉是好事,卻沒有一個共同的場合與框架,能讓「主動認錯」不再成為極度尷尬的個人挑戰。

本書的策略#

最後,狄波頓清楚劃出本書的範圍:

  • 不為任何特定宗教辯護,那是各教派護教者的工作
  • 不討論教義的真偽,而專注在那些具備世俗應用潛力的面向
  • 主要取材自基督教,輔以少量猶太教與佛教
  • 目標是「燒掉教條、留下智慧」——把仍能慰藉現代心靈的部分救出來

本書的根本論點不是世俗主義錯了,而是「我們把世俗化做得太草率」——在丟棄不可信的設定時,連同最有用、最迷人的部分一起扔了。